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溪沈氏北山草堂及其历代诗人
发表时间：2016.7.8 文章来源：嘉兴日报嘉善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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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溪沈氏北山草堂及其历代诗人
发表时间：2016.7.8 文章来源：嘉兴日报嘉善版
麟溪沈氏后人沈耕心绘《竹》
麟溪，嘉善杨庙古称也，在嘉善未建县前（嘉善于明宣德五年建县），麟溪属嘉兴池湾。在这块土地上，曾经有过沈氏这个大族。北山草堂，沈氏筑在麟溪宅邸的一座草堂，后来，成了麟溪沈氏的代称。或许正因行政辖权的变动更替，出现了存史的“真空”，有关北山草堂和麟溪沈氏，史籍较少完整述及，麟溪沈氏及北山草堂似乎也被正史“遗忘”了。
一
沈氏源流，按乾隆时《北山沈氏大宗谱》记载，可以追溯到一世“天”字辈周文王之子呥季，他食采于沈（今河南省驻马店市平舆县一带）；二世“地”字辈伯桓，袭封子爵，国号曰“沈”；至十九世“署”字辈沈嘉时，国为蔡灭，族人以沈为姓。此后沈氏一族经秦、汉、三国等朝罔替，代有名臣，氏族也历经播迁。
唐代湖州刺史颜真卿在《沈氏述祖德记》中说，东汉时，沈姓氏族中沈戎（三十九世“为”字辈）从江西寿春县（今隶安徽寿昌）迁入乌程余不乡（今湖州德清）。至沈约（第五十一世“巨”字辈，字休文），已经是南北朝时期。沈约官至尚书左仆射，迁尚书令，领太子少傅，文化素养高，是“永明体”的创始人之一，当时公认的文坛领袖。
南宋时，沈约后人七十七世“乌”字辈沈辅德自湖州乌程余不乡迁居嘉兴池湾之麟溪（嘉善杨庙，现划归天凝镇），成为麟溪沈氏始迁祖。
麟溪沈氏十世有名莱者，字巽言，号北山，性情纯孝，酷爱学习，博通经史，并继承了先祖沈约的遗风，颇有诗才，名重一时，往来俱名士。沈莱有诗《秀池湾梅墅别业》，描绘了家居景象，诗曰：“栽梅前墅久成林，琪杆琼枝雨露深。奕世秀池湾里业，古邱丛竹对森森。”可惜他寿命不长，47岁即辞世。唐寅（伯虎）挽曰：“芹歌方卒业，蒿里忽与歌。学具三冬用，身如五夜何。简编遗手泽，车马息山阿。慰藉烦知旧，临风泪更多。”
据曹庭栋《魏塘纪胜》之《北山草堂》记载：“麟溪沈氏园，昉于宋，明正德间，有棐者，更为增筑。”棐，是沈莱的长子，他在麟溪沈氏园中筑北山草堂，是以其父的号“北山”命名的，有纪念先人的含义在内。据说北山草堂规模宏壮，可坐下一千个人。
二
除北山草堂外，沈氏园中还有麟趾山、涵虚阁、见麟楼、延绿亭、小年庵、梦鹿台、流香桥等。麟趾山规模宏伟，有四个洞口，中有厅，厅高一人一手，摆一石桌，可容四人坐饮。山顶有舞袖峰等假山石，舞袖峰为宋末花石纲遗石，高二十四尺，形态似一翩翩起舞的美人，故名之。环绕麟趾山还种植了九棵松树，奇花古木，蔚然深秀，名甲江南。人们呼麟趾山所在地为假山头，因该地位于来字圩上，故又称来圩村，现并入天凝镇麟溪村。
西去假山头约一里，是西舍所处的亭子桥村，此处村民大部分姓沈，村内有名为“西舍浜”的小河浜。沈莱次子沈棠在兄长沈棐拓建东西舍后，率家人析居西舍。从假山头析居西舍的这支沈姓子孙正是白林公沈棠的后裔。亭子桥村落东面是南北走向的亭子港河道，港东是一座独脚圩，有座净莲庵。净莲庵三面环水，原庵拆毁于“大兵团”时，2013年由村民宋珍宝、黄寿宝等人发起重建，新址在原庵东南一点。关于净莲庵的来历，据史料载，宋末，麟溪沈氏二世祖沈百五，施茶于亭子桥，最后居然在旱地上生出莲花一枝，令人啧啧称奇，于是，在南宋咸淳九年（1273）在桥东建了庵，称为净莲庵，供奉观音菩萨。沈百五还命自己的孙子沈南宗剃发做了和尚住持该庵，此后，该庵成为沈家世代的香火庵。庵在元代时曾经被毁，仅存石塔，明代嘉靖年间又重建。
