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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亚兰长篇小说《白云尘世》

2024-03-21 18:43阅读:

第一章

火车站前人流涌动,穿皮鞋凉鞋布鞋的巨大脚掌抬起又落下,丝毫不会在意路面砖缝中潜行的蚂蚁,犹如人自身遭受的命运。每一天都有无数绚烂的命运落笔,他们好像是悬崖上烂漫的山花一样,是那样吸引人,让人忍不住追逐。但更多人是在半山腰里迷失了方向,或是在某个已经足够高的地方,突然间脚下一滑,又摔回起点。
这是个科技阶段性突破后,人类有无数选择的时代,无数新兴行业带来万千种与旧世代大相径庭的活法,让许多原本在旧困境里打转的人,看到了新的转机。
一个残疾人并不能因此生出健全的四肢,但他可以做许多从前无法尝试的事,他的生命有更多空白处可以着笔。
进站口,一个皮肤紫黝、中等个儿的青年男子,一瘸一拐地背着个大蛇皮袋,手臂下紧夹住一个大概六岁小男孩的手腕
在这城市里生活多年,但是这个男人依然有一种身在异乡的感觉,他始终无法在这里建立真正的归属感觉得自己似乎不是这座城市里的一员,而只是一个过客。从前不经意读过郑愁予的那“我哒哒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那时读这诗句是浪漫的,没想到有天放在自己身上也契合,
而且构成了一种新的意味一种荒凉又无奈的意味

不知是因为拥挤的人群,还是下一站目的地。小男孩的眼神迷茫又紧张,好像一只在水泥森林里不知去往何方的小兽。男人并不知道,此刻他身边的孩子心中所想和他有些像。这孩子此刻想要逃离这里逃离这个让他不知何去何去何从看起来十分宽广,但其实狭小如暗室的场所。但是自己又能去哪里呢?有时抬头看看天看看远方,这世界是如此的宽广但又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墙,把自己困在里面。从前,他觉得小蚂蚁是可爱的是像童话里一样美好的但此刻,他觉得自己真的像蚂蚁,蚂蚁并不如童话,它太渺小可怜了。
多悲伤,蚂蚁连渺小可怜,都时常被误会成美好可爱。
青年另一只手里僵硬地捏一张粉红色的火车票而且在腰间系着根用浅红布条编制的绳子,另一头系在小男孩腰间。那双原本不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尽量隐藏着那份和小男孩一样的情绪。
人群中不知谁在外放手机音乐,是一首蔡琴过时多年,但似乎又永远不乏听众的曲子:

是谁在敲打我窗
是谁在撩动琴弦
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渐渐地回升出我心坎
记忆中那欢乐的情景
慢慢地浮现在我的脑海
…… ……

被遗忘的时光。青年的背连同脚步都僵了下,他循着声音望去,不知是候车座位里,哪个睡得东倒西歪睡觉的人的手机在播放。许多美好清晰的画面在他眼前一一涌动,但却如日光或春风般,你能感知到它们,但无论如何伸手,也无法轻轻握住。
千百次梦醒,何想盼着那些沉重的往事,就如同一个同样沉重但可以迅速遗忘的梦境,可试了一次又一次,现实都一再提醒他,一切非梦,万事俱真。
此刻在听歌的人也在睡觉。呼噜声是梦的轨迹,而梦醒了无痕,记忆会在几个哈欠中冰消雪融。
天底下有多少时光和人被悄然遗忘?天底下有多少悲苦草灰蛇线地埋着伏笔,还是獠牙毕露地发生?只有天知晓。
