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新怪谈-邛都老姥
2016-11-14 17:41阅读:
宋燕 时拾史事
是邛都老姥,不是黑山姥姥
江边的草市散了,潘姥姥收拾起剩下的草药,用麻布卷起来系在腰里,跟着人流往外走。她的背上背着用卖草药的钱买的一大块猪肉,沉甸甸的,她体会着那份重量,心里充满喜悦。
家里的小青应该等急了吧?自己天还没亮就出发了,没有惊动小青,他醒了不知道该有多着急。
小青是潘姥姥唯一的家人——不,他并不是人,他是一条蛇。潘姥姥没儿没女,孤身一人住在坝子上,多年来靠着在山里捡草药为生。小青是她前几年在山里碰到的,当时雨后泥泞,小青蜷缩在一棵树下,不知道受了什么野兽的袭击,浑身血肉模糊。潘姥姥见多了毒虫猛兽,对这样一条受伤的幼蛇完全没有惧意,反倒心生怜悯。她用草药给蛇敷了伤口,把带着自己吃的鸡蛋喂给了它,看它状态好些了才继续赶路。
从山上下来时,潘姥姥又看到了那条小蛇,已经好了很多,可以自由地游动。它满身绿色,靠近眼睛的地方有两块凸起,像初生的鹿茸。潘姥姥跟它打了声招呼,继续往家赶,每走几步,回头一看,小蛇就在后面不远,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小蛇就这样成了潘姥姥的家庭成员,潘姥姥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小青。去捡草药时,小青总跟在潘姥姥左右,在家待着时,小青就围着潘姥姥缠来缠去。每个下午,潘姥姥在院子里晾晒草药,小青盘踞在潘姥姥的腿上,像一只小猫,一老一小都感到无比充实。只有上集市卖药时,潘姥姥不敢带着他,她怕小青吓到人。
转眼之间,小青和潘姥姥已经相依为命地过了好几年,他现在已经不能盘踞在潘姥姥腿上了,他长得太大,只能在潘姥姥身边蜷着,像是个半大孩
子。他现在已经不需要潘姥姥喂养,每隔几天,他会自己游出院门,到附近的林中找食,吃饱了再回来,几天里都不用再出去。但潘姥姥还是很享受为他找食、照顾他的感觉,每次看着小青狼吞虎咽地吞下自己辛苦搞来的吃的,潘姥姥都觉得满心喜悦。世上有一个让自己惦记的物事,自己的余生都有了意义。
村里人已经知道潘姥姥养大蛇的事情了,有几次娘俩相伴着去捡草药,在山里碰到过出来砍柴的村民,小青的个头总是会吓他们一跳。村里有嫌弃的议论,也有恶语警告,潘姥姥总是陪着笑乞求,说会管好小青,不让他出来。有两次小青出门觅食,吃掉了村里人家散养的鸡鹅,被人找上门来叫骂。院里有蛇,他们不敢进,但敢在院外言语威胁。潘姥姥心下愧疚,好话说尽,花了很久时间,才把人家的损失赔上。回到家里,她也只是叹气,小青懂什么呢?他哪里知道什么东西是有主的?潘姥姥只能是尽量给它找食,省得再发生错事。
今天这块猪肉,够小青吃一顿了。小青不贪吃,他吃一顿,能盯好几天。这几天里,说不定捡的草药,就能再换一顿肉了。潘姥姥想到这里,简直等不及赶紧回家见小青了,她都可以想象得出小青吞咽的样子。她把肩上的包裹提了提,加快了脚步。
院门没关,潘姥姥一个人独居在这里,附近两三里都没人,自己又没什么财产,自然不担心丢什么东西,平时都是这样开着的。以往她回来时,小青都会在门口盘桓,今天却没看见小青的影子。怎么回事?
