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肆拾贰】
2017-01-31 20:05阅读:
肆拾贰.
吴世勋归心似箭,直接坐了沦陷后一票难求的火车回上海,到法租界时已经华灯初上。
来接站的是一个面貌陌生的中年男人,长衫短袄,怀表平头,脚下的千层底黑缎鞋面一尘不染,袖口翻出恰到好处二寸长的白边,一丝不苟站在车门前对吴世勋作揖。
打扮做派都让他蓦地想起多年前北平大宅的老管家。
坐进车里,吴世勋同他寒暄几句。
男人自称老陈,确实如吴世勋所猜测的那样,是北平避难来投奔旧主子的,说起昔年旧事,鹿二爷襁褓之中他怎么瞧过见过,还颇有些自恃资格的骄傲。
吴世勋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盯着车窗外霓虹迷乱的夜幕缄口不言。
老陈的北平土话在他耳中竟然如同乡音。
他不算漫长的人生漂泊过太多个异乡异语的地方。
只有北平,每每提及都在他精致醇熟的记忆里带着温暖沉默的浅杏色。像前门站台外昏黄摇曳的路灯,和晶莹剔透的冰封上粼粼映射的雪光。
属于故土与回望的颜色。
沿着福煦路往里走,各色洋楼鳞次栉比,一路都是富丽堂皇的奢侈住宅。
虽然少了占据半座山头的广场水法与园林,但依旧壮观气派。
门庭外留着两盏电灯。
吴世勋被谭幼仪携着手走进门。
鹿晗一如既往坐在客厅的欧式长沙发里悠闲看报,听他进门,头也没抬,随口招呼了一句。
倒是红钏儿一反常态,竟没有老远就喊着爷扑上来嘘寒问暖,反而绕到谭幼仪身边去接她脱下来的外套,给她递了一条热腾腾的手巾,从始至终连同吴世勋对视一眼都避之唯恐不及。
吴世勋莫名其妙。
晚餐依旧丰
盛。
吴世勋回房更衣又下楼,餐厅里已经亮起了灯,谭幼仪咋咋呼呼站在鹿晗面前走来跳去,显摆自己的新裙子,吴世勋从她身后绕开,想走过去拉开椅子照例坐在鹿晗身边。
却在半途中被谭幼仪截住了去路。
她张开手臂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
鹿晗轻轻压低了手中的报纸,一双阴寒叵测的眼睛从白纸黑字后露出来,直愣愣冲着吴世勋钩过去,切肤入骨的。
“鹿晗,”吴世勋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不着痕迹扒开谭幼仪的手臂,冲他笑道,竟然带些讨好地,“我有话同你说。”
谭幼仪只当他脸皮薄,也不以为忤,歪着头瞧着吴世勋眨了眨眼,自顾自拉开椅子入席。
连红钏儿都明明白白听出来吴世勋那话里的隐意,正要招呼身边伺候的下人回避,谁料鹿晗却搁下报纸捏起筷子直截了当无视道,“有什么话吃了饭再说。”
吴世勋的眸子骤然一凛,心中立即铺天盖地升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红钏儿看了看他的脸色,前后为难,又着实不敢违逆鹿晗,没办法,僵持片刻,只好走到他跟前摆好碗筷,拉开椅子笑冲他道,“爷,一路奔波,先用饭吧。”
“稷臣,你瞧,红姐姐炖了皇坛子,你不是最喜欢吃皇坛子里的竹荪嘛!”谭幼仪拉着他的衣袖坐下,将自己汤盅里炖的黄橙橙的入味儿鲜亮两片竹荪夹起来盖在吴世勋面前的餐盘里,仰起头冲他一个劲儿的眨眼睛,像个等待夸赞的孩子。
吴世勋抬头看坐在首席的鹿晗,鹿晗一语不发埋头喝汤。
红钏儿回过身尴尬地坐在二人对面,给谭幼仪碗里添了一勺汤,笑道,“谭小姐别只顾着我们爷了,您也吃。”
“他懒嘛,都是被您照顾惯了。红姐姐您晓不晓得,稷臣犯起懒来,可真懒了呢。”谭幼仪依旧歪头看着吴世勋,她看他的眼神肆无忌惮却热情坦然,笑嘻嘻地皱起鼻子,一双杏仁儿眼闪亮亮的,像剔透乌黑的玻璃珠子,“前几日我们在楼外楼吃茶,稷臣说爱吃榛子吧,我一听,就让跑堂在瓜果碟里添了一份榛子,可是从头到尾他一颗都没吃,最后我就奇了,心说,是我们杭州的榛子比不得你们北平的不成,就问他了,你怎么不吃,结果您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呀。”红钏儿笑眯眯端着她的餐盘添菜,应声道。
“他说他懒得剥壳呀!红姐姐,你快听听呀,不是被您惯坏的还是什么。”谭幼仪说着咯咯地笑,笑完赶紧伸手接过红钏儿递过来的餐碟,看见碟子里的菜色,立即又夹起一筷子填满了馅儿料的豆腐盒子心花怒放竖起大拇指道,“红姐姐真疼我,这时节鲜蔬多难买呀!”
