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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情不情”内涵探析

2014-12-07 18:11阅读:
贾宝玉“情不情”内涵探析

范学亮


[内容摘要] 脂砚斋评语“宝玉情不情”的内涵是什么?本文深入到作品内部,结合脂砚斋的其他评语,认为贾宝玉之“情不情”是指,贾宝玉能够用自己的感情去赋予那些没有感情的东西,包括人和物两个方面。也就是说,贾宝玉把没有感情的人和物看作有感情。它具体包含体贴语、荒唐语和痴呆语三个方面的内容。贾宝玉之“情不情”所造成的“囫囵不解”现象,一方面是日常的交际中存在的“言不达意”;另一方面,是其“女清男浊”论之核心思想,在那个时代,因出现搭不上车的现象而不被人理解。贾宝玉之“情不情”是脂评“囫囵语”的重要内涵之一,为宝玉所独有,“移之他人不可”。
[关键词] 贾宝玉;情不情;内涵探析


小说第19回写贾宝玉到袭人家,见到袭人的表妹后,夸奖不已,引起了袭人的误会。为了解除袭人的误会,宝玉笑道:

我不过赞她好,正配生在这深堂大院里,没的我们这种浊物,倒生在这里。

脂砚斋于此评到:

这皆宝玉意中确实之念,非前勉强之词,所以谓今古未有之一人耳。
听其囫囵不解之言,察其幽微感触之心,审其痴妄委婉之意,皆今古未见之
人,亦是未见之文字。说不得贤,说不得愚,说不得不肖;说不得善,说不
得恶;说不得正大光明,说不得混账恶赖,说不得聪明才俊,说不得庸俗平
口;说不得好色好淫,说不得情痴情种,恰恰只有一颦儿可对。令他人徒加
评论,总未摸着他二人是何等脱胎,何等心臆,何等骨肉。余爱此书亦爱其
文字耳,实亦不能评出二人终是何等人物。后观情榜评曰:“宝玉情不情,
黛玉情情。”此二评自在评痴之上,亦属囫囵不解,妙甚。(己卯本、庚
辰本19双行夹批)

这里面有一句话很重要,兹单独列出:

后观情榜评曰:宝玉情不情,黛玉情情。

根据脂砚斋透露的信息《红楼梦》最后一回应该有一个情榜,就跟《水浒传》最后一百单八将排座次一样。而且,情榜对每一个人,后面都有几个字的
考语这个情榜到底怎么法,脂砚斋没有说,所以我们不好推测。每个人的
考语又是什么,除了脂砚斋说到的贾宝玉与林黛玉以外,我们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作为“开辟鸿蒙”第一情种的贾宝玉无疑应列榜首。其考语是情不情”。
何谓 情不情”?我们先看《红楼梦》第31回回前总评对“情不情”所做的解释:

撕扇子是以不知情之物,供娇嗔不知情事之人一笑,所谓“情不情”。(己
卯、庚辰本31回回前总评)

“不知情之物”是指扇子, “不知情之人”是指晴雯。为什么宝玉拿了扇子让晴雯来撕,博得“二人都大笑”(31回),就是所谓的“情不情”?脂砚斋的解释似乎什么都没有说。我们先看看一些研究者对宝玉“情不情”的说法。朱淡文认为,贾宝玉是“以不情为情,向不情用情。凡世间之无知无识,彼俱有一痴情去体贴。”[1]P180刘心武认为,第一个是动词,第二个是名词,情不情”的意思就是贾宝玉他能够用自己的感情去赋予那些没有感情的东西。(百家讲坛《刘心武揭秘<</span>红楼梦>》)梁归智认为,贾宝玉的“情不情”就是“用情于无情的对象”。他让生气的晴雯撕扇子就是“情不情”,他要去安慰画上的美人更是“情不情”。(百家讲坛梁归智《曹雪芹思想的超前性》)陈才训认为:“宝玉身上还有庄子影子,其天然本色论、情不情分别是庄子自然论、齐物论的显示。” [2]P166关于“宝玉情不情”,目前还未见专文论述,只是散见于其他论题中。 结合脂砚斋在其他回所作的对“情不情”及“情情”的评语,以及小说本身所写的内容,“宝玉情不情”可以理解为:第一个是动词,赋予感情的意思,意动用法“以……为感情”;第二个是名词,感情的意思,“不情”就是没有感情。合起来就是贾宝玉能够用自己的感情去赋予那些没有感情的东西,包括人和物。”或者说“贾宝玉把没有感情的人和物看作有感情。” “不知情之物”扇子, “不知情之人”晴雯,虽都是“不情”,但一旦博得宝玉与晴雯二人因情感相投而迸发出放纵、会心的大笑时,就是“情”。宝玉对“不情”之物与人“用情”,恰恰就是脂砚斋所说的“情不情”。
宝玉是“情不情”,是“开辟鸿蒙”第一情种,他对女子是“爱博”(除黛玉外的红楼中的众女子)与“情专”(独对林黛玉)的统一。他的有点“泛爱”与“平等”的模糊的思想,他的“女清男浊”论,在用语言传达出来的时候,往往出现“言不达意”的现象。这种现象,就是脂评所说的“囫囵语”。脂评“囫囵语” 的内涵很丰富,笔者有专文论述,不赘。陈洪认为:“所谓囫囵语人物语言的含混,表述的思想不够清晰明确。[3]P239其阐释抓住了其涵义的主要方面。笔者认为,宝玉之“情不情”,是脂评“囫囵语”的重要内涵之一,它为宝玉所独有,“移之他人不可”,具体包含以下三个方面的内容:
一、体贴语19宝玉撞见茗烟与万儿偷情宝玉先是跺脚道:还不快跑!”继而又赶出去叫道:你别怕,我是不告诉人的!脂评说:

此等搜神夺魄、至神至妙处,只在囫囵不解中得。活宝玉。移之他人不己卯本、庚辰本19双行夹批)

正是宝玉“情不情”,“以不情为情,向不情用情。”所以他才不顾忌自己主子的身份,不考虑外部环境的压力,用“一痴情去体贴”那个女子,同时去体贴在自己看来太寡情的茗烟:宝玉责怪茗烟太寡情,是因为他连那丫头的岁属都不问,所以宝玉对茗烟说“可见她白认得你了,可怜,可怜!”
小说19回在描写茗烟与万儿偷情之前,还写到了宝玉想到一个小书房看慰美人图的心理状态:

这里素日有个小书房,内曾挂着一轴美人,极画的得神。今日这般热闹,
想那里自然无人,那美人自然也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她一回。

脂评道:

极不通极胡说中,写出绝代情痴,宜乎众人谓之疯傻。(己卯本19回双行夹批)
天生一段痴情,所谓“情不情”也。(蒙府本19回双行夹批)

想到“美人图”中的美人寂寞,就超出常情;又想“去望慰她一回”,在众人看来,更是“极不通极胡说”之语。就是这种在众人看来近乎“疯傻”的语言,才深刻地体现了宝玉对看似“无情”的东西所具有的体贴与关怀。作者把宝玉去看“美人图”以及宝玉看到茗烟与万儿偷情连起来写,正好体现了宝玉“情不情”的两重内涵:无论是活生生的人(不情之人如茗烟与万儿),还是已经死去的美人(不情之物如美人图),他都能用自己的一颗体贴之心去“用情”:“以不情为情,向不情用情。”
宝玉的“用情”体贴,有时又表现出表面上的“无味”、“无情”与内心的“有情”、“有意”的统一。小说第77回写司棋被带出贾府一段:

司棋见了宝玉,因拉住哭道:“他们做不得主,你好歹求太太去。”宝玉不
禁也伤心,含泪说道:“我不知你作了什么大事,晴雯也病了,如今你又去。
都要去了,这却怎么的好。”

司棋哭求宝玉,是让宝玉到太太那里去说情,但宝玉的回答却是答非所问。所以脂评说:

宝玉之语,全作囫囵意,最是无味之语,是极浓极有情之语也。只
合如此写,方是宝玉,稍有真切,则不是宝玉了。(庚辰本77回双行夹批)

这里,宝玉只是在表达自己的伤感而已:都去了,剩下孤零零的我一个,“却怎么的好”。宝玉“伤心”、“含泪”是真心,但他口头上却并没有答应司棋的哭求,所以是“无味之语”。但是,宝玉的体贴、“用情”是由司棋一人推及到晴雯等众多的女子,这就使得宝玉的“情不情”具有“爱博而心劳”的特点,所以又是“极浓极有情之语也”。
二、荒唐语。小说第19回写袭人回母亲家吃年茶,宝玉去看望袭人,回来后问袭人“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当得知是袭人的两个姨妹子后,不免“赞叹了两声”。脂评道:

这一赞叹又是令人囫囵不解之语,只此便抵过一大篇文字。(己卯本、庚辰
19双行夹批)

这里有两点引起我们的思考:(1)赞叹女子,本没有什么不可理解的,为什么独独宝玉赞叹女子,脂评就说“这一赞叹又是令人囫囵不解之语”?(2)宝玉只是“赞叹了两声”,为什么脂评却说“只此便抵过一大篇文字”?