他一块块寻视火车站四周墙面上高挂的显示屏带着小男孩来到从成都往青海的一个检票口停下,低下头用模糊而迟钝的口齿对小男孩说:“悦悦,一定要抓紧舅舅哦!千万不能被人流挤散。如果被挤散的话,你就再也见不到妈妈,我也见不到姐姐了,你知道吗?” “嗯!舅舅,我知道啦!我把你抓得可紧啦!你看,我的手指都陷进你的腰肉了。”小男孩大声说道,他看向舅舅时,眼光却再无慌乱。 “就这样,小悦悦,舅舅就知道你很乖。” 小男孩把舅舅抓得更紧了好像一个游泳者抓着他的泳圈。他并不知道这一幕是一种悄然的进行时往后的岁月中舅舅始终像泳圈一样保护着他这个在生活中不擅长游泳的人。 他们被人群挤推着,直到最后一条拥挤的路也变得稀松起来。前面的队伍已经都上了车,只有他和他小外甥被甩在最后头。男子一瘸一跳,步履蹒跚,他艰难地朝火车方向逼近。等到达火车门口,他一手拉紧布条编制的绳子,一手松开另一端,对小男孩说:“悦悦,你先上去,舅舅再上去,不然你爬不上火车的。” 小男孩高兴地把一只脚搭上火车台阶,而男子用双臂在小男孩的后背不断往上顶。他们终于挤上了火车。 这或许是男子第一次赶火车一上车,他就被火车上的人群投来的齐刷刷的异样眼神给惊愣住了。他迟疑一下,很快就镇定起来,因为他现在是个成年男人,是小悦悦的保护神和舅舅。他要给小悦悦超强的安全感来保护他。收回刚刚胆怯的眼神,眼睛紧紧地盯着手里皱皱巴巴的火车票,又撸了撸绑孩子的绳子。他紧跟在小悦悦身后,目光却在寻找火车票上的具体座位。 大概他们是最后上火车的人吧!走在火车的巷道里,显得特别的醒目。一个爱多事的人指着孩子被勒出印痕的手臂,狐疑地问男子道:“这孩子是你的吗?你怎么能把小孩绑在你身上呢?你看都把他勒坏了,看到没?” “他是我的外甥,我姐姐的孩子!”青年男人受冒犯似的,有些激动地大声喊道。 “是你姐姐的孩子?那你怎能把他绑在身上呢?你……不会是人贩子吧?” 两人一来二去的问答,把车厢里其他乘客的好奇心勾动起来。有人可能正义心太强,甚至直接截断前路,堵在男子身前,要求周围乘客赶快报警。男子又恼又急,涨红着脸说道:“你们别这样,别吓着小悦悦了!我不允许任何人吓坏我的小外甥!如果你们为小孩着想,就看看我在派出所办理的证明吧!你们赶快散开!” “你们开,我不允许你们碰我的舅舅,我舅舅是最好的人,他是最好的舅舅! 正因为男子被人拦住论理,孩子从松垮的绳子下自己解脱出来,边推着挡在他们前面的人,边用嘴咬那拦路者的大腿。这就让周围围观的人群有些诧异虽然电视报纸上报道过关于人贩子为孩子洗脑的种种新闻,但那最多是一种蒙蔽,除非是智力低下的弱智儿,但看着孩子有些聪明机灵怎么可能这样维护一个人贩子,除非他真的是这个孩子的舅舅。
有人茫然问道:“小朋友,你确定他是你舅舅吗?我们这可是在帮你呀,你爸爸妈妈在哪儿呢?” “滚开,我不告诉你们,我爸爸妈妈可厉害了,在做大事情呢!我舅舅就是带我去看妈妈!” 如果确凿无疑,并且人多声广,那许多人敢于正义,但对于半信半疑的事,有些人想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慢慢退开。但议论的嘈杂声却没有中断,人们依旧怀疑这个奇怪男子的身份有人依然觉得这孩子是太天真,被这人贩子洗脑蒙骗了。
此时一位乘警走过来,对周围人解释道:“刚才在上车前,我们就从监控里看见这个一瘸一瘸的男青年,他把这个小男孩绑在身上。当时我们就对男青年进行盘查,但并没发现问题。他身上带着当地派出所签发的事由证明,这个男青年自小就得了小儿麻痹症瘫痪着,一个月前父母双亡,奇迹发生了,他突然站起来能走路了。现在他带着年仅六岁的外甥,要去青海监狱看望孩子他妈。事情就是这样,你们不要再胡猜瞎想了。” “那他干嘛绑着小孩子,这不是虐待孩子么,你看那小孩手臂都瘀青肿大了!”有人还是不服气,认为男子的行为不人道。确实,这样捆绑的状态让人难以理解。 “在他出发前,因为怕在路上把外甥弄丢,又怕遇到坏人把外甥抢走,所以就这样做了。你们不要再闹哄下去了,都散开吧!别吓着孩子了!”警察边说着,边维持车厢内的秩序。 这个男子叫何想今年才二十岁,但看似青年的脸容上却像蒙了一层尘,或者说一种难以言说的风霜。