“稷臣,你快尝一尝。”
吴世勋垂头看了看谭幼仪无意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掌,又再看了看依旧无动于衷的鹿晗,嘴里发苦。
自作自受说的大概就是他如今身陷的这番局面。
他第二次又到杭州谭府登门拜访的时候,谭家两父女依旧在唇枪舌剑针锋相对的争执不休。
谭汝霖膝下没有儿孙福,风风雨雨半辈子拼上老命守住一份家业,却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谭家后继与爱女终身,都寄望在未来的金龟婿身上,他不能不万千谋划慎之又慎。
吴世勋是个没名没分的庶出,二十出头无家无业,不但守着一个如狼似虎随时都有可能把他碎尸万段的亲兄弟,除了鹿晗勉强倚靠之外更是在上海滩没有半分立足的根基。他曾经那个国立大学的身份,在膏药旗铺天盖地的今日,也太是祸端。因此谭父无论如何也瞧不上吴世勋这么一个穷酸落魄的毛头小子。
谭母却有些欣赏这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吴世勋第一次登门时穿着一身朴素白净的中山学生装,气质沉稳神态从容,简朴又不张扬。更不像以往那些为了攀附家世挤破脑袋讨好自家闺女的楞小子,与谭幼仪来往交谈都彬彬有礼进退得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送了她一张什么得来不易的西洋唱片,就让自己家的傻姑娘絮絮叨叨高兴了好些天。
谭父心里别不过这个弯儿,又不忍真对自己的宝贝闺女封建独裁,再加上谭太太在一旁偏帮打岔,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起来,从谭幼仪穿开裆裤的历史开始说起,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纠缠三天三夜。
吴世勋登门的时候,里面正吵得热火朝天。
林氏的旧事有了着落,他只想尽快脱身回上海,根本无意搀和这些题外话耽误时间,再次登门,也全为了两家故交,照顾鹿晗的面子走个过场。
他破坏两家婚约的目的已经达到,谭幼仪一个心直口快的小姑娘,这节骨眼儿上要是见了吴世勋,保不齐会做些什么出格的事儿来,吴世勋觉得自己无论如何还是走为上计。
因此刚走到院中,听得正厅内传来的那阵动静,他便立即不假思索掉头就走。
谭家的宅子中央是一座规规矩矩的旧式宅门,三进三出,出了内院大门,是一条狭窄笔直的长街夹道,灰瓦白墙,直通前院大门,再无他途。
吴世勋随意搪塞了那个引路的管家两句,说自己改日再来,掉头往外走。
走到长街尽头,绕出那扇宽阔的影壁就是大门。
恰逢此刻,大门外的台阶上,迎面正朝他走来一列穿着陆军制服的日本军官。
吴世勋悚然收回脚步退回影壁后面,片刻未敢迟疑地转过身原路折返。
他感激刺客敏锐的直觉与日复一夜血火铸就的分辨力在那短暂的一瞬间拯救了他。
他一边头也不回紧绷着身体加快步伐往里走,一边在脑中飞速搜索着亟需的讯息。
东乡健,日本天皇陆军第十六师团少佐。三年前曾经乔装大使团成员渗透南京,在一次制裁任务中和吴世勋打过照面。
没记错的话,吴世勋迅速又短暂地回忆了一下,他的左膝至今还留着一颗自己打出去的五毫米口径近距离穿透弹片。
生死一隙,千钧一发。
于是还在内院花厅中吵得不可开交谭家父女,突如其来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
白色中山装的青年神色冷酷面容坚毅走进来,步伐铿锵,姿态决绝。
还未张口,双膝跪地,毫无惧色不容置疑面对谭家父母,语气是十二万分地急迫诚恳。
“谭先生,谭太太,请允准我娶令爱为妻。”
几乎与此同时,老管家急匆匆从外院跑来,通禀道,“老爷,东乡长官来了。”
谭汝霖听了立即大惊失色,也顾不上吴世勋的骇人举措,立即将他和谭幼仪二人往后门招呼,“我有贵客,没工夫同你们纠缠这些了,先避一避,先避一避!老胡,快带他们出去,走后门,万万走后门!”
