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狼传（明马中锡）
2022-04-13 14:55阅读：
赵简子大猎于中山，虞人导前，鹰犬罗后，骇禽鸷（zhì）兽应弦而倒者不可胜数。有狼当道，人立而啼。简子垂手登车（j），援乌号之弓，挟肃慎之矢，一发饮羽，狼失声而逋（b）。简子怒，驱车逐之，惊尘蔽天，足音鸣雷，十里之外，不辨人马。
时，墨者东郭先生，将北适中山以干（gn）仕，策蹇（jin）驴，囊图书，夙（sù）行失道，望尘惊悸。狼奄（yn）至，引首顾曰：“先生岂有志于济物哉？昔毛宝放龟而得渡，隋侯救蛇而获珠，龟蛇固弗灵于狼也。今日之事，何不使我得早处囊中以苟延残喘乎？异时倘得脱颖而出，先生之恩，生死而肉骨也。敢不努力以效龟蛇之诚？”先生曰：“嘻，私汝狼以犯世卿，忤（w）权贵，祸且不测，敢望报乎？然墨之道，兼爱为本，吾终当有以活汝，脱有祸，固所不辞也！”乃出图书，空（kòng）囊橐（tuó），徐徐焉实狼
其中，前虞跋胡，后恐疐（zhì）尾，三纳之而未克，徘徊容与（yù），追者益近。狼请曰：“事急矣！先生果将揖逊救焚溺，而鸣銮避寇盗耶？惟先生速图！”[8]
乃跼蹐（jú
jí蜷缩）四足，引绳而束缚（fù）之，下首至尾，曲脊掩胡，猥缩蠖（huò）曲，蛇盘龟息，以听命先生。先生如其指，内狼于囊，遂括囊口，肩举驴上，引避道左，以待赵人之过。
已而简子至，求狼弗得，盛怒，拔剑斩辕端示先生，骂曰：“敢讳狼方向者，有如此辕！”先生伏踬（zhì）就地，匍匐以进，跽（jì）而言曰：“鄙人不慧，将有志于世，奔走遐方，自迷正途，又安能发狼踪，以指示夫子之鹰犬也！然尝闻之，大道以多歧亡羊。夫羊，一童子可制之，如是其驯也，尚以多歧而亡；狼非羊比（bì），而中山之歧，可以亡羊者何限？乃区区循大道以求之，不几于守株缘木乎？况田猎，虞人之所事也，君请问诸皮冠。行道之人何罪哉？且鄙人虽愚，独不知夫狼乎？性贪而狠，党豺为虐，君能除之，固当窥左足以效微劳，又肯讳之而不言哉！”简子默然，回车就道。先生亦驱驴，兼程而进。
良久，羽旄（máo）之影渐没，车马之音不闻。狼度（duó）简子之去已远，而作声囊中曰：“先生可留意矣，出我囊，解我缚，拔矢我臂，我将逝矣！”先生举手出狼，狼咆哮谓先生曰：“适为虞人逐，其来甚速，幸先生生我。我馁（ni）甚，馁不得食，亦终必亡而已。与其饥死道路，为群兽食，毋宁毙于虞人，以俎（z）豆于贵家。先生既墨者，摩顶放踵（zhng），思一利天下，又何吝一躯啖（dàn）我而全微命乎？”遂鼓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仓卒以手搏之，且搏且却，引蔽驴后，便旋（piánxuán，回旋）而走。狼终不得有加于先生，先生亦极力拒，彼此俱倦，隔驴喘息。先生曰：“狼负我！狼负我！”狼曰：“吾非固欲负汝，天生汝辈，固需吾辈食也！”相持既久，日晷（gu）渐移，先生窃念天色向晚，狼复群至，吾死矣夫！因绐（dài，欺骗）狼曰：“民俗，事疑必询三老。第行矣，求三老而问之。苟谓我当食即食，不可即已。”狼大喜，即与偕行。
逾时，道无人行，狼馋甚，望老木僵立路侧，谓先生曰：“可问是老！”先生曰：“草木无知，叩焉何益？”狼曰：“第（只管）问之，彼当有言矣！”先生不得已，揖老木，具述始末，问曰：“若然，狼当食我邪？”木中轰轰有声，谓先生曰：“我杏也。往年老圃（p）种我时，费一核耳，逾年华，再逾年实，三年拱把（两手掌合围那么粗），十年合抱，至于今二十年矣。老圃食我，老圃之妻子食我，外至宾客，下至奴仆皆食我。又复鬻（yù）实于市，以规利于我。其有功于老圃甚巨。今老矣，不能敛（谢）华就实，贾（g）老圃怒，伐我条枚（méi），芟（shn）我枝叶，且将售我工师之肆取直焉。噫！樗（ch）朽之材，桑榆之景（年老），求免于斧钺（yuè，大斧）之诛而不可得。汝何德于狼，乃觊（jì）免乎？是固当食汝。”言下，狼复鼓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曰：“狼爽盟矣！矢（誓）询三老，今值一杏，何遽（jù立刻）见迫耶？”复与偕行。
