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崔青青·对《诗经·蒹葭》中“水”意象的溯回探析

2014-03-06 15:19阅读:
对《诗经·蒹葭》中“水”意象的溯洄探析

崔青青
(四川师范大学,成都,610068

摘要:“秋水伊人”作为中国古典文学史上的经典意象,最早见于《诗经·蒹葭》,而“水”作为其中最重要的意象,对其形成有深刻的影响。因此对“水”的原型分析,对于重新审视传统文化、探究缘故认识的审美方式、思维习惯有着积极意义。通过对《蒹葭》中“水”意象的探析,不仅仅揭示了爱情产生的缘由,更揭示了人类的一个永恒主题——家园情节。
关键词:蒹葭,水,爱情,家园
附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缩回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猜猜,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正文:
《诗经·蒹葭》以其婉转优美的情思、飘逸空灵的意境以及朦胧且优雅的“秋水伊人”的艺术形象,描述了人类对爱情孜孜不倦的追寻这一主题。王国维对此诗颇为欣赏,其在《人间词话·二十四则》中如此形容:
《诗·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①]

“水”作为传统文学作品中的一个重要的意象,其在文学作品中出现的概率极高。《诗经》第一篇《关雎》的开篇便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极富诗意。有“高山流水”的回音荡漾于天地,象征友情千古。既有曹操壮心不已的“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又有王摩诘禅意氤氲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等等,不胜枚举。同样,“水”意象充斥于《蒹葭》整首诗中,一以贯之。因此,对其中“水”意象的原型探析,对于我们重新认识此诗,探究其背后的震中主题有着重要的意义。
荣格认为“每一个原始意象中都有着人类精神和人类命运的一块碎片,都有着我们祖先在历史中重复了无数次的欢乐和悲哀的一点残余,并且总的来说始终遵循同样的路线,它就像心里中的一道深深开凿国的何床,生命之流在这条河床中突然奔涌成一条大江,而不像先前那样在宽阔然而清浅的溪流中慢淌”[②]荣格认为艺术的本质是集体无意识原型的象征。《诗经》作为我国文化史上第一部诗歌选集,其作品时间跨度长达500年之久,其中许多作品的作者不确切。诗歌诞生之初作为一种歌唱艺术,是一种民族集体无意识创作的艺术形式。若我们留心现存的一些受工业文化影响较小的民族习俗,会发现他们依旧保留着对唱山歌、情歌的风俗,其旋律悠扬、情感充沛,绝不逊于现代艺术。由此,可以引援维科关于《荷马史诗》作者的见解,荷马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个人,“人民才是真正的荷马。”《诗经》的作者是缘故人类的集体创作,因此这些作品最接近人类的原始思维。所以对这类作品的溯洄探析,可由其中的一块碎片,进而接近先民的思维。
对于《蒹葭》的主题,历来争论极大。《毛诗序》曰:
《蒹葭》,刺襄公也。未能用周礼,将无以固其国焉。
清代姚际恒《诗经通论》则认为这是一篇求贤诗:
此自是贤人隐居水滨,而人慕而思也之诗。
也有许多人认为这是一首爱情诗。当然,种种说法各有千秋。笔者在此并不做争论,且将爱情为主题作为自己的立论基础,展开讨论。
一、 爱情发生的必要条件——距离
“原始意象或是原型是一种形象,或为妖魔,或为人,或为某种活动,它们在历史过程中不断重现,凡是创造性想象得以自由表现的地方,就有它们的踪迹,因而它们是一种神话形象。”[③]荣格认为对人类集体无意识的分析应着重于原始神话和宗教、巫术,研究远古人类的社会组织、宗教、习俗以及孩童行为。若我们仔细考察东西方神话传说,会发现“水”曾作为一种毁灭性的灾难出现在其中。从《圣经·创世纪》中的诺亚方舟到中国的女娲补天、大禹治水,甚至是南美洲原始部落中也有类似的传说:远古时期曾有一次破坏性极大的洪灾毁灭世界。甚至传说富饶无比的亚特兰蒂斯就是被火山喷发引起的海啸所毁灭。弗莱认为:“神话体系并非一种数据,而是人类存在的一种事实,它属于人类所创造,并在其中生存的文化和文明世界,”[④]因此神话并非凭空存在,而是与大地紧密联系。由此,我们借以断定缘故人类曾饱受水患之灾,因而人类对水是畏惧的。
但是,另一方面,人类的生存发展又离不开水。
1、水缔造了文明。历史上的四大文明古国都诞生于大河流域。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称埃及是:“尼罗河的赠礼,埃及文化史尼罗河的恩赐,埃及是尼罗河的女儿。”[⑤]而巴比伦文明则出现于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流域。中华文明则亲切地称黄河为“母亲河”。
2、《太平御览》卷四引《遁甲开山图荣氏解》:“女狄暮汲石细山下泉,水中得月精,如鸡子,爱而舍之,不觉而吞,遂有娠,十四月,生夏禹。”甚至彝族典籍《六祖诗史》有:“人祖来自水,我祖水中生”的说法,这些神话传说类似于“女娲造人”中女娲用水和泥创造了人类。这些古老的神话都反映了先民对水孕育生命的原始心理沉淀。之所欲会有这类的神话传说,这是由于水缔造了生命。而一个成年人体内的水成分达70%,婴儿高达90%,老年人达50%-60%
3、我们知道婴儿以母乳为生,母乳中的主要成分就是水。而若观察儿童行为,可以发现儿童十分爱好嬉水。
综上所述,人类对水的态度是既依赖,又畏惧,既受水的恩惠,却又饱受水的威胁,由此使人产生距离感。《蒹葭》中男子对秋水伊人的思慕即是由于距离的存在,不可消弭,因而使得这种情感显得弥足珍贵,而“思无邪,”以下为具体分析。
此诗分为三章,每章都以“蒹葭”兴起,从诗歌整体分析,蒹葭经历了从“苍苍”到“萋萋”再到“采采”的变化过程,白露则从“霜”的形态到“未晞”再到“未己。”从表面上看,其所描绘的是蒹葭的颜色从老青色到形形色色的变化,实际上反映的是时间的变化。时间在变,但是那男子的姿态却始终未曾改变,始终在愿望、追寻。四季更迭,而这种思慕之情却不曾改变。
