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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的极乐----读《罪与罚》

2016-06-17 22:30阅读:
西伯利亚。沙皇俄国东部的冰天雪地。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流放地。杀人,拉斯科尔尼科夫饱受自己心灵的折磨。在索尼雅的感召下,他自首了。背负着索尼雅赠予的十字架,在寒冷的西伯利亚和她共同受难。
按照圣·奥古斯丁的说法,上帝对人类有恩典,但是每个人活着的时候都不知道他自己是不是被选中的人,所以必须用自己的一生来寻求上帝的救赎,这种救赎针对的是每个人的原罪,也就是亚当和夏娃因为滥用自由意志而偷食禁果时犯下的罪,无人可以避免,上帝对亚当和夏娃的子孙有恩典,只是因为上帝是全善的。但是在尼采看来,恩典是不存在的,上帝死了,那个腐朽的唯心的形而上学的基督教的上帝已经死了,新的价值需要建立起来,现世必须毁灭,超人必须从废墟上诞生。在呼唤超人的现实中,人因其有权力意志而成为了通向超人的桥梁,这正是尼采认为人的可爱之处。所以,在人的精神的第一阶段,人必须像狮子一样凶猛,破坏一切旧的秩序,为更高的意志而努力斗争。而基督教的上帝作为偶像教给人们的只有奴隶道德,在这种的道德统治下,强者被压制,庸人统治世界,独一无二的生命意志被理性紧紧地窒息,但是人的生命是有活力而非全然理性的,这活力就是权力意志,每个生命都要在自身的体验中实现自己。在拉斯科尔尼科夫身上,基督教 [1] 的道德和尼采的权力意志都表现地十分明显,在前代的文学评论家巴赫金眼里,这种特点所引起的文风被称为“复调”,同时这也像海涅评价基督教 [2]
时所说的“痛苦的极乐”,人们一方面期盼着灵魂升入天国,一方面又承受着现世的苦难,犹如十字架上的耶稣,只不过在拉斯科尔尼科夫身上,权力意志和忏悔救赎成了鲜明的对比,构成了他的“痛苦的极乐”。
尼采对超人有这样的说法,超人是不同于群众大奸大恶之人,是现实的破坏者,是重估一切价值之人。因而在拉斯科尔尼科夫眼里,世界变成了这样:


人按照天性法则,大致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低级的人(平凡的人),也就是,可以说,他们是一种仅为繁殖同类的材料;而另一类则是这样的一种人,就是说,具有天禀和才华的人,在当时的社会里能发表新的见解。当然,这样划分是可以分得无限地细的,但是这两类人的区别是相当显著的:第一类人就是一种材料,他们大抵都是天生保守、循规蹈矩、活着必须服从而且乐意听命于人。在我看来,他们有服从的义务,因为这是他们的使命,而他们也认为,这根本不是什么有损尊严的事。第二类人呢,他们都犯法,都是破坏者,或者想要破坏,根据他们的能量来说。这些人的犯罪当然是相对的,而且有很大的差别;在各种不同的声明中,他们绝大多数都要求为着美好的未来而破坏现状。但是为着实现自己的理想,他甚至有必要踏过尸体和血泊,依我看,他也能忍心去踏过血泊,一但这要看理想的性质和理想的规模,----您得注意这点。
这段材料指出了高级的人和低级的人的区分,认为高级的人都犯法,是破坏者,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能忍心踏过血泊。这正是拉斯科尔尼科夫内心对他犯罪前后心里想法的真是表露。而且他觉得这样阐述还不够清楚,于是又进一步说出了自己的意思:

第一类人永远是现代的主人,而第二类人则永远是未来的主人。第一类人保持着这个世界,增加他们的数目;而第二类人推进这个世界,引导它走向目标。
第二类人是未来的主人,会推进这个世界,引导它走向目标。似乎在拉斯科尔尼科夫心里,他认为他杀人的行为指向未来,因为在事后的诸多谈话中,他又认为房东太太是时代的虱子一类的话。总而言之,拉斯科尔尼科夫认为他的行为是权力意志的体现,标志着时代的前进。所以在他内心进行斗争的时候,他想到的就是改变了时代的拿破仑的事迹:

真正的统治者,他才可以为所欲为,攻破土伦,在巴黎进行大屠杀,忘记在埃及的一支军队,在莫斯科远征中糟蹋了五十万条人命,却在维尔那说了一句意义双关的俏皮话,敷衍了事;他死后,人们还替他塑像-----这样看来,他是可以为所欲为的。不,大概这些人的身体不是血肉之躯,而是铜铸的!
拿破仑的铁蹄让生灵涂炭,但却扫荡了欧洲的封建势力,这个事实让拉斯科尔尼科夫难忘,于是他就用这件事来让自己的心不动摇。
虽然拉斯科尔尼科夫出现过内心的摇摆,但是在他跟索尼雅的对话中,他才真正看到了自己的内心:

