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在盘石岭的密林中
2023-09-02 14:52阅读: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初出茅庐便被命运安排到一个小地方——一个浅浅的山谷中的小地方。这个小地方人们不叫村庄,也不叫城镇,而是叫场部——一个拥有八万亩山林的国有林场的中央区域。以前,这里就那么几栋简易的平房,二三十来个住户,而且大部分房子都是土坯房,人们几乎很少与外面的人打交道,他们只是在密林中默默地生活。
后来的后来我调到城关工作,时间久了,竟不清楚盘石岭人究竟是从哪一年开始爱上漫步的。在我朦朦胧胧的印象里,它至少是十年以上的事情了。也就是说,由于靠山吃山,发展香菇和绿化苗木,盘石岭人渐渐富裕起来,他们不再为基本生活发愁,漫步便渐渐成为他们的一种栖居方式,一种生活态度。
是啊,放眼望去,整个盘石岭蒙着一层绿色的雾纱,到处都是树林、草丛、野花、荆棘,还有山泉、溪流和水库。是的,连水也是绿色的,也闪耀着斑斓的光彩,律动着勃勃的生机,这些怎么叫人不爱上漫步呢?对盘石岭人来说,逗留在密林中是件挺开心的事。每到了傍晚,如果天气晴好的话,只要一见面,人们便习惯性地打招呼:
“走,散步去。”
于是,他们便三三两两、成双成对地消隐在上盘、中盘、下盘的密林之中,试想:在大地上、苍穹下、森林中,他们一起
说,一起笑,一起思,一起唱,一起走在自己开垦过的林地上,一起看亲手绘制的现代画,一起看岁月留下的痕迹,并以一种忧伤的激情谈论青春,这一切该是一种何等的诗意啊!
盘石岭人置身密林之中,在密林中与他人共在。对于盘石岭原朴的拓荒者来说,密林不是生活环境,而是生活本身,他们亲手栽植的密林就是他们可见的精神。所以,他们在密林中漫步,不仅可以收获审美的愉悦,还能缓解人性的孤独。
至于那些七老八十的退休职工,他们虽然爬不了山岭,走不了远路,但可以找曾经的同事聊聊曾经。然而要想这样,在盘石岭这个地方,就得从这个山坡走到那个山坡,从这丛树林走到那丛树林,因为他们的住房大多零星分布在各个山坡上,几乎与一丛一丛的树木融在一起。在住房与住房、树丛与树丛之间,万物并作,绿色无尽生长,走在这样的路上,远比走在城市公园里要惬意得多。
不能不说,城市公园与盘石岭密林是有层次上的区别的。
很显然,我再怎么精致地描述,那些从未来过盘石岭的城里人,是根本不可能感受到这一点的。所以我敢在这里大声地说,只有生活在盘石岭的人才会有这份独特的享受,这绝不单单是因为盘石岭人有时间和空间的先在性,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嘛!还因为一望无际的密林里藏有他们的悠长岁月。
作为盘石岭人,他们只有在自己亲手栽植的树木上才能反身性地确证自己人生的价值。换一种说法,没有他们,盘石岭就生长不出那样的密林,密林是他们用汗水书写的散文诗。在这种意义上,密林已成为盘石岭人的基本的精神素质和精神结构,可以说,密林是他们内在精神的诞生地。正因为此,不管是依然持守着的盘石岭人,还是先后调走了的盘石岭人,他们都有一种不易改变的共同的东西。
记得在八十年代的外调工作中,无论是在河南、在上海、在辽宁,还是在武汉、在沙市、在仙桃,只要一起相遇,我就能发现他们对盘石岭都有连贯、清晰、透彻的了解,说起盘石岭的时候,他们如数家珍,眼含热泪。尽管绝大多数从未谋过面,但我很惊讶也很高兴地从他们的言谈里发现了这种共同的东西。也正是这种共同的东西,使我有种说不清楚的亲切感和共鸣感。