父亲在世时,两个姐姐因家庭条件有限,都外出打工去了。大姐姐的孩子悦悦一直是父亲在带,现在父亲死了,抚养孩子的重担就落到孩子舅舅何想身上。为了带外甥去见妈妈,又怕把外甥弄丢了,他就将家里的一床粉红被套,用剪刀剪成布条,再编制成绳子……之所以用这条被套,是因为父母去世前曾盖用过,何想相信有这床被套来把外甥和自己绑一块,他的父母亲一定会保佑他俩一路平安。
很多时候,何想无意间看到电视剧里的人事,难以产生共鸣,因为他身上背负的包袱太沉了,真的沉成一座小山。他看到部分电视剧里那些声嘶力竭的哭泣那些矫情的动作台词,只会觉得有一种悬浮的荒诞感。
何想很少哭泣。事实上,他所知道的真正悲惨的人,都极少哭泣。因为心力在一次次命运的重压之下,早已变得越来越稀有,这种境况往往塑造出两种人,一种是像何想一样,要节省力气与命运作斗争,对抗着沉重把自己的脊梁慢慢立起来的人,他要节省下每一丝力气来度过自己的漫漫长途,而哭泣只会白白的消耗自己。并不能提供什么真正的效力。
另一种人是已经麻木的人,对他们而言,哭又能带来什么,笑又能带来什么呢?他们在命运面前已经由一个主角沦为观众。无论命运上演何种何样的悲欢离合,无论命运再怎么用他的脚掌踩踏自己只当那个人并不是自己,而只是戏台上的一个角色。自己就是个观众,自己只管观望。自己不会疼,不疼自然也不会哭。 在好心邻居的告诫下,何想又去乡里派出所再办了证明,以防路上遇到不可预期的麻烦事。现在想来,幸好自己做事稳妥,不然,这次真可能难以将外甥带到青海,去见到自己的姐姐,孩子的妈妈了。 何想弯腰对车厢里那些关心他们的人们致谢后,就把悦悦安置到座位上。他把自己的背上那个蛇皮袋取下来,放在自己的脚下,欣慰地看着悦悦。悦悦也笑望着自己,他俩心有灵犀般相视一笑。
何想用衣袖在自己脸上抹了把汗水,再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一张皱成一团的卫生纸,在悦悦脸上擦了又擦。他从背包口袋掏出一个圆圆的锅盔馍,递在悦悦手里,说道:“悦悦,你快吃吧!赶快填肚子。” “舅舅,你也吃点吧!”悦悦掰下一半交给他。 “悦悦,舅舅不饿,你自己吃吧!乖。” 何想又把被小悦悦掰下的半块馍还给悦悦。看着悦悦吃得那么开心,他会心地笑了。笑容把他那张紫黝色的脸,瞬间变得像早晨从云层中探出头来的橙红色的旭日。 坐定后的何想,见把馍吃光的悦悦有些困意,他理理捆绑在他俩腰间的那根绳子,把悦悦放在自己的双腿上,用手指摸了摸他的眼睛,帮他闭合上。 “悦悦,我们半夜就搭车去成都,你困了吧!你就在舅舅腿上睡会儿吧!乖。” “嗯,我睡醒后,很快就能见到我妈妈了,对不对?舅舅。”孩子闭著眼睛问道。 “是的,悦悦睡醒后,很快就能见到妈妈了!” 望着悦悦甜睡中的样子,何想想要叹气却都叹不出来,因为叹息无法吐露出这份沉重。此时,他的眼前出现幻影:父母亲好像来到他面前,几个姐姐也住进他的脑里。那个曾经在地上爬行的自己,如今在家庭衰败后,终于站起来,并领着自己最崇拜的姐姐,她唯一的儿子,千里迢迢从四川到青海那座高墙里去看望她。
何想不知道姐姐见到他们时,是惊喜还是猜疑。无论如何,他不能告诉姐姐,父母已去世,其他那两个姐姐…… 他是靠一瘸一拐地捡破烂和帮人干活,才将她年仅六岁的孩子抚养至今。
他必须报喜不报忧,把美好的和信心传递给姐姐。
父亲临走时对姐姐的牵挂和对自己与悦悦的担忧,这一幕一幕,似在眼前鲜活的展现,将何想拉进多年前的那个幸与不幸的大家庭。
