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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写——随想《项脊轩志》的创作动机

2019-01-25 16:31阅读:
匠师谈:为什么写
——随想《项脊轩志》的创作动机
创作是要有动机的。某种程度上讲,创作动机就是创作动力。没有创作动机的创作有吗?没有。创作动机对写作重要,对阅读呢?也重要。理解创作动机,有助于对文章的的理解,这是不争的事实。虽然了解创作动机不能取代对文章的自主研读、诠释,但二者之间的关系是密切的。背离创作动机的诠释可能是读者的荣耀,但读者、作者视域的重合,也不就是读者的羞耻。读者与作者一味求同未必高明,但忽视动机、一味求异也未必值得推崇。这都是寻常说法。关于创作动机,我想说的是——
如果读者问出了这样的问题:作者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这说明什么。
读者问出“为什么写”的问题我想至少说明三点:一,读者意识到了创作动机对理解作品的意义;二,读者对文章的存在意义产生了疑惑。这是从阅读的角度谈得,从写作的角度看,这可能意味着:三,读者也可以写出类似的文章,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因为他意识不到他可以写的文章的意义。一个人有文章可也,又没文章要写。这是不是一件严重的事?
中学课本中的《项脊轩志》是节选,没有中间“项脊生曰”那一段。没有那一段当然也未尝不可,那一段在全篇中是最不文学的。但裁掉它也有损失。比如,读者(尤其是中学生这样的普通读者)无法更直观而全面地理解《史记》对归有光的影响。毕竟“项脊生曰”这样的字眼更容易让我们想到《史记》,叙事,再加上一段不那么直白的议论,也更接近于《史记》人物传记的风貌。还有一点,就是让学生产生前面提到的疑问:作者为什么要写这样一篇文章?
——以前我没有碰到学生问这样的问题,但今年碰到了。而且,以前没有问出来,并不等于以前的学生在这方面没有疑惑,特可能只是羞于问出来。要知道,这种心态,在中学生当中是很普遍的。——如果加上那一段,答案就明显了。
项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坎井之蛙何异?
这一段话有两层意思。一,女怀清和诸葛亮那样的人都有“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的时候,但一朝成名天下闻。二,作者“区区处败屋中”,而 “扬眉瞬目,谓有奇景”,旁人知道了会嘲笑他是井底之蛙。按照寻常的理解,这一段使作者的自我抒发,写得是自己,抒发的是功名能成、事业可就的信念,虽然带这些揶揄的味道。如果学生看了这一段,我想至少可以这样去理解,明白写作可以出于自我激励这一目的。
归有光写作《项脊轩志》的动机是否像上面说的那样,我是有怀疑的。“项脊生曰一段写在追忆母亲、祖母之后。追忆祖母虽然可以视为自我激励,与议论相表里;但回忆母亲一段总觉有点不确当,虽然努力想一想那样解释也可以。问题是在议论中除了提到诸葛亮外,作者还提到了寡妇怀清,这跟归有光的身份、理想离的真有点远了。我总觉得,他提诸葛亮是自我期许,他提怀清就不是;他提怀清,更很像是对祖母、母亲的赞颂。毕竟,这篇文章是以女性为主角的。关于这段“摇曳”的议论,对于寡妇怀清在议论中出现的作用,我们可能还是估计不足。
议论的第二层,作者谈到项脊轩的“奇景”。写字昂脊轩中的奇景是什么?难道是“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 ?或是“借书满架,偃仰啸歌”?这些固然也“奇”,但这篇文章是写女性的,在议论之前,主要写的是祖母和母亲,议论之后是妻子。景物描写在第一段,读之动人,但不过文人雅趣,人孰不知,描写一番,总不至于“人知之者,其谓与坎井之蛙何异?项脊轩中的奇景,恐怕还是规闺阁中的几个女性。谁家的母亲对孩子不是嘘寒问暖,祖母希望孙子功业有成也是人之常情, 写出来的人就不多了。些的人不多,招致井蛙之嘲的可能性就很大了。唯一说不通的是祖母、母亲的事迹太平凡,几乎家家都有。但事之奇不奇,也在看的人,或者在归有光看来,祖母、母亲确实是奇人?文中说:“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在作者笔下,男子主导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兄弟情薄,渐同路人,本来“通南北为一”的院子,各自割占一块,鸡居然养到了作为大家族脸面的厅堂里。在这样的环境里,女性无私、真挚的爱岂不是一道奇景?
归有光对家族/男性世界的不满在这里体现得还不是很多,也很“艺术”,不那么直白。更详尽、直白的叙述在《家谱记》中,节录如下:
归氏至于有光之生,而日益衰。源远而末分,口多而心异。自吾祖及诸父而外,贪鄙诈戾者,往往杂出于间。率百人而聚,无一人知学者。率十人而学,无一人知礼义者。贫穷而不知恤,顽钝而不知教。死不相吊,喜不相庆;入门而私其妻子,出门而诳其父兄。平时招呼友朋,或费千钱,而岁时荐祭,则计杪忽。俎豆壶觞,鲜或静嘉。诸子诸妇,班行少缀。乃有以戒宾之故,而改将事之期;出庖下之馂,以易新荐之品者,而归氏几于不祀矣。
《家谱记》中的记述也不一定全面,或者大家族的人情冷暖本就不是文字能全部记述,但仅此,就足以说明归有光为几个女性立传的原因了。

为什么写是一个大问题。对于许多人来说,不写作也可以很幸福,活的心安理得。但归有光是读书人、文人,识文断字,他要是不给这些女人立传,岂不是有负于她们?“秀才人情半张纸”,既是秀才,把生活中那些让自己感动的瞬间记下来,就成了责任。不写,在别人说得过去,在他就说不过去了。至于从中汲取为生活奋斗的力量,倒是第二层的了。(2018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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