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点睛补注(四)
2017-06-11 19:16阅读:
颜渊第十二
(1)颜渊问仁。(僧问和尚:如何是佛?)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和尚答曰:只你便是。)颜渊曰:“请问其目?”(僧又问曰:如何保任?)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和尚答曰:一翳在目。空华乱坠。)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僧礼拜。)
“克”能也,能自己复礼,即名为“仁”。一见仁体,则天下当下消归仁体,别无仁外之天下可得;犹云“十方虚空,悉皆消殒,尽大地是个自己”也,故曰“由己”。“由己”正即“克己”,“己”字不作两解。夫子此语,分明将仁体和盘托出,单被上根,所以颜子顿开妙悟,只求一个入华屋之方便,故云“请问其目?”“目”者眼目,譬如画龙须点睛耳。所以夫子直示下手工夫,正所谓“流转生死,安乐涅槃,惟汝六根,更非他物。”“视听言动”,即“六根”之用,即是自己之事,非教汝不视不听不言不动;只要拣去“非礼”,便即是“礼”。礼复,则仁体全矣!古云:“但有去翳法,别无与明法。”经云:“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立知”即是“非礼”;今勿视勿听勿言勿动,即是“知见无见”也。此事人人本具,的确不由别人,只贵直下承当,有何利钝可论?故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从此“三月不违”,进而未止,方名“好学”。岂曾子、子思,所能及哉?
(2)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出门”四句,即是“非礼勿视听言动”之意,“邦、家无怨”,即是“天下归仁”之意。但“为
中根人说”,便说得浅近些,使其可以承当。
卓吾云:“‘出门’二句,即‘居敬’也;‘己所’二句,即‘行简’也;‘在邦’二句,即‘以临其民,不亦可乎’也。”
王阳明曰:“亦只是自家无怨,如‘不怨天,不尤人’之意。”
(3)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矣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其言也讱”,不是讱言,全从“仁者”二字来,直是画出一个仁者行乐图。牛乃除却“仁者”二字,只说“其言也讱”,便看得容易了,故即以“为之难”三字药之。
(4)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矣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不从“君子”二字上,悟出“不忧不惧”根源,便是不“内省”处。
(5)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卓吾云:“牛多言而躁,兄又凶顽不道,料必不相容者,故忧其将害己也。子夏以‘死生有命’慰之,又教以处之之法。谓只待以恭敬,疏者可亲,况亲者乃反疏乎?盖劝其兄弟和睦也。”
(6)子张问明。子曰:“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远也已矣。”
一指能蔽泰山,不受一指之蔽,则旷视“六合”矣。
(7)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陈旻昭曰:“假饶积粟巨万,岂名足食?使菽粟如水火,方名足食耳。假饶拥众百万,岂名足兵?如周武王观兵于孟津,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方名足兵耳。足食、足兵,民乃信之;则去食去兵,民亦信之矣。今时要务,正在去兵、去食,不在调兵征粮也。”
方外史曰:“蠲赋税以足民食,练土著以足民兵,故民信之;必不得已而去兵,去官兵,正所以足民兵也。又不得已而去食,去官食,正所以足民食也,所以效死而民弗去。今时不得已则屯兵,兵屯而益不足矣;又不得已则加税,税加而益不足矣。求无乱亡,得乎?圣贤问答,真万古不易之良政也。”又曰:“既已死矣!且道有信,立个甚么?若知虽死而立,方知朝闻夕死可矣,不是死而后已矣的。”
(8)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
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
有激之言,快心之论;不可无一,不可有二。“文也”是皮肤上事,“质”也是皮肤上事。须要知“文质”从何处发生出来?譬如活虎豹,活犬羊,总是活的;若虎豹之鞟,犬羊之鞟,总是死货耳。子贡一生说话,只有此二句大似悟的。可与《文质彬彬章》参看。(《雍也篇第六》·12)
(9)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格言良策,万古不刊;当与《去食去兵》章,刻于宫殿!
(10)子张问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
能“主”方能“徙”。不能徙便是无主。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
四个“其”字,正显所爱、所恶之境,皆自心所变现耳。同是自心所现之境,而“爱欲其生,恶欲其死”,所谓“自心取自心,非幻成幻法”也,非惑而何?