对盘石岭人来说,漫步的确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不妨试想一下,一片一片的密林不断地把他们带回到披星造林的情境中去,带回到原以为早就忘了的经历中去。就这样,一个个场景、一个个熟人、一个个故事,作为一个个意识流,不占任何空间地再生出来,经过时间而流过他们的大脑,如同放一场经典电影一样。他们明白,他们随性撒播在林子里的那些东西,在时间中有一种持存性,从头至尾一直自在地存在着,悄无声息,却比山林本身更瑰丽。
是啊,一个人一旦把感情浇铸在某个事物上,他所看到的怎么还可能是那个事物本身呢?!所以,盘石岭人与其说是在漫步,在健身,在打发时光,不如说是在寻找——寻找他们与这片山林之间的某种联系。这些联系虽然在密林里看不见摸不着,却可以籍某棵树、某块石来开启沉寂在他们潜意识幽谷中的某段记忆——他们当年的爱和忧愁,当年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梦想,当年的荒山、草棚和披星戴月时的天空。
不能不说,即使是同一片宏阔的密林,它在人们心目中的含义是不同的,也就是说,盘石岭因人们的不同认识而不同。凡是来盘石岭旅游观光的人,他们的注意力一般集中在感兴趣的部分:或者想知道盘石岭像什么,或者想知道盘石岭是什么,或者用外在的眼睛去欣赏,或者用内在的眼睛去体验,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认识,不同的认识会构建不同的盘石岭。
坦率地说,我连喜欢的方式也与别人很不相同。也许是独处惯了的缘故,我总喜欢悄悄地潜入少有人进的林子里。比如,渡槽正下方的那片外松林,它们离我的红砖红瓦的平房很近,还不到一千米呢。来盘石岭工作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高大而密的林子,它们有着一种极其明显的家族式的相似,蕴含着一种修女的气质——宁静、单纯、矜持、朴素。
是的,那片外松林是一个相当神秘的王国,我们喜欢坐在的茵茵青草上倾听——倾听小鸟的振翅,倾听阳光的律动,倾听溪流的潺潺,倾听万树的沉默——可要知道,万树的沉默蕴含着一种撼人心魄的深意和力量。我愿意相信,在密林里倾听万物,在密林里同自己交谈,人性的根本孤独中会绽出花蕾。
松林里面有一条赫拉克利特式的流变的溪流,虽然溪水源自同一眼珍珠泉,可我却似乎百看不厌,因为我真正要“看”的,是那流变中始终不变的清澈和清脆,是那泉水怎样曲折地流过深浅各异的绿荫,流过幽隐暗淡的灌木林,流过充满阳光的菜地,然后,又怎样曲折地流向广袤无垠的九里乡原野。吊诡的是,那溪水声竟然有一种静心的作用,一如西藏的颂钵声和大海的浪涛声。
除了喜欢悄悄潜入少有人进的林子,我还喜欢走在错综的林中路上探涉偏僻。盘石岭的林中路可不同于城镇公路,它带向的不是熙熙攘攘的阳春大街,不是来往如梭的钟祥火车站,不是机器轰鸣的南湖工业园,而是连绵不断的山峦、古色古香的龙泉寺、清澈见底的李岗冲水库。在林场工作期间感到最快乐的事情是,跟几个要好的同龄人去水库洗个澡,然后唱着歌儿沿着林中路走回家。
当然,我更热衷于攀登瞭望台。
一个人站在瞭望台的顶子上,我总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难以言说的奇妙的感觉,我想,亚当置身于伊甸园的感觉不过如此。当我以亚当的视角俯瞰整个盘石岭时,我“看”到的并不是万树和山岭,而是柏格森式的生命的绵延。
偶尔地,我也会与邻居一起沿着办公室东头的水泥路,穿过五百余亩的花卉苗木基地,一直走到三里多远的铁路桥。为了慢条斯理地体味黄昏的沉寂,每次走到在那里,我常常找各种借口与邻居“分道扬镳”。
次数多了,邻居有时会跟我开玩笑:
“你该不是林中有约吧?”