小说接着写宝玉的赞叹引起了袭人的误解,宝玉的进一步解释使得袭人的误解更深。

袭人道:“叹什么?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想是说她那里配穿红的。”宝玉笑
道:“不是,不是。那样的不配穿红的,谁还敢穿。我因为见她实在好的很,
怎么也得她住在咱们家就好了。”袭人冷笑道:“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
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定还要拣实在好的丫头才往你家来。”

宝玉自惭形秽,笑道:

你说的话,怎么叫我答言呢。我不过赞她好,正配生在这深堂大院里,没
的我们这种浊物倒生在这里。

于是脂评云:

这皆宝玉意中确实之念,非前勉强之词,所以谓今古未有之一人耳。
听其囫囵不解之言,察其幽微感触之心,审其痴妄委婉之意,皆今古未见之
人,亦是未见之文字。……后观情榜评曰:“宝玉情不情,黛玉情情。”此二
评自在评痴之上,亦属囫囵不解,妙甚。(己卯本、庚辰本19双行夹批)

宝玉对袭人的释疑,袭人未必能懂,却给了我们解决问题的答案:“我不过赞她好,正配生在这深堂大院里,没的我们这种浊物倒生在这里。”在宝玉所传达的口头语言里,“她”是特指袭人的表妹的;但在宝玉的内心里,“她”却是“水作的骨肉”的“女儿”的代称。“我们这种浊物”之“我们”,在宝玉所传达的口头语言里,是指“宝玉和袭人两个人”;但在对话的彼情彼境下,不可能包括袭人,因为宝玉从未称包括袭人这样的女子为“浊物”。宝玉这种“言不达意”的现象是脂瓶“囫囵语”的重要内涵,当然也是宝玉“情不情”的重要内容。那么谁是“浊物”呢?根据第2回贾宝玉的“女清男浊”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我们不难得知,在宝玉的内心里,“我们这种浊物”之“我们”显然是指以自己为代表的男人们。一方面,宝玉的这种“言不达意”现象,在日常的交际中是存在的,所以脂评说:“宝玉之发言,每每令人不解。”另一方面,在男权社会里,宝玉的这种以否定男子来达到尊重女性的思想,在那个时代,还是惊世骇俗的。所以脂评说:“不独于世上亲见这样的人不曾,即阅今古所有之小说传中,亦未见这样的文字。”也就是说,只有贾宝玉这样的人才能说出这样的文字。但其“女清男浊”的“荒唐”思想,俗人又不理解,所以脂评说“宝玉之生性,件件令人可笑。 己卯本、庚辰本19双行夹批)宝玉的荒唐言涉及很多方面,但其核心应该是“女清男浊”论,在那个时代,因其思想出现搭不上车的现象而不被人理解,这是造成宝玉语言含混不清的重要原因。
三、痴呆语。正因为宝玉“情不情”,所以其对女子表现出百般的呵护与体贴。但除黛玉外的世俗人都不理解他,所以在世俗人的眼里,其言谈与行为,既是“荒唐”的,又是“痴呆”的。宝玉是因情而生痴,因痴而生呆。小说第35回写傅试家两个老婆子谈宝玉:

那两个婆子见没人了,一行走一行谈论。这一个笑道:“怪道有人说他家宝
玉是外像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的,果然有些呆气。他自己烫了手,倒问
人疼不疼,这可不是个呆子?”那一个又笑道:“我前一回来,听见他家里
许多人抱怨,千真万真的有些呆气。大雨淋的水鸡似的,他反告别人‘下雨
了,快避雨去罢。’你说可笑不可笑?时常没人在眼前,就自哭自笑的
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儿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
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的。

宝玉的“用情”,在世俗人的眼里,却是“件件令人可笑”。宝玉的痴呆,一方面彰显出其内心感情世界的极端丰富、细腻,另一方面也显出其内心深处的极端孤独与落寞。宝玉讨厌的“仕途经济”之徒与“禄蠹”之流,当然不会理解他;他同情的下人认为他“成天家疯疯癫癫的,说话人也不懂,干的事人也不知。”(66回兴儿语),也是不理解他;就是他的至爱林黛玉,因为二人都是“用情”之人,不时地生出许多屡屡欲求近之心,每每反成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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