随着天色渐亮,二者的空间位置也在发生变化:从“在水一方”到“在水之湄”再到“在水之涘,”两人的距离也越来越近,但是始终有一道鸿沟置于两者之间而无法跨越。正是这种空间距离感,拓展了男子的想象空间。所谓伊人的面目虽未曾见得,但距离产生美,其所造成的神秘感,足以将思念的对象塑造得完美。
男子为追寻恋人,他无论是溯洄从之,河道迂回险阻,还是溯游从之,但是却始终无法到达那女子的身边。男子的一切努力尽由水所挫败而不如愿,而难女子始终在水一方,遗世而独立。
由此观之,男子对水的态度是既爱之,又责之,是水造成的空间距离感,将其恋人塑造的完美无缺,但又是水造成了二者的隔离,使他们爱而不得。文学史上那些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多是由于在现世的分离所致,如《孔雀东南的飞》、《梁山伯和祝英台》以及《雷峰塔》等。假如距离消弭,就会造成致命性的灾难,爱情的感染力也会瞬间消失。正如罗兰·巴特在《恋人絮语》总关于“鼻子上的此点”的论述:“在对方完美光洁的脸上,我突然发现了一个疵点,尽管它们也也许微不足道,可是某种一样的感觉却刹那间在我从未意识到的某个角落冒出来,旋即将我爱慕的对象投入一个平庸的世界”。[⑥]
尽管说距离是爱情发生的一个重要条件,但却不是充分条件。造成距离的是水,但“水”作为原始意象,其在人类文学作品中并不会以现实中的水的形态出现。
二、 爱情发生的充分条件——恋人
爱情之所以发生,其中一个关键因素在于其所爱慕的对象是值得自己所追寻。
“水”作为传统文化中重要的审美观照对象之一,是中国传统美学的常见象征意象。女性作为一个审美对象与水有一种神秘的交融关系,正所谓“女人如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任若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等等,反映了中华民族传统的审美意识:将水之千姿百态与柔情婉约的女子的阴柔之美相提并论。
把“水”喻作女子的化身,最著名的莫过于《红楼梦》,其女主角李待遇就是由一株绛珠草承接甘露和雨露的灌溉滋养而成,其化身林黛玉,以泪作水,就是回报绛珠仙子(贾宝玉)的恩情,所以人们对林黛玉的印象是其爱哭。将女人不做水没并非即兴之作,而是一种人类自诞生之初便遗传下来的深层心理经验,反映了人类的集体无意识。这种“水”原型是“在漫长的历史形成过程中,先民无数次对水的感悟转化而成的一种心理积淀”。[⑦]
1、 水的特征与女性的情态相似。
无论是秋水微澜,抑或江海滔滔,水都具有弧形美,而女性的躯体以线条美异于男性,而女子步履轻盈、低眉信手、举止间散发一种柔情。而水的特性即是柔,所以我们常说“柔情似水。”女性温婉动人,与水的轻盈相似;形容女子的眼波是“秋水盈盈”、“含情脉脉,”形态婀娜多姿,这些都与水相似。《周易·系辞》言:“一阴一阳之谓道,”“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阳物也;坤,阴物也,”水主阴,因此苏轼说“欲将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将水比作女子,是水具有女子的情态,处处动人。
2、 水寓意清净。
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所谓“京江水清滑,生女白如脂”(杜牧《杜秋娘诗》),所谓“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白居易《长恨歌》),更有杜甫《丽人行》“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即是指水有令人重新焕发光彩,甚至是重生的功效。《文选·洛神》注“宓妃,伏羲氏之女,溺死洛水,遂为河神,”因此曹植形容洛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水可除污,洗尽一切铅华,所以先民将女子比作水,寓意女子清纯而富有灵气。
《蒹葭》中的秋水伊人之所以成为追慕的对象,爱情之所以展开,是因为其始终置于水中,与水交融。那女子便成了水的化身,其手臂白皙,静如处子。眼含秋波,生出万般似水柔情,立于清水之间,默默不语。如此,可以说男子所爱慕的对象成为了清纯、至美的象征。爱情的发生最终应归为水,是水引发了爱意,但也让人不敢靠近。
爱情并非人类的最终归宿。弗洛伊德认为每个人都有“俄狄浦斯情节”,即恋母情节。对爱情的追寻,其最终的归宿是回归母体,回到自己的精神家园。
三、 追寻的最终目的——回归家园。
罗兰·巴特认为追寻爱情就是一个“勾销”的过程“恋人终于因为对爱情的关注而抹去了他的情偶:通过一种纯粹爱的变态,恋人爱上的是爱情,而非情偶。”[⑧]因而《蒹葭》中的男子其溯洄从之也好,溯游从之也罢,其所追寻的绝非是哪个女子,而是爱情本身。
爱情的发生,不仅仅是由于距离的无法跨越,更是由于女性本身是水的化身。女性是水的化身更深层的含义是:水代表母体。中国上古神话“女娲造人”的传说将人描绘为为女娲用水和泥塑捏而成。而西方古希腊神话奉大地之神盖亚为“众神之神,”这反映了缘故人类的生殖崇拜。人类文明之初即是母系氏族社会,这是由于一方面女性是生命的缔造者,其在社会分工中负责哺育后代;另一方面,由于当时生产力落后,女性的工作比男性狩猎之类的工作队种族延续贡献更大。因此,几乎所有的文明都要把造物者描绘成女性。而上文我们已经提到水是生命的缔造者,文明的孕育着,因此将女性作为生命的缔造者自然而然与水相契合。水寓意人类生命的母体,人类的精神家园。
古今中外文学史上充斥了大量关于乡愁的作品,寻找家园始终是人类的永恒追求。“哲学乃是人们怀着乡愁的冲动,到处寻找精神家园。”柏拉图认为,人之所以是人,是由于原本隶属于天的灵魂附着到人的身体上,所以说“人置于天地之间”本身就是一种隐喻“从人类诞生之时,人就受两种力量的“拉扯”,一方面人有着向往天空的维度,但是另一方面又受大地的牵绊。灵魂,从此成了“大地上的异乡客。”寻找家园,是由于远离的存在,只有在不断的远离、流浪,寻找家园的意义才会显得丰满,家园才会愈沉重,而生命之无法承受之轻,便会由于家园的存在,而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于是,人类在这种不断的远离中,不断地寻找家园,希冀复归自己的母体。
《蒹葭》中男子所苦苦追寻的爱情本身就是人类精神家园的象征。寻找家园是人的存在意义之所在,