我莞尔一笑。
其实,有些原因是不方便说的,也不大想说。
一是心里老有某种骚动不安的东西。然而,一旦走进林子,就会感到一种最纯粹的安静、一种最深层的满足、一种最神秘的体验。在里面,我可以和我的自我相遇,不用再忍让,也不用再迁就,可以回到本性和本质,可以自由地思与诗。也许正因为此,我挺享受这里的独处,以及由这种独处所带来的快乐。
二是那林子乃一片最原初的处女林,仿佛蕴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文本力量,始终如一且温柔亲密地环拥着清澈的余家垱水库。这么多年来,我似乎形成了一种改不了的偏好——对整齐划一的人工林并不怎么上心,对原始、素朴、稚拙的天然林反倒兴趣盎然。
老是觉得,一切人为的东西都受人的意识支配,偏离了自然的本性,功利目的显而易见。只有本然状态的东西才是真正美好的,因为它们是自发的、自然而然的,未经谋划的、整体和谐而井然有序的。我有理由相信,天然林背后一定潜藏着人性的始基,她最能带给我们希望和安宁。
三是我的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个观念——只有在人所不及的地方,才可能有某种纯粹和神圣。我直觉到,在天然林的至深处潜有神秘的她者——某种独立于我的感觉之外的难以名状的东西,虽然谁都没有看见过,也不能明了地证明她的存在,甚至没有办法解释她,但我知道,她的确月印万川一样现实地匿名地活动着。所以,常常带着一种警惕的期待听任每种陌生、新奇的事物靠近我,而且在心中一直有一个隐秘的憧憬——将来某一天可以与她邂逅,并因此而在密林里进行了许多年的聆听、奔走、追寻。
可以说,场部附近没有比这里更伊甸园的了,而且最奇妙的是我永远不知道,前方的密林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由于掺杂了我的心理因素,这一点变得有些扑朔迷离而让我充满好奇和幻想,也略微带有一点儿神秘、向往和害怕。一个明见的事实是,在里面我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比如说蛇、野兔、野鸡、野猪、蝙蝠、野山羊……而且总是不知所踪,突如其来。有的时候,无名小鸟只是振了那么一下翅,或者水库中央只是响了那么一小声,我就会想象附近潜伏着某种猛兽。
可不是吗?听很多建场的老职工说,在盘石岭至大口的公路上,就曾出现过一只凶猛的东北虎。当然,个别担忧纯属捕风捉影,杞人忧天。但布满青苔的磐石,纠缠不清的藤蔓,齐人深的荆棘,横七竖八的朽木,还是小心一点的好,否则,很容易滑倒或绊倒。奇诡的是,也正是这些令我担心的因素,却极大地诱惑着我一次又一次去遇见,去邂逅。
我想,神秘本身就是一种诱人的力量,而密林中的种种可能性、偶然性、不确定性又给予我无限的思。密林里头的野花可谓一年四季都有,甚至有很多种类我至今仍然叫不出名字,它们一直简简单单地长在那里,安静地盛开着,没有目的,不为谁绽放,也不为谁凋谢,不期待什么,也不追求什么,始终泰然自处,生根发芽。如果说长在那里是有目的,那也只是为了枝繁叶茂;如果说枝繁叶茂是有目的,那也只是为了开花结果;如果说开花结果是有目的,那也只是为了永恒轮回。
这些奇妙的事实使我固执地认定,具有域性的天然林是我筑居运思的后花园。老实讲,只要一看到里面富有个性的蓬勃生长、永不安分的野性生殖、残酷无情的阳光争夺,我就会莫名地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我不仅从中可以直观到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而且可以通过种种自在的现象,体悟到一种隐秘的根据、一种古老的秩序、一种创造性的力量、一种深邃的合目的性。
在这片天然林对面的山岭上,隐隐约约有一条林道,每一次走到那儿,我都会远远地看它探出来的路。可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要到哪里去。有一次,我信步沿着它慢慢走,发现它在树林里会不时地分叉,如同在迷宫里一样。走在一条通往未知的林道上,我不时会担心找不到回去的路径。
经过一个十分幽寂的岔口,我站了一小会儿。极目望去,每一条岔路都消失在密林的至深处。我知道,我不可能同时都走,便只好选择其中的一条,因为它看起来相对平缓一些。
走着走着,感觉这条林道有点像维特根斯坦,喜欢东拐拐、西拐拐的,弄不清它真正的路向是什么,也弄不清它要把我带到哪里去。等走的差不多了才发现,它其实是完全可以走捷径的,可它却偏偏自讨苦吃,傻傻地在几个相望的山岭之间不知疲惫地回环曲折。
依稀记得,那次我穿过一处秀色诱人的狭窄谷地,不经意间来到一个叫东方红的作业点。当然,这个作业点的名字还是后来有人告诉我的。在那里,我看见一个长方形谷仓似的土屋,土屋的四壁是斑斑驳驳的泥巴墙,四周可谓杂草、荆棘丛生,屋顶上的鱼鳞状灰瓦早已苍老破败。屋子内,几根剥了皮的树干依旧忠贞地挺立在中央,而树干的枝丫处则勉为其难地支撑着岁月的横梁。
我以为,这可能是供那些照看水库的管理员、巡山的护林员或者别的什么人临时歇脚的。是的,我一直是这样想的,这里平常和平静得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大约过了两年多时间后才听说,那是知青们创建林场曾经居住过、生活过、战斗过的地方。也许,那些知青们当年也没想到,他们自己漫不经心遗留的,竟是一个具有历史深度的标记。
这样的漫步既洋溢一种探索的兴奋、喜悦和期待,也有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感觉在里边,不过,这样的平常和平静令我的心灵不时会有些晃动。极其遗憾的是,在林场工作了那么多年,那些岔出去的林道我竟从未走过一次。我一直在想,那些林道上会有怎样的诗呢?会有怎样的岁月的痕迹呢?
