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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堡港的变奏》 柯岩

2013-12-18 11:44阅读:
汉堡港是美丽的。
岸上,一幢幢红色和黄色的建筑群;港口,碧蓝的海水翻卷 着银白的浪花…… 汉堡港是忙碌的。每天来来往往,穿梭着各国的船舶,码头上吊杆起落……但工人的脚步是稳重的,德国人原是出名的有秩序。
一百多年来,汉堡港早就形成了 自己的节奏——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寓丰富于单纯,多变化而又精密……就像成 熟的乐队演奏熟悉的乐曲。 但突然,有一次汉堡港竟改变了它正常的节奏:港口、码头,装卸公司、服务 公司频繁来往,电话不断;货主、代理、大小工头、理货组长和工人们都激动不已, 甚至连正好停泊在港口、尊严而又自信的十几个老船长也打破常规,开了一条小艇, 集体下海去了。 是什么引起了这骚动呢?台风吗?惊涛骇浪吗?都不是。一百多年的港口了, 任何风浪也改变不了它的节奏。 使得汉堡港变奏的,说也奇怪,是一条船。就是中国远洋公司上海分公司的这 艘远洋货轮——“汉川号”。
码头上人头攒动,指指点点,“汉川”、“汉川”之声不绝。有的人还特地带 了老婆孩子来参观,说是让他们见见世面。明媚的阳光,彩色的裙衫,童声稚气的 欢笑,一下子使得汉堡港这支一百多年的古典,焕发出青春的明丽,奏出了奇异而 动人的旋律。 这是1978年4月的一个星期天。
故事却要从3月说起…… 3月21日,“汉川号”在驶欧途中接到公司电报,返航时在汉堡港装运天津化纤 厂成套设备,国内急用! 但抵港之后,港口却给安排了一些杂货。原来代理认为中国船根本运不了这套设备。因为这套设备极不规则,且又贵重。很多都是超长、超高、超重件。其中任何一个部件有任何一点损坏或漏运,都要误工误时,损失严重。
何况按照惯例,港 口从来都把贵重的成套设备交给他们认为工效最高的德国船运。当然,这些话并未直说,说的是:“这套设备任何一条船也装不下,‘汉川号’尽可以运别的货嘛。” 但是,以贝汉廷为首的“汉川号”还认准了非装这批货不可!理由嘛:一是国 内急需,二是成套设备运输费高,三是你外国人能做的,我们中国人也就能做,凭 什么小看人!当然,这话也没直说,说的是:“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我们可以一 船装走。我们行。” 因此,这个“行”字可是一字千斤,开不得半点玩笑!
贝汉廷是有名的老船长了,他坚持说“行”,外国人也不得不掂量掂量。于是 一伸手说:“拿来!”“什么?”“配载图。”贝汉廷微笑着摊开了图纸。行家搭
眼一看就愣住了,不由得脱口说了一个“好”! 、
这是一幅何等详尽的配载图啊!图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图形和数字,成千上万 个部件,不仅各有各的装载部位,而且件件有尺码、有重量、有体积,件件有标号。 可怎么有几件甲板货,高出了船舱,伸出了船舷,这可是不安全的吧?…… 谁知贝汉廷笑嘻嘻地说出了到达、离港及航行中最佳、最差稳心的全部计算数 字,同时还分析了四月的沿途气候:英吉利海峡怎样、北太平洋直布罗陀海峡如何; 贝斯开湾及北大西洋的冬季风暴已过,地中海亦如此。印度洋虽长期平均六、七级 风,但此刻西南季风盛行的季节还未开始……沿途均属无风暴间隙,正是一年里航 海的黄金季节。当然,也可能出现最坏情况,那就是印度洋阿拉伯海南部东经六十 度以东提前开始西南季风,可能出现八九级大风,那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采取改变 航向、变更航速、减轻正面迎风及开慢车等一系列技术措施嘛! 好一个贝汉廷!这哪里是什么配载图及其注释,简直是一份科学报告!德国人 不由伸出手拍着贝汉廷的肩说:“祝贺你有个好大副。”贝汉廷彬彬有礼地躬了一 下身说:“谢谢。”