显然,一个曾经就读于国立中央大学的客人和不久前才考取了医学院还参与过不少前线捐资的女儿,并不适合出现在自家府邸里迎接日本军官的到访。
吴世勋同谭幼仪在那老管家的引领下,绕出花厅屏风,从曲径通幽的花园后门走了出去。
吴世勋是十万火急下,无奈生策躲过一劫。
谭幼仪却平白无故遭遇了此生最惊心动魄劫波难平的求婚。
那一日杭州城难得一见的晴朗,冬日暖阳,皇天后土。
吴世勋大步流星走过来,阳光在他的每一根头发丝上熠熠生辉。
他扑通一声跪在自己父亲面前的动作,他坚定不渝毫无惧色的脸孔,他掷地有声笃定坚决的语气。
他生死一念决然悍勇的眼眸。
成了谭幼仪这短暂的一生中最浪漫动人的美梦。
吴稷臣毅然一跪,从此就将谭幼仪一颗活心三魂七魄死死攥在了手中。
让她日日夜夜无数多少遍翻来覆去地想到,都想放声高歌开怀大笑又热泪盈眶。
至美,大梦。
最后一次拜访谭府,谭家二老便一反常态,开始对他上下打量三堂会审起来。
从生辰八字问到少年旧事,几乎就差让他张开嘴相一相牙口儿。
谭幼仪却只坐在一旁偷笑。
吴世勋立即就头疼了。
开始思索回到上海之后,该如何将这件事跟鹿晗解释清楚。
一路上他归心似箭忧心忡忡,就是为了这个。
却没想到谭家先人一手,早就一通电话打过去,给鹿二爷这位家长互通了喜讯。
鹿晗说不出从电话机里听见订婚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他后来细琢磨了几天,八成儿就跟自家伺候的白菜,眼瞧着要收了过冬,却冷不丁让人拱了是一个道理。
鹿晗撂了电话没动静儿,老半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红钏儿喊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往沙发里坐。鹿晗坐在那里,手里拄着文明杖翻来覆去的摩挲,半晌蓦地调转回头去看门外空荡荡的街景。
不远处一个少年的剪影恍惚模糊地烙印在他的眼中。
他笑着,在芭蕉树下,心无旁骛,眉眼弯弯。
然后生长,拔高,缓缓地初具硬挺俊逸的轮廓,伸展宽阔坚韧的臂膀,和苍劲有力的手指。
在他恍若未觉的岁月,用令人恐惧疯狂的速度。
吴世勋是他身上攀绕纠缠的藤蔓。
一眨眼万劫不复,一晃神树大根深。
鹿晗仓皇地收回视线,垂首敛眸。
夕晖寸缕,门厅中的西洋座钟按部就班地点滴摇摆,他手中的茶凉了。
不知为何,那个沉默独坐的人,背影骤然坍缩佝偻,像一刹那青丝白头的老者。
那一瞬间他肋下三寸有一场惨绝人寰山呼海啸的厮杀。
可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安然沉寂地坐在那里。
闭上眼。
抿住唇。
咬紧牙关。
鹿如晦此生惶惶二十数载而至今日,所有污黑烂垢的心肝,所有石破天惊的情动,所有不可告人的肠衷。
都聚结成一个不可宣之于口的姓名。
最终悄无声息天衣无缝藏进那双机关算尽波澜不兴的眼眸中。
山崩岳颓,天地变色。
化为一声喟叹,一个垂眸,一句无以启齿的虚空。
隔天,鹿公馆上上下下就尽然忙活了起来。
侄少爷订婚是件大事,鹿二爷亲自发话,谁都不敢怠慢。
谭家装着嫁妆彩礼的船到吴淞码头靠岸的头一天,法租界的鹿公馆已经收拾出了一套标致体面的婚房。
吴世勋也说不明白他不眠不休赶了一天一夜的路风尘仆仆上楼却看见鹿晗在自己卧室门上贴了一张斗大的红双喜字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他以为自己回的是家。
他以为自己有个家,无论山河破碎战火连天,还是枪林弹雨血肉横飞,生生死死趟过来,就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在鹿晗身边有个家。