小青没在家,屋前屋后、院里院外,都没有它的影子。看来自己回来得太晚,小青没有等到自己带回来的大餐,自己出去觅食去了。潘姥姥有些失望,看来今天买的,只能留着给他下次吃了。
潘姥姥刷锅做饭,给自己做了菜糊糊喝了,天也就快擦黑了。小青一直还没回来,潘姥姥搬了个小凳坐在当院,等着小青,白天太累,不知不觉就瞌睡起来,直到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远处人马杂沓,有呼喝声传来。自己住得这么偏,平时根本没有人往这边走。今天这是什么日子?怎么会有人群过来呢?潘姥姥缓缓站起身又听了一会儿,听声音越来越近,不由得走出门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她还什么也没看见,就被一只大手抓住肩,猛地一掼,推进了院子,踉跄了几步,跌倒在地上。一大群人随后云集而来,都穿着差衣,拿着棍棒刀锄,小院子里几乎挤不下。随后,一个明显是官的人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个随从,随身带着胡床,打开放在院子正中,官很有气派地坐了下去。
“你家的蛇呢?”官威严地问潘姥姥。
潘姥姥有点惊慌失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么多人她还是头一次见,还都这么有气派,她本能地跪在了地上,把头低了下去。
县令身旁的一名差人大声喝道:“刁民,在家里养这么危险的东西!早就有人报告过你私养毒虫,为害一方,县府念你孤老且贫,网开一面,本望你自己良心发现,主动抛弃毒虫,没想到你不仅毫无向善之心,还纵容毒虫肆虐,现在连县令大人的马驹都吃了。为防止毒虫继续危害乡亲,今天县令大人要当机立断,为民除害。你赶快把毒虫交出来,可以放你一条生路,要是敢有隐瞒或抵抗,就让你和它一起归天!”
“我那是千里马的马驹!”县令补充了一句。
“快说,毒虫在哪里?”周围的官差纷纷呼喝。
潘姥姥吓得魂飞魄散,她终于知道小青一下午不在是干嘛去了。小青吃了这样大的东西,应该不会走远,想必现在应该在某处歇息消化。但是在哪儿呢?她不知道,哪儿都可能危险,只要让县令大人他们去找,都可能会遇到。
“我的蛇……”潘姥姥害怕地跪伏在地上,喃喃说,“它在洞里。”
“洞在哪儿?”官差喝道。
“在床下。”
官差一声令下,几名差役冲进屋内,把木板床榻掀起,在地上挖掘,并有一名差役持刀守在旁边,准备随时给出来的蛇一刀。挖了半天,屋内挖出一个大坑,但毫无洞的痕迹。
“怎么回事?洞在哪里?”官差向潘姥姥怒目而视,潘姥姥嗫嚅着说:“我老了,糊涂了。他以前老在那儿,现在长大了,在屋后。”
不待她说完,差役们已如狼似虎地冲向屋后,一路砍草伐木,把地掘开,许久仍是一无所获。
官差怒气渐盛,劈手给了潘姥姥一个耳光:“老虔婆,你是想耍我们不是?”
潘姥姥身子一歪倒在地上,颤颤地说:“许是……在柴房。”
一群人把柴房翻了个底朝天,屋顶都被捅透,也没有找到半点踪迹。愤怒的官差手持木棍走过来,一脚踹在潘姥姥身上,随即用棍一抡。潘姥姥被踹后本能地往回顶,试图维持自己的平衡,这一顶,刚好迎上了抡过来的木棍,正打在额头。她闷哼了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几名官差面面相觑,默不吭声。等了片刻,见潘姥姥仍无动静,一名官差走上前去,蹲身探了探潘姥姥的呼吸,抬头低声告诉其他人:“好像死了。”他把探询的眼神转向县令,等着县令的指示。
县令也有些吃惊,他走过来站得稍远一点看了看,沉吟了一下,说:“该犯豢养毒虫,为害乡间,且欲联合毒虫与官府对抗,死有余辜。写张告示贴在门口,咱们走!”