德国人哪里想得到,这张配载图早已超出了大副的业务范围,它是船长、政委、 大副和所有技术力量二十七个不眠之夜的结晶。是他们,利用卸货期每天拿着尺子 跑码头,将货物一件件量了过来,并根据船舱甲板所有部位的不同形状、结构及负 荷,经过反复的核算和排列,求出了这种最合理的配载方案。
那些日子里,全船像要参加国际棋赛一样,把货舱、甲板的布置图纸(1:100) 贴在木板上,把货物按比例缩小做成硬纸模型,反复组合,这盘特殊的“棋”足足 对奕了几百次…… 代理不知道,但他被科学说服了,于是开始装货。
一号工头吉亚特是个有几十年工龄的行家里手,两撇小胡子,矮小而精明,极 有本事又看不起中国人。“汉川号”的大副根本指挥不动他。 在装第三舱时,吉亚特自作主张将其中两个大件不按配载图装,贝汉廷接到报 告后匆匆赶到现场与他理论时,工头满不在乎地拍着胸脯说:“我有把握!” 贝汉廷再三劝阻他:“这样你会被动的。” 吉亚特翘着小胡子说:“我从来没有被动过。” “如果最后装不下,由你重装,误工误期一切损失由你负责。” “那是自然。”吉亚特说。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第三天吉亚特满头大汗地来找贝汉廷:果然一个十 六米的大件放不下去了,硬放下去也关不上舱盖,而不关舱是不能启航的,何况舱 盖上早已计划好了配载别的货物呢。贝汉廷早已有话在先,这一下,骄傲的工头可 卡了壳啦!支部动员了全船的技术力量,重新修正部分配载,在中、德两国工人的 共同努力下,最后把一个大件的包装木箱锯掉了一个角,用四个铲车斜着铲了进去, 稳稳当当地盖上了舱盖。在场的工人都拍手称好,大叫“精彩”。小胡子吉亚特摊 开双手,耸了耸肩说:“太奇妙了,这些货简直是按你们船舱的尺码定做的!”
从 此他客气得不得了,工人装货尺寸稍有出入,他立即纠正说:“不,不,请按配载 图!” 货装妥了。代理等人纷纷上船祝贺。一致说:“像这样的货,我们德国有经验的老水手也绑不好,何况贵船海员多是新手。这么娇贵的货,弄坏一件可不得了哇。 这船货,你们公司发财了,光运费就二百多万外汇。花几个绑扎费也值得。” 但是,感谢朋友们的关切,“汉川号”仍然决定自己来绑扎:一是自己绑的货 心中有数,便于途中检查;二是我国远洋事业在飞速发展,正好借此锤炼海员;三 呢,绑扎费用要好几万马克,船员们舍不得。于是一场绑扎大战开始了。
有的同志背拉着五十多米的钢丝绳爬上了六米高的圆锅炉;有的钻到货物下面 仰身安装克莱姆;有的在装得满满的、侧身难行的货物间来回运送绑扎材料;有的 用墨线一一记下货物位置,以便在风浪中随时检查有无移位,……手勒肿了,不哼 一声,人累瘦了,不肯休息;年轻的小伴磕掉了门牙也在所不惜。这一切的一切, 都是为了储蓄罐里投下一枚枚外汇!
绑扎前验货师曾再三威胁说:绑扎不合格绝不发给证书。第一天,贝船长陪他 检验一遭,共同找出了几处毛病,他摇了摇头,大不以为然。但是,从第二天起, 他就再也找不出毛病了。第三天,他竟然未等绑扎完毕就开来了检货证明,并且声 称他已不必再到船上来了,因为贝船长的要求比他更严格。他说:“这样的绑法在 海上船摇三四十度也不会出问题,我相信我的眼睛。”
“汉川号”就是这样引起了汉堡港的变奏,为我国的海员,为我们的祖国争得 了荣誉。 于是就来到了4月的那个明媚的星期天。在妇女和孩子的欢呼声中,那个交通小艇坐得满满的,绕着“汉川号”转,为的是让行家的眼睛记下“汉川号”甲板配载 的各个角度。他们是那样不断地发出赞叹之声,好像着迷的观众围在舞台四周为心 爱的艺术家喝彩一样。
而引起如此轰动的“汉川号”船长贝汉廷不但没有频频谢幕,反而连面也没露, 而是满头大汗地躲在船舱里和政委、大副们一起商量怎样婉谢一定要上船拍照的报 社和电视台的记者。
“今天想起来,是多么愚蠢啊,拒绝人家给我们免费宣传,”贝汉廷笑着对我 说:“可那会儿,思想就是没解放嘛!当然,后来在我们离港时,他们还是从雷达 站上进行了拍照,而且登在报上说:‘这是汉堡港一百多年没有过的……’” 他挥挥手,不肯说那些赞美之词,怎么也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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