结束语:“水”意象作为美学的一个审美对象,通过对《蒹葭》中“水”意象的原型分析,探究“水”对人类思维的影响,最终发现了《诗经·蒹葭》的哲学寓意:寻找家园。寻找家园,既使得此诗更富有诗意,又指出了人类从始至终都面临的困惑:爱而不得。寻找是通过远离所表现出来的。正是在这种远离——寻找中,人类才能感知自己的“存在。”也正是在这种寻找中,个体生命才不至于陷入虚无之中,人的一生都是在追寻,永无止境。追寻的意义也就在其本身。



参考文献:
1·荣格·心理学与文学【M】·冯川、苏克译·北京·三联书店·1989
2·王国维·人间词话【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3·冯天瑜、何晓明、周积明·中华文化史【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
4·罗兰·巴特·恋人絮语【M】·汪耀进、武佩荣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
5·于弗·中华文化中的水意象【J】·北方论丛·1998
6·晏杰雄、刘又华·水的原型分析【J】·南华大学学报·2005
7·叶舒宪·神话—原型批评【C】·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87

作者简介:崔青青(1992),男,四川师范大学美学硕士在读。
[] 王国维·《人间词话·二十四则》·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26
[] 荣格·心理学与文学【M】·冯川、苏克译·北京·三联书店·1989·12
[] 叶舒宪·神话—原型批评【C】·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87·100
[] 同上·394
[] 冯天瑜、何晓明、周积明·中华文化史【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34
[] 罗兰·巴特·恋人絮语【M】·王耀进、武佩荣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17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