(11)诚不以富。亦只以异。(宜在《有马千驷章》“其斯之谓与”上。(《季氏篇第十六》·8))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子路无宿诺。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
不曰“行无倦,居以忠”,便见合外内之道。
(12)子曰:“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请各各自思之。
(13)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三节都提出一个“子”字,正是君子求诸己,乃端本澄源之论。
【补注】自正其身,而人正矣;自杀其恶,而民善矣。以杀人为政者,杀其躯壳,而恶心不死也;若以无道杀,则怨怨相报,无有穷期,而天灾人祸频来矣。若得善人为政,遍天下狱囚,而晓以“三归五戒”之善,生死轮回之苦,吃素念佛中求生净土之乐,俟其痛悔修善,然后减轻其罚,则死刑可废也。故佛法杀人,不断一命,不损一毛,而恶心自灭,《易》所谓“神武而不杀者”也。盖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但随恶缘,而习于为恶,虽沉沦畜生、饿鬼、地狱之三恶道,而佛性不变,况人道乎?愿为政者,认识佛法为救国救世无上正道;以至诚之心,躬自倡导,先正其身,而齐其家,然后施之国政,则“风行草偃”之效无难也。
(14)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对曰:“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也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
真正好先生,金沙不滥,药病灼然。
(15)樊迟从游于舞雩之下,曰:“敢问崇德、修慝、辨惑?”子曰:“善哉问!先事后得,非崇德与?攻其恶,无攻人之恶,非修慝与?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樊迟未达。子曰:“举直错(措)诸枉,能使枉者直。”樊迟退,见子夏曰:“乡(向)也,吾见于夫子而问知,子曰:‘举直错举枉,能使枉者直’,何谓也?”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
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无自辱焉。”
“自辱”则反带累朋友,所以不可。若知四悉随机,方可自利利他。
(16)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为莲故华,“以文会友”也;华开莲现,“以友辅仁”也。
子路第十三
(1)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
“先、劳”,并去声呼之。“先之”,创其始也;“劳之”,考其终也;“无倦”,精神贯彻于终始也。
卓吾云:“请益处,便是倦根,故即以‘无倦’益之。”
(2)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曰:“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
仲弓独问举贤才,可谓知急先务。
(3)子路曰:“衞君(卫出公辄)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人问王阳明曰:“孔子‘正名’,先儒说‘上告天子,下告方伯,废辄立郢’。此意如何?”阳明答曰:“恐难如此。岂有此人致敬尽礼,待我为政,我就先去废他,岂人情天理耶?孔子既肯与辄为政,必辄已能倾心委国而听;圣人盛德至诚,必已感化衞辄,使知无父之不可以为人,必将痛哭奔走,往迎其父。父子之爱,本于天性,辄能痛悔,真切如此,蒯瞆岂不感动底豫?蒯瞆既还,辄乃致国请戮。瞆已见化于子,又有孔子至诚调和其间,当亦决不肯受,仍以命辄。群臣百姓,又必欲得辄为君。辄乃自暴其罪恶,请于天子,告于方伯诸侯,而必欲致国于父;瞆与群臣百姓,亦皆表辄悔悟仁孝之美,请于天子,告于方伯诸侯,必欲得辄为君。于是集命于辄,使之复君衞国。辄不得已,乃如后世上皇故事,尊瞆为太公,备物致养,而始自复其位;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名正言顺,一举而可为政于天下矣。孔子“正名”,或是如此。
(4)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宁为提婆达多,不为声闻缘觉;非大人,何以知此?
【补注】提婆达多,示现逆行,而授记成佛;声闻缘觉,安于小乘,而不求作佛。读《法华经·提婆达多品》及《信解品》可知。
(5)子曰:“诵《诗》三百,授以之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
诵《诗》者,思之!
【补注】“诵《诗》三百”,孔子以为多矣!可知但专一经,已是足用;若不能致用,虽多奚为?