闻战赴难前在杭州笕桥紧挨着电话筒听他说是我的时候,吴世勋以为鹿晗终于往自己手里塞了一把钥匙。
直至此刻他才明白,他看见那张彩纸剪裁的明晃晃血淋淋的大红喜字的时候就明白,鹿晗前脚塞给他一把钥匙,后脚就给自己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齐刷刷换了锁,浇着铁水灌铅,严丝合缝坚不可摧。
那一瞬间吴世勋知道完了。
他彻彻底底的想错了。
他异想天开的以为鹿晗绝顶聪明一个人,一颗七窍玲珑心,世事洞明烟柳红尘,自己肚子里传的那点儿心思,他一定不言自明,一指即通一点就透。
笕桥那一通电话之后,他以为有了月余长的生死煎熬火上浇油,他和鹿晗之间,就只剩一层窗户纸的事儿。
可是他错了。
他忘了情场风月鹿二爷个中高手,赤忱真心鹿如晦狗屁不通。
关于爱情的高深学问,鹿晗比吴世勋更贫瘠无知。
他站在门外,对着那张大红喜字痛定思痛的出神。
那时候鹿晗走上楼来,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西洋睡袍,手中捏着一支寸许长短的雪茄,在旋梯的最后一级台阶上短暂地驻足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呆呆站着的吴世勋,一贯张扬恣肆的脸却鲜见地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表情。
他甚至都不知道鹿晗一个素来不沾烟草的人何时抽上了雪茄。
那样的注视沉默且突兀。
凌乱濡湿的发丝遮蔽他的眼睛。
等吴世勋察觉到他的视线回过头,鹿晗已经干干净净撂给他一个毫不迟疑的背影,大步流星迈进走廊尽头那间卧室,背着身合上门。
或许是这份过于陌生的情绪与焦灼让鹿晗那颗日理万机机关算尽的大脑骤然迟钝,他竟然忘了房间里还亮着灯,合上门后没有驱使自己立即走开,却背着手靠在门上,仰面深吸一口气,不觉间让自己周身的轮廓原原本本清清楚楚拓在背后那扇双开的玻璃大门上。
也落在吴世勋穷追不舍的眸子里。
鹿晗的主卧是这座公馆中最气派的房间。
雕凿巴洛克风格装饰的双开红木大门,镶嵌着琳琅通透的西洋彩色玻璃。
鹿晗的影象就浮现在那里,和他身后西洋玻璃上耶稣受难的图案重叠在一起,最光怪陆离的神圣和最煊赫昭彰的罪恶。
吴世勋义无反顾走过去。
“鹿晗,开门。”
他的脚步声逼近,鹿晗才悚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策,然而为时已晚,吴世勋的叩门声随即响起,砸在鹿晗的脊骨后背上一阵一阵地震颤发麻。
“我……睡了。”
“我有话同你讲。”
“明儿再说。”
“我就要此时此刻同你讲。”
鹿晗沉默着,倚靠房门的脊背缓缓施力,吴世勋在身后的叩门声也紧锣密鼓疾风骤雨地加速。
“鹿晗。”
他抿着唇,垂下头,看因为被吴世勋的力气叩击得一震一震的门框晃动自己的身体,从而带动手上那支雪茄不断抖落的烟灰,一颗一粒扑扑簌簌沉在自己的鞋尖。
他悄悄地叹气,“你说。”
“我要看着你的眼睛说。”
“吴世勋!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他话音未落,鹿晗立即迫不及待地高声反驳,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方寸大乱,连他自己都不明所以地惊愕。
反倒是吴世勋镇定自若,波澜不兴道,“你不开门,我就站在这里说,用最大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听清楚。”
轰的一声,两扇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震得门框耸动。
伴随着鹿晗脱口而出的怒吼与谩骂,“你他妈疯了?!”