现年71岁的村民沈阿昌讲，他家是沈氏族人，但与直系的关系较远。沈阿昌父亲是替沈家守坟的，家有坟田，坟田就在假山周围，当时沈氏园已经颓败，荒草丛生，有猪獾、狗獾，晚上不敢去假山附近。沈阿昌说，沈家在明末或是清初时的族长是沈先纪（音），被灭了门，为了破沈家风水，这些人在沈家正厅内建了三座坟，埋葬沈先纪等人，其余族人葬于宅西，坟区外建了石围墙。这个传说令我很惊异，翻遍沈氏家谱，发现只有沈献吉与“沈先纪”比较接近。《北山沈氏大宗谱（乾隆稿本）》记载：“让，九十一世，（大清国），受祺，字献吉，号吉广，庠生，入太学，娶岳氏，崇祀乡贤祠，手辑《清赋平役新书》行于世，葬正北珠圩罗安浜口。”但沈受祺是寿终正寝，而且其葬地正北珠圩即亭子桥所在地，不是沈家正厅所在的假山头村。
另据其他村民回忆，假山头原来只有居民五六户，解放后，一些漂泊的渔民来到假山头讨生活，物质生活的贫穷，生活空间的逼仄，不得不让“死人挪地方”，于是兴起毁坟运动，当时挖开的坟内一般设双穴，即一坑双棺，推测是夫妇二人合葬，都有墓志铭，墓被毁后，墓志铭亦被砸毁许多，只剩两块小型的易搬动的砌在新造的村民房子墙内。棺椁有三层，最内为木棺材，外裹一层木椁，再外为石椁，石椁厚十五六公分，榫卯结构，非常坚固，为了将石材分解开来，还聘请了石匠凿，分解开的石材修了房屋，铺了路，也有用作建河埠的。腾空的土地使得渔民们搬到了岸上，建起了房子，所以假山头又称渔民村。一位村民带我们到村后一块很大的石头旁，还有一土堆，告知这就是假山遗址，60年前，这里景色还很优美，杨庙镇上的人都来假山游玩。
三
当然，麟溪沈氏最值得人称道的，是从北山草堂中走出的一位位才子，后人将他们的诗作汇成《明沈氏北山草堂遗稿》，惜未刊行于世。明代名流如袁仁（了凡之父）、顾鼎臣、唐寅、王阳明、文徵明、沈周、陆垹等，都曾与北山草堂主人交往，沈氏历代诗人或与这些友人唱和，或自吟，对北山草堂的美景和九棵松树多有吟咏，留下了诸多绚烂的诗篇。
十一世沈棐，莱之长子，为增广生，卒业太学，授江西布政使司都事。他拓地为东西舍，垒石为山，依山结屋，题曰北山草堂。但其诗稿被人借轶，未流传下来，《明沈氏北山草堂遗稿》中独缺了他的诗篇，殊为可惜。
十二世沈爚，沈棐长子。弱冠即蜚声庠校，22岁举于乡。赴礼闱不遇，遂潜心古学，自脱于膏粱罗纨之习，博通经籍子史释典玄经，旁及堪舆医卜，无不研究。诗酷尚盛唐，文非先秦二汉不措诸笔。擅长书法，求书者无虚日，著有《石联遗稿》。有诗《池湾故居荡废慨然兴感》：“百年吾祖旧池湾，日落萧萧竹影寒。寄语平泉遗一石，好留他日子孙看。”
十三世沈士立，沈爚之子。弱冠即为廪监生。潜修笃学，诗逼盛唐，擅长书法，尤精小楷，得右军遗志，著《新定春秋四传》三十卷及《贞石诗集》《玉麟稿》行于世。诰赠中书舍人。有诗《题水明轩》：“卜居远尘市，与世澹无营。树屋临溪曲，开轩对月明。雨含千亩竹，晴出万家城。萝薜幽人意，空林鸟雀声。”
十四世沈豫昌，沈士立长子。与弟师昌同为才诸生，试辄前列，又设义塾和义塚。晚年信奉佛教，在宅邸后面构庵数椽，名曰小年庵，四方名僧经常来拜访他。作有诗《小年庵对雪和释苇如韵》：“山峦玉砌水晶池，悟击轩中赋雪诗。积厚竹枝频堕地，几番小悟苇如时。”嘉兴李日华在《味水轩日记》中记载，他受沈豫昌和其弟沈师昌之邀，做客北山草堂，观赏了沈家所藏的夏圭、赵子昂、管仲姬、沈石田、倪云林、吴镇等名人手迹图画。用膳在玉麟堂，用白玉莲花杯、绿玉荷叶盘、哥窑白定等行酒，种种做派显示沈家非凡庸之家。