(6)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子曰:“鲁衞之政,兄弟也。”
子谓衞公子荆,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
子适衞,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卓吾曰:“一车问答,万古经纶。”
【补注】若问:何自而庶?何自而富?则必曰:教。可知“教”是澈始澈终之事;既庶既富之后需教,未庶未富之先尤需教也。今机器横夺人工,外货倾销中国,国人喜用外货;若不广行自制本货,自用本货之教令,则贫困日甚,庶富无期。愿国人恐惧而急图之也。
(7)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者才不是说真方,卖假药的。
(8)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诚哉是言也!”
深痛杀业,深思善人。
【补注】此当与《孟子》“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于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章合观。孔子曰:“善人为邦百年,可以胜残去杀”。而孟子言:“以齐王犹反手也”。“盖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人民痛苦愈深,则望治之心愈切;唐魏征尝举此义,以对太宗之问,其后贞观之治,甫四年,而夜户不闭,道不拾遗。盖唐初于经战之地,皆令建佛寺,其时高僧林立,宣扬佛法,赞助王化,故收效尤速也。今世乱益急,人民归佛者亦日多;若得政府躬行倡导,明令弘扬之力,则解倒悬而出水火,去残杀而修仁慈,非难事矣。
(9)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
可见五浊甚难化度。
【补注】佛谓此娑婆世界为五浊恶世。五浊者: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也。劫浊,谓浊法聚会之时;见浊,谓邪见增盛,昏迷汨没;烦恼浊,谓贪嗔痴慢疑五者,烦动恼乱其心;众生浊,谓所感粗弊身心,并皆陋劣;命浊,谓因果并劣,寿命短促,不满百岁。具此五浊,故昏迷苟且,不易化度也。转浊为净,莫如净土念佛法门,行易而功高,化普而效速,诚宝中之王也。
(10)子曰:“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不正身之人,难道不要正人耶?故以此提醒之。
(11)冉有退朝。子曰:“何晏也?”对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
卓吾曰:“一字不肯假借,如此!”
(12)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幾乎一言而兴邦乎?”曰:“一言而丧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幾乎一言而丧邦乎?”
四个“幾”字一样看,皆是容易之意。《传》曰:“幾者,动之微,知幾其神”,可以参看。
(13)叶公问政。子曰:“近者说,远者来。”
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观心者,亦当以此为箴。
(14)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才有第二念起,便不直。此即菩萨不说四众过戒也。
【补注】《梵网经》菩萨十重戒第六“说四众过戒”。四众者,出家比丘、比丘尼,在家优婆塞、优婆夷,所谓“同法四众”也。莲池大师云:“既云同法,若遇有过,应当三谏殷勤,密令悔改,内全僧体,外护俗闻;而乃恣口发扬,贻羞佛化,岂大士之心耶?”同法尚尔,况父子乎?
(15)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也只是“克己复礼”,而变文说之。
(16)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曰:“今之从政者,如何?”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若人知有自己,便做不得无耻之行,此句便是士之根本。三节只是前必具后,后不具前耳。子贡从来不识自己,所以但好做个“瑚琏”;虽与“斗筲”贵贱不同,同一器皿而已。
卓吾云:“孝弟,都从有耻得来;必信、必果,也只为不肯无耻。今之从政者,只是一个无耻。”
【补注】自念我与诸佛,同具佛性,同为凡夫,而今诸佛成道以来,已经无量尘沙劫数,度脱无量众生;而我犹是耽染六尘,轮转生死,永无出离,此是天下可惭可愧,可羞可耻之甚者也。具此耻心,方能勉行圣道。
(17)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狂狷”就是“狂简”,“狂”则必“简”,简即“有所不为”,有所不为,只是“行己有耻”耳。孟子分作两人解释,孔子不分作两人也。若狂而不狷,狷而不狂,有何可取?
(18)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观象、玩占之人,决不无恒;无恒,即是无耻。
【补注】谓“不恒其德”者,不待占卜,而已知其必“承之羞”也。
(19)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无诤故“和”,知差别法门故“不同”;情执是“同”,举一废百,故“不和”。
(20)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不善者恶”,正是好处;何必怪他不善者之恶耶!