吴世勋抬腿进去,反手关门,语气骤然变得冷酷,“你怕什么。”
鹿晗张皇又暴躁地转身往里走,烦乱地抬起手胡乱嘬了一口烟,吴世勋抬起手捏住他的肩,硬生生扳回他的身体强迫与自己面对。
他死死盯住鹿晗的眼睛,目不转睛,一动不动,像一头伺伏掠食的猛兽。
他咬住牙根又松开,两颊与下颌张弛出一道突兀危险的轮廓,然后问,直勾着鹿晗的眼睛一字一句问,语气是不死不休的残忍。
“鹿晗,你怕什么。”他进一步,他退一步,箭拔弩张风声鹤唳,“你知道我说什么,你不敢听什么。”
鹿晗也咬紧牙关毫不示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微微扬起下颌,一如既往佯装水泼不进的模样,可这副原本炉火纯青的伪装却因为他眼底渐次弥漫逐叠鲜艳的红色,一层一层在吴世勋铺天盖地灭顶浇溉的注视下被撕得粉碎。
他又逼近一步。
捏住他肩胛的手掌伸展开去,触及他裸露光洁的脖颈。
鹿晗感到被自己手里的烟蒂灼痛了掌心。
吴世勋冰冷坚固却带着粗糙厚茧的手指覆盖上他脖颈上每一寸突兀搏动的血脉。
他侧歪着头,拢起双手托着他的后脑,语气温柔又固执。
“鹿晗,你让我说吗。”
再没有任何时候让他认为自己比此时此刻更加清醒,该怎么做他心知肚明。他应该躲开吴世勋的眼睛,掰开他的手指,转过身走到他三步开外,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若无其事地抽完手中最后的几口雪茄,然后把烟气吐在他脸上,最好还是笑着的,语气一定要稀松平常一如既往。
用他最擅长的,令人憎恶又无可奈何地虚情假意与玩世不恭。
可是他没有。
他输了,从避开吴世勋的眼睛开始。
他大意失荆州兵败如山颓。
连心里最后一块巴掌大的遮羞布都让吴世勋一手扯下来输了个干净。
鹿晗站在那里,在他的鼓掌之中,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如同一个厚颜无耻的失心疯。
紧接着吴世勋笑了。
他许久没有那样笑过。
狂稚坦然,眉眼弯弯。
继而他说。
兵荒马乱家国离丧多少年,他也从未对鹿晗用过如今时今日一般卑微讨乞的语气,殷殷切切,赤赤灼灼,近乎恳求。
“鹿晗,只要你点个头,我全都说给你听。”
鹿晗骤然摒住呼吸。
那是他听过这世间最低声下气也最刚愎自负的情话。
来自于一个芭蕉树下笑容澄净的少年,和血火历遍生杀予夺的亡命之徒。
他鼻酸眼热,心神大乱。
他觉得自己一颗心被吴世勋徒手剖出来,攥着捏着,拧干了每一滴血,榨净了每一寸丰腴与鲜活,再皱巴巴干瘪瘪的塞回去。
吴世勋是一条生刺带毒的绞杀藤。
所以他束手就擒了很久,伴随漫长悄寂的沉默。
终于他说。
他抬起手,在一个相对艰难的高度,勉强揉了揉他的发顶,又迅速颓丧地垂下。
然后他说。
他也笑着。
鹿晗也从没有那样对他笑过。
眼角带着淡淡一条细纹,赤诚直白地温默与平和。
那个表情让势在必得的吴世勋陡然胆战心惊,如坠冰窟。
“世勋,你啊……”
吴世勋悚然放开桎梏着鹿晗的手臂,他几乎要夺路而逃,这一回却是鹿晗伸手拽住他。
他说,淡漠又温和,语气蕴含着无奈地劝慰。
“你成个家吧,成个家,生个儿子,名儿我都替你想好了。”
吴世勋一动不动站着,背对着他,突然耸着肩笑。
“所以你迫不及待把大红喜字直接贴到我的房门上去?你想干什么,提醒我成家立业还是警告你自己不越雷池?”
“吴世勋!你别他妈得寸进尺!”
“那你就继续装啊!这不像你啊鹿晗,你应该继续装啊,你不是还要摆出一副封建大家长的嘴脸喝我的喜酒祝我新婚大吉百年好合吗!”