十五世沈受祺，沈豫昌之子。未弱冠即为名诸生，鼎革后绝意进取，文崇先正，与名士杨维斗、顾士麟、杨子常、钱吉士等最相厚。闭关六载，淹通经史，兼精五韵字母声律之学，有诗《和莫侯公余放舟北山看九松》：“农桑课罢山堂憩，老稚讙呼环堵观。非有绮筵穷水陆，喜聆清论被芝兰。催科声断松风响，罘网条踈鱼沫安。夏日身居冬日里，不知有暑亦忘寒。”又作过九松诗十首，诗中列出了9棵松树的名字：莱伯、亭仲、高叔、手季、傲五、危六、涧七、懒八、横九。著有《沈宪吉稿》一卷、《请赋平役新书》、《诗馀图谱》、《北山草堂诗钞》，时艺为吕晚村（留良）先生选入《百廿名家》稿内。
十六世沈梥，沈受祺之子。幼聪颖，读书过目成诵。父亲督课甚严，鸡鸣即令就塾，夜半方许安寝。受业于吴门钱吉士、同里钱苹露二先生。为文规模先正，诗亦工稳，书法直逼二王。为邑名诸生，贡入成均。日与二三知己盘桓九松间，相与啜茗赋诗以为乐。有诗《和邑侯莫鲁岩先生咏九松》：“休息三旬燕翠峦，九松一咏万家欢。风生袖里吹忘暑，涛响诗中听欲寒。游女到春苔印满，骚人几世笔花攒。自今荫庇甘棠下，惹得田农也爱看。”可惜沈梥不屑治理家业，以致田盈万亩仅存十分之二三。沈家的败落也始于他。
十七世沈燎光，沈梥第三子。性通敏，年十八受知于学使李如桂。补邑博士弟子员，旋入太学。沈家分家后家业愈发艰难，燎光绝意进取，力持家计。所著诗文不甚珍惜，无多少遗存。年轻时作过诗《和邑侯莫鲁岩先生咏九松》留于家中：“登高作赋共争看，播向炫歌金石刊。每到暑深常益热，今朝风好有余寒。鱼游清水江湖阔，鸟集长林天地宽。独怪鹤雏瘦到骨，青云欲附奋飞难。”
十八世沈培远，沈燎光之子。勤苦嗜学，淹通今古。为文清真雅正，绝意功名，杜门不出。所著有《自怡编》《武陵舟集》《陶子师时文选》《楚辞抄本》等书，都是手稿未付印行。有诗《九日登舞袖峰》：“令节从来是，心期今古同。兹晨值重九，与友至园中。步整宜新帽，山高有远风。茱萸垂岭下，芳菊耀篱东。落日侵空渚，流霞覆古桐。高谈殊未已，逸兴自难穷。”
十九世沈职金，沈培远之子。天资学力俱臻绝顶，然虚怀若谷，不自满，假诗成则即弃去，故全稿无存集中。有诗《雪后远眺》：“天地清如许，登临惬素襟。山山银作岭，树树玉成林。何客能高卧，无灯好夜吟。谁将冰雪意，冷入利名心。”
四
麟溪沈氏从清代中叶渐渐式微，园林至道光初只剩一个亭子、九松堂五间，其他建筑已不复存在，咸丰庚申（1860）遭兵火之灾，这些建筑随之被毁，在同治十一年（1873）遭雷击，舞袖峰被击碎，但山基尚存。我偶然收集到两份民国时卖田契约，是名为沈亮侯的田主于民国三十四年（1945）十二月二十日将祖遗的位于麟五区正北圩各3亩和1亩2分两块祖田卖于他人的契约。1963年，西塘严西凤到杨庙（麟溪）拜访这位沈亮侯，他住在杨庙镇上，正是北山草堂的后人。在他带领下，严西凤等人终于看到了久欲造访的麟趾山，但此时的北山草堂和麟趾山只剩下数块山石而已。沈亮侯清贫好客，书画满室，承他出借先人所编家乘、先人未刊诗稿及明代名人麟趾山纪游唱和吊唁诸诗稿，严西凤辑成《北山草堂诗賸》及附录，让后人了解到有北山草堂和麟溪沈氏。
北山草堂后人中有籍可查的，除了沈亮侯外，还有一位沈耕心，我两次去芦墟就是查找他的信息。沈耕心，生于1922年，其时，其家已经搬到了西塘，1934年小学毕业后，他进入西塘“江鼎懋”酱园当学徒，空余时勤习书法，1938年加入平川书画社，1942年被芦墟洪昌酱园高薪聘请任该酱园账房先生，热爱书画的沈耕心此后醉心笔墨，成为芦墟的书画名家，而故乡嘉善对他却知之甚少。在其好友芦墟董春观家中看到了他所绘《竹》图,确实匠心独具，才气逼人。
从网上查找得知，“北山草堂”已被注册，不禁为这位有识之士喝彩。四处搜寻“北山草堂”资料时，一次在某图书馆，我看到了一大沓有关麟溪沈氏的家谱和资料，年轻的管理员对我说，这些资料都没人看过，我的心中有点悲凉。那么多的隔阂阻挡了我们的探求，令民间学术研究困难重重，在我们苦苦追寻先人踪迹时，它们却被尘封于别处，不知何时何人何因缘才能把它们发掘出来，还它们以历史的本来面目。何时才能让这些乡先贤宝贵的精神遗产回“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