何想有时也会用禅宗的话自我宽慰,想着自己今生所受的苦难,都是为偿还前世的孽债,也许上辈子他确乎是罪大恶极?所以今生,他成为了一个更习惯付出,肩上的重担不断增加重量的人。 一岁时发高烧没得到及时治疗,得了小儿麻痹症。说实话,从出生到一个多月前他就没能走过路,以四肢在地上爬行。三年前,何想的母亲王青阳因得食道癌病逝;一个月半月前,他的父亲何亿不知为何,也一病不起,不久便离世。奇迹般的,何想自从父亲去世就站立起来,有时世事就是这么讽刺比电影和小说更荒诞不经。 何想的大姐,何紫君,曾在深圳一所大学当老师。不知为何,三年前某天上午,二姐紫竹和二姐夫章川将紫君不到三岁的儿子悦悦送到外公外婆家,在里屋与父母发生争吵后,再没回过娘家,父母此后也不愿提起紫竹。三姐紫倩也因长期和三姐夫汪文峰在外打工,很少回家,父母也不愿提起他们。父母亲每日只是照顾患病的何想和年幼的小悦悦,时间如同白开水一样平淡地过去。 何想虽身患残疾,但人并不傻。他知道家里一定发生过变故,只是父母没有告诉他罢了。自从小悦悦来到这个家,爸妈经常偷偷流泪,大姐姐紫君和大姐夫梁敏再没出现过,更别说回家看望父母和悦悦。也是从那以后,妈妈就常干咳吃不下饭,气色不太好的爸爸一直杵她身边,劝说要珍重身体。 结果,悦悦来家不到个月,妈妈王青阳就一病不起,不久于人世。家务没人做,饭也没人烧,不知是否这个原因,从前一直不愿干家务的何亿就开始有些不正常。
有一天,何亿对何想说:“想儿,你妈妈是得食道癌去世的,你知道吗?” 何想当然记得,这是他心底里最深的一道伤痕。妈妈去世后,三个姐姐和三个姐夫一个都没能回家来送她最后一程。出殡那天,何想顺着板凳往上爬,终于抱住妈妈的棺材。他是那样迫切想看到妈妈最后一眼!后来,在一位邻居的帮助下,把他抱起来,让他摸了摸妈妈未曾合上的眼睛,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在摸着一块燃烧着的炭火,但他却不缩手。何想知道,妈妈走时是带着无限悲伤和遗憾的,后来想到此处,他的痛苦就开始做乘法。 王青阳走后,何亿每天下午会带上何想和悦悦,去后山坟前坐上一会,说会儿话再带他们回家,为他们做晚饭吃那饭菜,有时在何亿走神中,不知不觉就做成了母亲拿手的菜肴,然后一桌人,望着物是人非的桌面,拿着筷子,却迟迟不去夹菜。 自从王青阳去世后,何亿对两个孩子愈发好,似乎怕他们也会离开自己。何亿总是盯着何想与悦悦,始终不离开他的视线。有时,何亿去集市买些日常用品,都要叫悦悦守在何想身边,怕何想爬的时候摔倒,同时,他也会对何想说:“孩子,爸爸到街上买些东西回来,千万不能让悦悦离开你的视线,好吗?”每当这时,何想就会对父亲说:“爸爸,你放心去吧!我会看着悦悦的。”父亲听后才会放心离开。 与其说何想在照顾悦悦,不如说,他俩是相互照顾。有个温暖的理由,也是继续生活下去的重要动力之一。人在世上行走,需要理由。 在许多个无眠之夜,何想翻来覆去回忆着母亲他有时想到母亲去世不多久,他肚子很疼,疼得趴在地上打滚。那时年仅4岁的悦悦,竟然在自己身边走来走去,还摸自己的肚子,最后端来一碗热水,用稚嫩的童音说道:“舅舅,快喝了,肚子就不疼了。”何想接过悦悦端来的热水喝下后,肚子果然好些了,悦悦又把一块洗脸巾在他脸上擦了又擦……那天,何想抱着悦悦哭了很久,直到何亿回家,天近黑时。在黑暗中,眼泪似乎成了一种懦弱的证明,光线越稀少,人反而会逼着自己要坚强。 姐姐们这么多年来,为什么不回家?难道他们不知道妈妈已经去世,而父亲的身体也逐渐衰坏?何想百思不得其解他虽然无法证明,但相信她们必然因为一些事情牵绊。有时,父亲身体稍有不适他都害怕,怕爸爸会像妈妈一样,没有任何预兆就悄悄走了。若真到那个时候,留下他和悦悦两人,该怎么活下去?许多时候,何想把手撑在门槛上,想用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可惜都失败了。
故事里的奇迹,果然只会在故事里上演,现实是冰冷而沉重的,胜过何想跌倒时砸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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