这次因为时间较为着急,图片还未上色,图片细节需要仔细看,作者Louis
小青游回家已是第二天的事了,院里一片狼藉,到处是翻开的地面和扔出来的东西。潘姥姥弯曲着身子倒在地上,一点声息也没有。小青围绕着她的尸身转来转去,盘桓在她的身上,将她围绕起来,却都得不到任何反应。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到最后,他停留在她的身边,静静地陪着她,等着她醒来。
不知道过了几天,门外传来人声。小青抬起头,机警地向四周探望,之后低下头,而身下的潘姥姥仍没有动静。声音越来越近了,小青无声地游开,躲进墙根下的草丛中。
院门外进来了几个人,是村子里的村民,身上背着麻布、枯草和一些农具。他们是奔着潘姥姥来的,来给潘姥姥收尸。小青听到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着,一个说:“这潘姥婆子孤苦伶仃的,养个东西当成家人,也是情有可原,不过怎么选个蛇呢?”另一个说:“可不是!终究是个养不熟的东西,哪通人事啊!捅了天大的篓子就不见了。”又一个说:“以前吃鸡,现在吃马,以后说不准哪天把人都吃了呢。还跟县令大人犟,能有好下场吗?”“县令大人算是有心了,还让咱们来给她收尸。你说要是她哪天被她的蛇咬死了,能有谁管她……”
小青虽不懂人情世故,但也从这些话里明白了几分。潘姥姥的死是怎么回事,他算是知道了。他的头高高地昂起来,信子倏地吐进又吐出,发出轻轻的嘶嘶声。他额头的角凸出得更加厉害了,简直像要顶破皮肤钻出来。小青无声地顺着墙根游走,想要冲着那几个人冲过去,他的鳞片乍起来,整个身体粗大了一圈。他忽然停住了,面前这几个人,根本不够平息他的怒火。他把头低下来贴伏在地上,然后忽地向前冲出去……
几个正在忙碌的农夫当中,有一个人忽然动作僵住了,他眼睛发直,浑身抽搐,紧接着就晕了过去。其他几人炸开了,纷纷喊着这里邪门,转身冲了出去。一个人跑了几步,又返回来,拖起晕倒人的身子背在身上,继续跑走了。
晕倒的人当天晚上醒了过来,眼神直愣愣、空洞洞的,面对每个来看他的人,他只是重复着一句话:“你们杀了我的母亲,我要你们所有人偿命。”语气凄厉,声音吓人。从这天起,邛都县出了怪事,每天晚上都雷鸣电闪,但并无雨滴降下,到了白天就一切如常。如此持续了40多天,一个早上起床后,街上满是这样的打招呼:“李婶是你吗?你的头怎么变成了鱼?”“我看你也是啊,你怎么也是一条鱼?”
恐慌与杂乱持续了一整天,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不知道是集体中邪了还是吃错了什么东西,每个人的眼神都出了问题,但除了看上去奇怪外,生活倒并没受影响。
这天晚上,照例是电闪雷鸣,但这晚的雷听起来不一样,很多人都感到异样,害怕得不敢睡觉。到了半夜,忽然一声炸响,人们只觉得天崩地裂,一瞬间坠入深渊。整个邛都县方圆四十里,像是屋顶被人抽去了柱椽,整个地塌了下去。江水涌进塌陷形成的空洞,迅速把整片地方变成了一个湖泊。等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一片汪洋平静如镜,似乎从古至今就没变过。
只有潘姥姥住的那个坝子没有任何变化,它成了湖泊岸边的一个观景台,俯瞰着整片湖水。潘姥姥的房子仍然保留着原来的样子,连那天被挖开的院子,都还有坑洞和土堆,不过经过几场雨之后,这些坑洞也就慢慢填平了,连潘姥姥的尸身一起,消失在杂草中。
小青再也没有出现过,不过阴天刮风的时候,湖面上总回荡着低沉的呜声,有人说那是龙吟。很多年后,附近的一些人靠湖为生,成了渔民,外出打鱼遇上天气变化,都知道到坝子上的茅屋里躲避,那里永远都是风雨不侵。
本文来自《搜神记》,原文如下:
邛都县下有一老姥,家贫,孤独,每食,辄有小蛇,头上戴角,在床间,姥怜而饴之。食后稍长大,遂长丈余。令有骏马,蛇遂吸杀之,令因大忿恨,责姥出蛇。姥云:“在床下。”令即掘地,愈深愈大,而无所见。令又迁怒,杀姥。
蛇乃感人以灵言,嗔令:“何杀我母?当为母报仇。”此后每夜辄闻若雷若风,四十许日,百姓相见,咸惊语:“汝头那忽戴鱼?”是夜,方四十里,与城一时俱陷为湖,土人谓之为陷湖,唯姥宅无恙,讫今犹存。渔人采捕,必依止宿,每有风浪,辄居宅侧,恬静无他。风静水清,犹见城郭楼橹畟然。今水浅时,彼土人没水,取得旧木,坚贞光黑如漆。今好事人以为枕,相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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