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止庵:《惜别》
2015-04-24 17:29阅读:
“在这里,一个老人过世,我们就说一座图书馆烧毁了。”
——V.S.奈保尔《非洲的假面具》
惜别母亲
止 庵
我关于母亲的回忆,都很具体,很普通,也很琐碎,充满了各种细节,为我所感知——是那种无法脱离视觉、听觉、味觉、嗅觉和触觉的感知;回忆起来,却又微不足道,往往连件事儿都算不上。是以总有一种虚幻之感,稍纵即逝。
对我来说,母亲就是过去的一段生活;讲得夸张一点,是一种生活方式,一些生活习惯,或一份生活态度。然而这却是很难诉诸文字来表达的。
母亲是个普通的人。不像有的人生前有所建树,或有所创作,他们已经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转化为另外一种形式,在自己身后至少暂时保存下来;母亲去世了,什么都没有了。我所感到痛惜者正在于此:一个普通人的死,真的就是结束。
当然也可以说:普通人死一次,而创造者死后有可能再死一次——作品之死,乃至名声之死。所谓“创造物”,有可能与一个人留下的遗物一样,自己不扔,死后别人还得扔。历史上大概只有极少数人得以摆脱这一命运,不过也还不能就此断言,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兴许有些我们现在以为不死的人会陆续死掉。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人,要想继续维持自己的作品与名声的存在,是非常不容易的。普通人反而没有这种危险。
母亲所曾经拥有的,只是她的生活。那种有意味,有品质,又是平平常常,日复一日的生活。我久久记忆,时时回想的,也是曾经如此生活着的母亲。我惋惜哀痛这种生活与母亲已经一并不复存在。
母亲的“地标”
母亲去世整一个月那天,我独自进城,“旧地重游”。——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在追寻什么。我乘公共汽车到灯市东口。路口西南角上原来有家香侬餐厅,现已改为北京蒙娜丽莎婚纱摄影东单旗舰店。母亲七十岁生日那天,我们曾经在此为她祝寿,当时拍的照片我还留着。沿东单北大街南行,协和医院对面,原是上海餐馆雪苑,现已改为红石头餐厅。母亲和我曾经多次来这里吃饭,常点的菜是响油鳝糊和油爆河虾,还记得有位倒茶的女服务员,人已不算年轻,上海口音,说话挺客气的。再向前走路过大华电影院,这是母亲和我常看电影的地方,如今装修改造,暂停营业。
我在东单乘公共汽车,到南池子下来。我曾在日记里写道:“二〇〇二年十月四日,陪母亲去王府井,沿皇城根、菖蒲河走到天安门,在起士林吃饭。”母亲就给姐姐写信说:
“原来的旧河道废了,上面盖了房子,都是那么又低又矮的平民住房,现在推了,重新开通河道,再建公园。配合那红墙.里面建了一排古建筑,这公园是值得一游的。”
此番我重访菖蒲河公园,南池子大街路西的一半已经关闭;路东的一半两头亦挡以铁栏,然错有缺口,可以穿行。里面人迹稀少,花草全无,景色萧疏。问环卫工人,则云冬天谁还会来,西边“十一”前就关了。
我一直走到东华门大街。这天晚上,我和大哥一起在华龙街的起士林吃饭。此处亦已面目全非,北面的开放式走廊不见了,店门改了位置,店内也添设了洗手间。问服务员,说是前年春天改造的。母亲的信中记下了二〇〇二年十月四日那次点的菜:
“沙拉,奶油汤,方方吃炸鸡卷,我吃的罐焖牛肉,又吃了栗子粉。奶油栗子粉多年未吃了,栗子粉略嫌粗点,奶油是那种带点酸味的,很好吃。”
又说:
“我们在华龙街起士林吃的西餐,让人还想再去。”
大哥和我在那里坐了很久,回忆起母亲的许多往事。
几天后我又路过朝阳门北小街的楼外楼,正是吃饭时候,里面却黑灯瞎火。这也曾是母亲和我常来的地方。几年前换了招牌叫哨兵海鲜,现在干脆关张了。记忆最深的是第一次来,查母亲的信是二〇〇一年六月十五日,那天饭刚吃到一半,突然天色如墨,街上车辆、行人幢幢有如梦寐,继而雷电交加,大雨倾盆。
当时母亲望着窗外的那种既惊异又忻幸的表情,此刻犹在我的眼前,鲜明真切极了。
汉语有个新词叫“地标”,也许可以说,还有一种属于个人的“记忆地标”或“情感地标”。
我发现,与母亲相关、与她和我那一段共同经历相关的这种“地标”,已经陆续不复存在。它们甚至先于母亲的不存在而不存在了。
说得夸张一点就是,母亲虽然离开并不很久,但我感觉她曾经所属的那个世界已经分崩离析了。
和母亲一起看DVD
母亲留下一份目录,列着她生病以后所看的DVD,计二十三页。母亲是个影迷。言谈之中,常常忆起早年看电影之事。
最早是什么时候开始陪母亲看电影的,我已经记不清了。能想起来的是“文革”后重映《龙须沟》,看到一半母亲和我都哭起来——我们不约而同地联想到家里住的房子,下大雨时到处漏水的惨状。现在那一幕还在我的眼前:纸糊的顶棚上鼓起一个个大包,如不赶紧捅个窟窿泄下积水,那么整张纸都掉落下来了。再就是母亲一连到电影院看了七遍日本电影《追捕》,其中至少有五遍是和我一起去的,这件事她晚年还常常提到。当初公映此片删节颇多,后来我买到完整版的DVD,可惜没有给母亲再放一遍。
上世纪八十年代,北京先后举办了英国、意大利、法国、苏联、日本、瑞典和美国的电影回顾展,地点多在小西天电影资料馆,偶尔也在北展剧场或人民剧场。母亲和我都去看了。我还记得那次法国电影回顾展,同时还有美国电影周,母亲和我两边都不愿舍弃,有一天早、中、晚跑了三个地方,看了六部电影。
我们搬到望京后,起初她还大老远地进城去看电影。在给姐姐的信中说:
“我去大华看电影了,现在离退休老人都半价,花了十元,看了黎明、张曼玉的《甜蜜蜜》,很好看,也是得奖的。有了这半价,我每星期进城就可以看电影了,不然我这个影迷一直没怎么看电影。”
后来母亲就不大出去看电影了。她在给姐姐的信中又说:
“我已有过去看电影的辉煌成果,现在也得服老,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吧。”
大概从这个时候起,我们就在每天吃过晚饭之后看DVD了。母亲不看国产电视剧,曾评论道:
“编电视剧的没有生活,没有体会,也不了解当时的情况,凭空一想写出来骗人,可笑,没法看,所以我只有等方方晚上放些好的有价值的电影给我看。”
看DVD这事前后持续了将近十年。即使在母亲生病后,除了她几次住院,几乎未曾中断。我晚上偶尔外出,也尽早赶回去,无论多晚,都要看一张碟。母亲则坐在沙发上看书,等我回来。说来我也不知道是她陪我看,还是我陪她看,反正我努力挑选她可能喜欢看的,至少是能够看的;有时候我同时找出几张请她取舍,她总是说:看哪个都成,反正都得看。母亲在信中说:
“我们看碟,有时一部,有时两部,这是方方最高兴的事,我当然奉陪,不看也没事可干。”
“我认为好的电影,会在看完后左思右想,影响睡眠,至于我认为一般或很差的电影,看过后就不记得了,不进脑中。”
我们看DVD时从不聊天,其间有电话打来,也是应付一两句就挂上。电影放完了,往往还要议论几句。母亲的信和日记中提起看过的电影,记下的大多是她当初对我说过的话。如:
“晚上看了波兰影片《卡廷惨案》,想想自己年轻时多幼稚,对苏联无限崇拜,过去的宣传是欺骗人的。一九四〇年我在上海培成读书时,我的好同学何婉毓告诉我,她的表兄去过苏联,实际情况根本不像宣传的那样,可我听不进,热衷于看苏联小说、电影,吃罗宋小馆,还穿了母亲的皮夹克,把那里想象成天空似的。”