现在,回过头来再说与邻居一起散步的那件事儿。
一般来讲,我与他们分开后很少顺着原路返回,大多是沿着椭圆形环行路,穿越两里多宽的桂花基地,经过堆集木材的材场,在销售办公室那儿踏上347国道,往右拐,然后进入总场办公室前的那片池杉林,那片高大、疏朗、整齐、已然过熟的池杉林。
池杉林中不仅铺有蜿蜒曲折的青石板小径,而且建有遮阳挡雨、供人休闲的风雨亭,还打造了几百米长的古风古韵的红色廊桥,它们都是用土生土长、纹理丰富、脚感舒适、强韧坚硬的盘石岭栎木精雕细刻制作成的。
在此要说的是,由于生态疏伐掉一些生长不良的树木,这里的林中空地已中度郁闭了。置身于林中空地,我身不由己地成为了一个没有视域的人,依稀的浮云是唯一能够暸望到的远方。不过要说的是,我偏偏喜欢这样的暸望,偏偏喜欢这样的远方,偏偏喜欢透过树梢仰望星空。
池杉林是形体化了的音乐,每看见夕阳穿过疏疏密密的钻形叶,文静地撒落在细如苔藓的草地上、星星点点的小花上、褐色饱满的杉果上,我就能直观到,光线与树影、遮蔽与显现融通互合,生发出一种诗性的澄明、一种绚丽的流变、一种灿烂的境域,一种海德格尔式的思的东西。
是的,池杉林就像一个安静的女子,不爱功利,不爱饶舌,任凭我在丰富的想象中赋形构境。记得来林场工作之初,我还很年轻,只有二十多岁,受不了密林里的地域性孤独,如同洞穴里的昆虫一样,总是躁动不安,总是想逃,总是想调走,至于为了什么而走,我心里并不知道。
可调离盘石岭一久,竟感觉更孤独、更想逃了。也许正因为如此,我像盘旋在晴空里的苍鹰一样,始终把家安在盘石岭的密林里。只要有闲暇,尤其节假日,我基本上整天就呆在盘石岭。这倒不是我已脱俗到拒绝繁华,也不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试想,把喧嚣撒入疏林地里,自由伸展一下自己的本性,过一种安静、简朴、不受打扰的生活,多好!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说,密林是我心里的一处宁静的圣地,我可以随时退避,并在那里成为我自己。这种退避可不是隐士对尘世的逃遁,而是回归本源,回归家园,回归自身,因为在密林里我能回溯城里的遭遇,廓清生活的意义,让思想自由地泳动。这样,不仅可以安慰浮躁的心灵,而且可以澄明浑浊的情感,还可以弥补在城里遗失的那一部分,修复自己与密林之间渐行渐远的裂痕。
当然,这里所说的“自身”已不是那个原初的“自我”了,而是饱含着沧桑经历的、与密林共在的“自我”。事实上,回归自身并没有那么难,至少没有想象的那么难,更没有臆想的那么痛苦,相反,常常伴有一种回家的舒坦和快乐。
现在,每次怀着乡愁般的冲动从郢中城回到盘石岭,我都会习惯性地进入公汽点旁的这片池杉林,或闲步在廊桥之上,或独坐在风雨亭中,享受不紧不松的悠闲。这个时候,我总有一种卷缩在母亲腹部的感觉,那缕缕隐秘的恬淡便悄悄地在我的周围滋生、蔓延。
我能清晰地意识到,我又是一个密林中的盘石岭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