鹿晗哑口无言。
他极少哑口无言,却总在吴世勋面前屡屡犯禁。
吴世勋咆哮着,随手掀翻了房门玄关的花架,青花白瓷化为齑粉,他掌心是斑驳的旧伤和鲜艳的新血。
“装啊!”
“操!都他妈这会儿了,你还跟我摆什么情种的谱儿啊!杭州不是你自个儿去的?婚事不是你自个儿求的?”鹿晗一忍再忍,终于也露出本来面目,张牙舞爪扑过去抬起脚朝着吴世勋的膝盖横扫过去就是一记猛踹,“你他妈还跟我说什么,你他奶奶的在谭家跪都跪了,你他妈还舔着一张脸跑来跟我说什么!”
“那是误会。”
“是误会怎么的?谭家三媒六聘都下了,事到临头你一句误会就全他妈能遮回去啦?事儿是你自个儿折腾的,抗不起,就甭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我可以自己去向谭先生解释。”
“你解释个屁!江浙三省都沦陷了,只有谭汝霖一家不倒,你当他这个船王是白当的?”
吴世勋悚然想起那日谭府门厅中迎面走来的日本军官。
原来当时谭老爷子事急从权的慌乱,并不都为了吴世勋这一桩所谓的家丑,而是不愿让自己的爱女亲眼见证父亲已经沦为她日日口诛笔伐的汉奸这样一个难以入目的事实。
他也直至此时才明白租界医院里,金若山和李戡莫名其妙统一口径劝他早日同谭幼仪解决个人问题的背后用意。
想在沦陷后的上海重新扎根,再没有什么会比一个汉奸女婿的身份更为得宜了。
吴世勋血都凉了。
他不能悔婚。
得罪了谭汝霖,就是得罪了日本人。
鹿晗已经十面埋伏,他不能再成为他的牵累。
想及此处,他也突然之间彻悟了鹿晗之所以这样火急火燎为他催办婚事的目的。
他送过他一间避世风雨外的书社,他不久才亲眼目睹自己险些被炸碎在天上尸骨无踪。
他想为吴世勋安排一条活路。
哪怕是以汉奸女婿的名义。
鹿晗没有变过,江山易色,他一如当年。
让人恨得刻骨也爱得心寒。
然后他稀松平常垂下头,撇嘴笑了笑,说那句总被他挂在嘴边的话,安闲平淡恰如话一句家常。
“好,我都听你的。”
“你就该听我的。”鹿晗不明所以刹那间被他声音里的漠然与疲惫刺痛,语气恶毒地反诘说,“你吃我的穿我的这么些年,我让你卖身都不过分。”
吴世勋笑出了声,随即竟无谓地点头表示赞成。
“叫什么。”他笑完转身离去,跨过木地板上碎裂的瓷器走到门边的时候,蓦地驻足这样问。
“什么。”
“名字,你取的,我儿子。”
“念生。”
吴世勋呷呷嘴说,“俗。”
阳春三月,良辰吉日。
吴世勋在大世界大张旗鼓办订婚宴的时候,吴亦凡也来了,带着一份足彰兄友弟恭不计前嫌的厚礼。
然后看着他阴恻恻地垂首含笑,在满座高朋都捕捉不到的隐秘角度。
吴世勋就知道坏了。
当夜金钟仁的电话打进来,说绍兴陈氏母子与杭州的教书先生林致殊一夜之间死于非命,前者家宅大火满门焦土,后者夜路归家失足溺亡。
可绍兴那座陈氏祖屋吴世勋亲自造访过,阴冷潮湿满地苔藓,连起锅做饭烧柴的火灶,都要洋火洋油反复无数次才能勉强点燃。而林致殊那间乡野私塾,根本就与西湖水道八竿子打不着的远。
吴世勋想起彼时吴亦凡那个歹毒的薄笑,头皮发麻。
他翻开储藏室里堆积如山的贺礼,拆掉吴亦凡在订婚宴当日送来那只精致昂贵的箱箧,才解开吴亦凡那日造访的哑谜。
被层层华丽丝绸包裹的,是一只老旧斑驳的锁链,沉重粗糙,染着浓郁的铜绿。
吴世勋不可能认不出来。
他十岁那年在上海吴公馆的地窖,被这副铜锁枷铐了无数个不见天日的暗夜。
吴亦凡为他准备了永无止尽的噩梦。
可吴世勋却早已不再是那个手无寸铁的稚弱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