权力只给予敢于俯身圭拾取的人。这只需要一个条件,仅仅一个条件:只要胆大妄为!于是我想出了一个念头,一辈子还是头一遭,在我之前,从来没有一个人想出过这个念头!谁也没有想出过我忽然看得象白昼一样清楚:过去从来没有一个人敢于,而现在也没有一个人敢于鄙视这一切荒谬的东西,敢于把这一切东西扔掉,让它们见鬼去!我……想显示这种魄力,所以我杀了……我只是想显示这种魄力,索尼雅,这就是全部原因!
这就是拉斯科尔尼科夫坚持的全部了。
但是可悲的是,拉斯科尔尼科夫终究不是超人,不是拿破仑犯罪前后的延宕让他无所适从,他并非大奸大恶,所以他犯罪之后内心极其不安,不断地反省自己的行为,最有原则性的是这一条:

我杀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原则!
这句话之所以是有原则高度的一句话,一方面是因为拉斯科尔尼科夫的专业背景是法律,公平的原则是法律的核心,所以没有人有权利对另一个人随意造成伤害,所以这句话在理性上是他难以接受的,另一方面,当他用斧子将两个人杀死的时候,对于他自己而言,别人和自己的界限就消失了,杀死别人的时候自己破坏的是人和人之间最基础的伦理规范,也是人和人相区别的界限,所以拉斯科尔尼科夫实际上杀死了自己在伦理上定位自己的原则。这个时候能够看到的是,拉斯科尔尼科夫已经从权力意志的顶峰摔落下来,即将蜕变成尊崇基督教道德的人,只是背负十字架的故事要在索尼雅的感染下才会发生。

我在黑暗里躺着的时候,我已经把这一切反复地思考过了,我低声地对自己说过……干这一切,我是经过内心斗争的,没有忽视一个细节。一切我都知道,一切我都知道!那时我很讨厌,很讨厌这一切空谈!索尼雅,我老是想忘掉,重新开始,不再胡言乱语!难道你以为,我象个傻瓜不加思索地去的吗?我去的时候自以为很聪明呢,正因为这个缘故,我被毁了!难道你以为我连这一点也不知道,比方说,如果我反省一下,或者质问一下自己:我有没有权利掌握权力?那么我就会明白,我没有权利掌握权力。或者,如果我提出一个问题:人是不是虱子?那么我就不会把人当作虱子。而只有没考虑到这个问题、或者根本没有发生这个问题的人才认为人是虱子……如果说拿破仑会不会去的问题使我苦恼了那么久,这是因为我已经清楚地感觉到,我不是拿破仑……我忍受了这种空谈的痛苦,索尼雅,我很希望摆脱这个痛苦:索尼雅,我毫无理由地杀人,为自己、为我个人而杀人!
拉斯科尔尼科夫终于妥协了,他认清了自己并不能完全坚持权力意志,因为他是一个平凡人,只是自己不愿意承认而已。于是他说:

我是向人类的一切痛苦膜拜。
超人永远不会这么做,因为超人完全毁灭旧价值建立新价值。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拉斯科尔尼科夫向警察制度自首了,去西伯利亚和索尼雅一起背十字架,一起受苦,向权力意志的敌人寻求救赎,期盼重生:

他们都想说话,可是都说不出来。他们眼眶里都含着泪水。他们俩都脸色苍白,身体瘦弱;但是在这两张病容满面、苍白的脸上已经闪烁着新的未来和充满再生和开始新生活的希望的曙光。爱情使他们获得了再生,对那一颗心来说,这一颗心蕴藏着无穷尽的生命的源泉。
这就是拉斯科尔尼科夫的“痛苦的极乐,从一端到另一端,从斗争走向和解,只不过特殊的是以赛亚的国降临了人世。(即拉斯科尔尼科夫和索尼雅在爱情中获得了重生)
如果在结尾处使用“复调概念对单个的人进行理解的话,拉斯科尔尼科夫生命中两个极端激烈的冲撞在赎罪中得到和解,变成了一种调式。这当然不是说他应该走向另一个极端。人们在这里应该考虑到另一种可能性,即如果两个极端的冲突出现的时候,结果不是两个极端互相搏斗得到一种结果,而是超越两种结果得到第三种结果。虽然无法在这里立即指出第三种结果是什么,但是至少不要限制自己的视域。就像小说中展示的那样:罪与罚的争斗通过爱情得到了救赎。

[1]准确来讲应该是东正教。1054年宗教大分裂之后,东欧和俄国接受了希腊正教即东正教。
[2]这里的基督教准确来讲是中世纪西欧的天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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