狼愈急，望见老牸（zì），曝（pù）日败垣（yuán）中，谓先生曰：“可问是老！”先生曰：“向者（刚才）草木无知，谬（miù）言害事。今牛，禽兽耳，更何问焉？”狼曰：“第问之。不问，将咥（dié）汝！”先生不得已，揖老牸，再述始末以问。牛皱眉瞪眼，舐（shì，舔）鼻张口，向先生曰：“老杏之言不谬矣！老牸茧（jin）栗少年时，筋力颇健，老农卖一刀以易我，使我贰群牛、事南亩。既壮，群牛日益老惫，凡事我都之。彼将驰驱，我伏田车，择便途以急奔趋；彼将躬耕，我脱辐衡，走郊坰（jing郊野）以辟榛（zhn）荆。老农视我犹左右手，衣食仰我而给，婚姻仰我而毕，赋税仰我而输，仓庾（y）仰我而实。我亦自谅可得帷席之敝如马狗也。往年家储无担石（少量粮食），今麦秋多十斛（hú）矣；往年穷居无顾藉（没有依靠），今掉臂（逍遥自在）行村社（村中集社）矣；往年尘卮（zh）罂（yng），涸唇吻，盛酒瓦盆，半生未接，今酝黍稷（sh
jì），据樽罍（léi酒器），骄妻妾矣；往年衣短褐（hè，粗布衣服），侣木石（与木石为伴），手不知揖，心不知学，今持《兔园册》，戴笠子，腰韦带（熟皮带），衣宽博（宽大的衣服）矣。一丝一粟，皆我力也。顾（但是）欺我老弱，逐我郊野；酸风射眸，寒日吊影；瘦骨如山，老泪如雨，涎垂而不可收，足挛（luán）而不可举，皮毛具亡，疮痍未瘥（chài，痊愈）。老农之妻妒且悍，朝夕进说曰：‘牛之一身，无废物也。肉可脯（f），皮可鞟（kuò，去毛的皮），骨、角可切蹉为器。指大儿曰：‘汝受业庖（páo）丁之门有年矣，胡不砺刃硎（xíng，磨刀石）以待？迹是（依照这种迹象）观之，是将不利于我，我不知死所矣！夫我有功、彼无情乃若是，行将蒙祸；汝何德于狼，觊（
jì）幸免乎？”言下，狼又鼓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曰：“毋欲速！”
遥望老子杖藜而来，须眉皓然，衣冠闲雅，盖有道者也。先生且喜且愕，舍狼而前，拜跪啼泣，致辞曰：“乞丈人一言而生。”丈人问故，先生曰：“是狼为虞人所窘，求救于我，我实生之。今反欲咥（dié）我，力求不免，我又当死之（为此而死），欲少（稍）延于片时，誓定是于三老。初逢老杏，强我问之，草木无知，几杀我。次逢老牸，强我问之，禽兽无知，又几杀我。今逢丈人，岂天之未丧斯文也。敢乞一言而生。”因顿首杖下，俯伏听命。丈人闻之，欷歔（xx）再三。以杖叩狼曰：“汝误矣！夫人有恩而背之，不祥莫大焉。儒谓受人恩而不忍背者，其为子必孝，又谓虎狼之父子（虎狼也有父子情分）。今汝背恩如是，则并父子亦无矣！”乃厉声曰：“狼，速去！不然将杖杀汝！”
狼曰：“丈人知其一未知其二，请诉之，愿丈人垂听。初，先生救我时，束缚我足，闭我囊中，压以诗书，我鞠躬不敢息；又蔓辞（冗长繁琐的言辞）以说（shuì）简子，其意盖将死我于囊，而独窃其利也。是安可不咥（dié）？”丈人顾先生曰：“果如是，是羿亦有罪焉！”先生不平，具状其囊狼怜惜之意。狼亦巧辩不已以求胜。丈人曰：“是皆不足以执信也。试再囊之，我观其状，果困苦否。”狼欣然从之。信（伸）足先生，先生复缚置囊中，肩举驴上，而狼未之知也。丈人附耳谓先生曰：“有匕首否？”先生曰：“有。”于是出匕。丈人目先生，使引匕刺狼。先生曰：“不害狼乎？”丈人笑曰：“禽兽负恩如是，而犹不忍杀。子固仁者，然愚亦甚矣！从井以救人，解衣以活友，于彼计则得，其如就死地（陷入绝境）何？先生其此类乎？仁陷于愚，固（本来）君子之所不与（yù赞同）也。”言已大笑，先生亦笑，遂举手助先生操刃，共殪（yì）狼，弃道上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