(21)子曰:“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
君子悦道,悦即非悦;小人好悦,道即非道。
(22)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泰”故坦荡荡,从“戒慎恐惧”来;“骄”故长戚戚,从“无忌惮”来。
(23)子曰:“刚、毅、木、讷、近仁。”
不是质近乎仁,只是欲依于仁者,须如此下手耳。
卓吾云:“刚毅木讷都是仁,仁则幷无刚毅木讷矣。”
(24)子路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谓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卓吾云:“兄弟易切切偲偲,朋友易怡怡,故分别言之。”
(25)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
卓吾云:“说七年,便不是空话。”
(26)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仁人之言,恻然可思。
【补注】不修德教,而教民以战者,是弃之也。今之弃民者多矣,何以保国?
宪问第十四
(1)宪问耻。子曰:“邦有道,榖。邦无道,榖,耻也。”
卓吾曰:“原思辞禄,欲脱其身于榖之外;孔子耻榖,欲效其身于榖之中。”
方外史曰:“若知素位而行,便不肯脱身榖外。”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为仁,决不是者样工夫。
(2)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
得少为足,便是“怀居”。与“不知老之将至”相反。
(3)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逊)。”
“言逊”不是避祸,正是挽回世运之妙用耳。
(4)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有见地者,必有行履;有行履者,不必有见地。故古人云“只贵见地,不问行履也;倘无行履,决非正见。”
【补注】自隋唐倡科举以至今日,皆是以言教人,以言取人;言愈盛而德愈衰矣。妄言非见地也,妄行非行履也,其根本在求仁。求仁,莫如学佛。学佛,则得大辨才、大无畏矣。
(5)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千古至言,文不加点,故不答也。出后而赞,正是不答处;不答,又就是赞处。
(6)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警策君子,激发小人。小人若仁便是君子,那有定名!
【补注】魏征上唐太宗疏曰:“君子不能无小恶,恶不积,无妨于正道;小人或时有小善,善不积,不足以立忠。”疑君子而信小人者,读之可以猛省矣!
(7)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
子曰:“为命,裨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
作文要诀。
【补注】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言不可以不慎也!
(8)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问子西。曰:“彼哉!彼哉!”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
【补注】“人也”,犹言“仁也”,可知不仁即非人。使怨家无怒言,非仁者感化之深,不能也。
(9)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无怨就是乐。
(10)子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
子路问成人。(卓吾云切问)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
卓吾云:“知廉勇艺是铜铁,礼乐是丹头。”
方外史曰:“四子若能‘文之以礼乐’,则四子便各各‘成人’,非要兼四子之长也。礼,是此心之节文;乐,是此心之太和;诚于中而形于外,故名为‘文’,非致饰于外也。”
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此与“得见有恒,抑亦可以为次”之意同。
卓吾云:“然则,今之不成人者极多矣。”
(11)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卓吾曰:“是乐取之词,非猜疑之语。”
方外史曰:“圣人见人之善,如己之善。与后儒自是不同。”
【补注】曰“其然”者,是其“时然后言,乐然后笑,义然后取”之答也;“岂其然”者,谓所传“不言不笑不取”之非也。
(12)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
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不以兵车”,故“如其仁”,乃救刀兵劫之真心
(13)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大丈夫生于世间,惟以救民为第一义,小名小节何足论也?天下后世受其赐,仁莫大焉。假使死节,不过忠耳,安得为仁?况又不必死者耶!当知:召忽之死,特“匹夫匹妇之谅”而已矣。王圭、魏征,亦与管仲同是个人,若夫“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本非圣贤之谈,正是“匹妇之谅”。故《易辞》曰:“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大丈夫幸思之!
(14)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
卓吾云:“因他谥文子,故曰‘可以为文’。‘文’字不必太泥,总之,极其许可之词。”
(15)子言衞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
低低人,尚有大用若此,况肯用圣贤者乎?
(16)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
正要人“怍”。
(17)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陈恒、三子,一齐讨矣。
(18)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
不能阙疑,便是自欺,亦即欺君。今之不敢犯君者,多是欺君者也;为君者喜欺,不喜犯,奈之何哉?
(19)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上达”故“不器”,“下达”故成“瑚琏、斗筲”等器。若不成器者,幷非小人。
(20)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尽大地是个自己,所以度尽众生,只名“为己”;若见有“己”外之人可为,便非真正发菩提心者矣。
(21)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千古圣贤真学问,真血脉!不億使者一言点出,真奇!真奇!