“方方说我爱看这种电影:正义战胜邪恶。”
母亲看电影,可以接受好人有坏结局,也就是一般的悲剧;但不大接受坏人有好结局,如某些黑色电影。这反映了她的思想,也折射了她的人生。
“我们看DVD,方方也是为了写书,他要将多本小说与改编的电影对照写一本书,已经动手,而我同看,还要和他讨论。
“晚上看了根据哈代小说改编的电影叫‘裘德’的,方方为了写书,我们仔细看,互相说心得,指出比原著不足的地方太多,实在是一部失败之作。有朋友曾大为夸奖,方方才定了此片作为文章中的一篇。我觉得有些人看电影不那么细心,一带而过,不求甚解。”
这是迈克尔·温特伯顿一九九六年根据《无名的裘德》所拍电影,我在这篇和其他几篇谈电影的文章中,都融入了母亲的意见。
母亲留下的那份目录,上面记着她从二〇〇八年一月一日到二〇〇九年十月三十一日看的DVD,计外国和港台电影四百五十部,另有美剧。查母亲和我的日记,这之后她还看了电影一百四十一部以及美剧。
我们看DVD,本来是在晚饭后;母亲病重不能看书,就对我说,白天也看个电影罢。那时她已经不能久坐,在她的座位上加个棉垫子,前面放着助步器让她扶住,片子放到一半,还要搀她站起来拍拍身子。这样一直坚持到她住院的前一天。那晚上看的是荷兰导演本·桑伯加特的《暴风雨》。因为第二天要早起,我看这片子只有九十六分钟,算是短的,就挑了它。没想到竟是母亲一生中所看的最后一部电影了。
母亲去世后,有一回我寻找一张DVD,从柜子里逐一抽出之际,忽然想起这些都是与母亲一起看过的,我还记得是在什么时候,当时她喜欢与否,正所谓“睹物思人”——这种“思”鲜明、强烈到有种将人逼至角落之感,简直难以承受。这与整理母亲曾经读过的书的感觉还是有所不同。
母亲为我编选文集
母亲的遗物中有一小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文章的一些标题,这是她为我编选“三十年集”时所做的记录。出版社编辑来电话约稿,正赶上我看见母亲做脑部核磁共振的报告,显示再次发生肿瘤转移,我有关她病情已经得到控制的希望遂告破灭,就想让她做点什么留个纪念——虽然我并未对她讲明。
母亲前后花了五天时间编选的这本书,后来取名“河东辑”。她在日记中写道:
“方方应邀编一本三十年集,他说让我协助他选他的文章,我有能力吗?试试吧。”
“上午我还在看方方在他的著作中挑出的文章,再让我精选一遍,我看重这个工作,或许经我再挑选,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方方继续让我代选他的文章,我已弄好,不知如何。我想他所以让我帮助他编此书,也是要给我增加自信力,让我觉得自己还能为孩子做些事情,打发掉我因病而带来的悲观。他用心良苦。”
过了半年,出版社寄来校样。母亲在日记里写道:
“送快递来了,是方方的三十年集,好重,序言中感谢我帮他编集,祝我健康长寿,我看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之后编辑不断告诉我书快印出来了,但就是总也印不出来。整整一年过去,终于拿到样书,而母亲已经陷入昏迷了。有一天因为使用激素稍稍清醒,我把书举到她的眼前,对她说,本来我想请您签个名字的。她带点歉意地说,怎么签呢。我这愿望也就没能实现。后来我写文章说,西谚有云“迟做总比不做好”,可是有的时候,迟做与不做其实没有多大区别。
母亲的写作
母亲一直有从事写作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