(22)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正是“思不出其位”。
(23)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卓吾云:“‘耻’字,何等精神;‘过’字,何等力量。”
【补注】言过其行,即是妄语。佛教五戒:一不杀生以修仁,二不偷盗以修义,三不邪淫以修礼,四不妄语以修信,五不饮酒以修智。持五戒者,方得人身;破戒则非人也,故君子耻之。
(24)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
“仁者、知者、勇者”,三个“者”字,正与“道者”“者”字相应;所谓一心三德,不是三件也。夫子自省,真是未能;子贡看来,直是自道。譬如《华严》所明,十地菩萨,虽居因位;而下地视之,则如佛矣。
(25)子贡方(谤)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
“不暇”二字,顶门针也。若能思齐内省,则虽妍媸立辨,不名为“方人”矣。
【补注】可知圣人,无时不是修己。
(26)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
“何有于我哉”,“我无能焉”,“是吾忧也”,“则吾未之有得”,皆“患不能”之真榜样也。
(27)子曰:“不逆诈,不億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不惟拣去世间“逆、億”,亦复拣去二乘“作意”神通矣。世人自多诈,则恒“逆诈”;自多不信,则恒“億不信”。圣人哀之,故进以“先觉”二字。若欲“先觉”,须从“不诈、不疑、不逆、不億”下手,直到“至诚”地位,自然任运先觉。苟不向心地“克己复礼”,而作意欲求先觉,便是“逆、億”了也。故曰:“君子可欺;唯可欺,方为君子耳。”
(28)微生畝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
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
可以人而不如马乎?
(29)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达得怨亲平等方是“直”;若见有怨而强欲“以德报之”,正是人我是非未化处。怨宜忘,故“报之以直”,谓“不见有怨”也;德不可忘,故“报之以德”,谓“知恩报恩”也。
(30)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心外无天,故“不怨天”;心外无人,故“不尤人”。向上事,须从向下会取,故“下学而上达”;惟其下学上达,所以“不怨不尤”。今人离下学而高谈上达;譬如无翅,妄拟腾空。
(31)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子服眼中有伯寮,孔子了知伯寮不在子路命外;伯寮自谓愬得子路,孔子了知子路之命差遣伯寮。可见圣贤眼界胸襟。
(32)子曰:“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
程子曰:“四者非有优劣,所遇不同耳。”
【补注】“辟世”,谓在世而出世;“辟地”,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辟色”,谓同居一地,而不相见;“辟言”,谓常常相见,而不与之言。若圣人则自他不二,无能辟所辟,故曰“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
(33)子曰:“作者七人矣。”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只此一语,描出孔子之神。盖“知可而为者”,伊尹、周公之类是也;“知不可而不为者”,伯夷,柳下惠等是也;“知可而不为者”,巢许之类是也;“知不可而为之者”,孔子是也;若“不知可与不可者”,不足论矣。
(34)子击磬于衞。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子曰:“果哉,末之难矣。”
既知音亦知心,但不知木铎之意耳。“果哉,末之难”却与“知不可而为之”作一注脚,可谓“难行能行”。
(35)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
“古之人皆然”一句,伤今思古,痛甚!痛甚!
(36)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尽十方世界是个自己,竖穷横徧,其体、其量、其具,皆悉不可思议;人与百姓,不过自己心中所现一毛头许境界耳。子路只因不达自己,所以连用两个“如斯而已乎?”孔子见得“己”字透彻,所以说到“尧舜犹病”。非病不能安百姓也,只病“修己”未到极则处耳!
(37)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以打骂作佛事。
(38)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人都看作两橛;若知“下学而上达”,则“日益”处,即“日损”处矣。今童子而能“居位并行”,何等志气;但恐其离下学而求上达,便使依乎中庸之道,故令之将命,所以实其操履耳。“居位”即是“欲立”,“并行”即是“欲达”,皆童子之所难能,故知不是仅“求益”者。
卓吾云:“在‘居位并行’处,见其欲速成,非不隅坐随行也。若不隅坐随行,一放牛小厮矣,何以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