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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剧一代宗师“二面大王”汪筱奎

2013-11-02 00:12阅读:
1962年仲夏,新民绍剧团从萧山长河演毕到杭州新中国戏院演出,730日剧团整团休息,部分人员回绍兴去多数留在杭州就地休息。可谁敢未曾料想到绍剧二面大王汪筱奎竟会在此时此地永别了舞台。
这一天的晚上,没有回绍兴的他,在戏院后台一人独酌饮酒。时已黄昏寂静悄悄,突然间腹内剧烈疼痛。众人马上把他送至医院就诊,请来了名医叶熙春,经叶医生临床诊断:脉搏微弱,双目瞳孔放大,生命危在旦夕。经全力抢救无效,于八月二日中午停止呼吸,终年六十三岁。
汪老艺人患心肌梗塞症,与世长辞了。消息传遍各处,广大观众无不惋惜悲痛。汪筱奎的艺术之深遽,表演之精湛,已自成流派,戏剧同行者无不钦佩,可算得上绍剧一代宗师。
我与汪筱奎共事多年,深知他为人,现追忆往事,轶闻几件,整理成文,聊补对其怀念之情。那是建国后的第二年(即1950年),戏曲剧团正是百废待兴,我与汪老师由于志同道合,共同组建了新民绍剧团。这一民间职业剧团,长期在农村和城市演出,深受广大人民群众喜爱。
在当时绍剧界中,二面挂头牌者唯独他一个,同行者们无不心悦诚服。他的一口金嗓子声若洪钟,音量铿锵如钢,音色醇厚,韵味甚美,真有“余音绕梁三日而不绝”之感。他的拿手戏颇多:有靠把戏《五龙会》、《御河比武》、《唐云豹逼反》、《五虎平四》;有短打、箭衣戏《斗姆阁》、《打太庙》《樊江关》、《斩单雄信》、《李逵大闹东平府》以及袍带戏《斩李广》、《将相和》等等。他不仅集长靠、短打、蟒袍戏于一身,而且泛白戏(念一口流利的绍兴土话,也叫话白戏)的二丑角色也最拿手。鲁迅先生称为二丑艺术。汪筱奎塑造了各种不同的人物形象:有地痞流氓、无赖恶棍;有媚上欺下、溜须拍马奉承的势利小人,也有憨厚
老实、软弱可欺的下层贫民;更有吃酒糊涂的醉汉。如《双剪发》中的苏空友、《卖身打楼》中的赵天龙、《闹沧州》中的钱三、《借妻》中的张古董、《哭箱诉舅》中的骆得胥、《游园吊打》中的丁奉……他扮演的许多丑角都性格鲜明,在表演上没有丝毫雷同之处。如《卖身打楼》中的师爷(拳教师)赵天龙,他上场的活白就很鲜明地勾勒出角色的性格,他独自上场念一段活白:“啊海喏,我个师爷那景光,长又长,大又大,壮又壮,胖又胖,吓得退象霸王,吓不退如虫囊,是我哉笼糠车袋纸糊金刚。”当场坐下来又是一段自身描述:“自幼生来刁滑,讲嘴辩舌滑塌,我个拳头只可实噶吓吓,我打别人瞎鸡笃麦,别人打我,着!一拳头,断命拔亻爷 敲煞!”这就是“保护公子的拳师”的二丑脚色。
“见了老虎变绵羊,见了绵羊变老虎”,这是《游园吊打》里的右营千总丁奉向观众自我介绍时的活白。这是“趋奉公子的清客”的二丑脚色。
鲁迅先生曾在他的著作《准风月谈》中对二丑艺术有这么一段生动的描述:浙东有一处的戏班中,有一种脚色叫作“二花脸”,译得雅一点,那么“二丑”就是,他和小丑的不同,是不扮演横行无忌的花花公子,也不扮一味仗势的宰相家丁,他所扮演的是保护公子的拳师,或是趋奉公子的清客。总之,身份比小丑高,而性格却比小丑坏。
汪筱奎扮演的二丑不温不火、不厌不腻,恰到好处。鲁迅先生笔下的二丑艺术通过汪筱奎在舞台上展示,得到生动地体现。
这样一位可敬的艺术家为绍剧事业奋斗了一生,曾经得到过许多荣誉,但是,汪筱奎对名利看得非常淡薄,平时又酷爱喝酒,因为他嗜好老酒,曾有过许多趣闻。
早在二十年代,上海锦花园(戏院名称)邀请他去演出。到了上海后,先去拜访要好朋友。朋友见汪到来喜出望外,要拉他去酒店喝几盅,汪说:“今晚到锦花园演出是第一天,我不能多喝,明天再聚吧?”那位朋友说:“那我们就少喝点。”一把拖他进了酒店。汪情面难却,只好同进酒店,同饮对酌。
“酒逢知己千杯少”啊,汪筱奎何尝不想多喝几盅,但是,今晚要演出,不能因酒误了正事。他牢牢把握住演出时间。看了看怀中的挂表,已是下午六点钟了,告别了友人速去锦花园。那位朋友也不勉强阻拦他,付了酒钱也出了店堂。只见汪讨了一辆黄包车去了,友人也讨了辆黄包车紧紧跟上。汪筱奎到戏院门口下了车,见观众拥挤不堪,他就往观众堆里挤进去。收票员把他拦住,问:“喂!你有票吗?”汪说:“我……我没有票。”收票员说:“今晚已经客满,请你明天来看。”汪说:“我有急事,让我进去。”在门口的几个人见他打扮土里土气,黑里透红的脸色,还掖着一个布包,似乡下人无二。跟他逗趣说:“你是绍兴人,想来看汪筱奎的戏文吗?今夜戏票没有了,请你明天来看。”正在尴尬之时,后面的朋友赶到了,正好为汪解了围。“他就是汪筱奎,你们不认识他?他是赶来演出的。”几个收票的人员闻说他就是汪筱奎,个个瞠目结舌:“快进去!快进去!我们不认识你,真对不起。”汪也来不及回话,急忙进剧场后台而去。今夜演出的是统本《斗姆阁》,当进了后台,刚好开始闹头场,他饰演的是张岐一角,前面几场没有张岐的戏,他就迅速地穿好靴和裤子,并勾画好脸谱,等候上场。当剧中人物徐安、金台、张岐三人先后上场时,张岐幕内叫喊:“大哥、二哥请”,“九龙口”一亮相,台下掌声雷动。演到张岐《打半山》时,更是高潮叠起,幕内唱倒板:“急冲冲假作了四野汉。”未曾上场声先夺人,如雷贯耳。在这场戏的单独表演中,汪筱奎既唱又做,随着唱腔旋律不断变换时斜跨三大步,满台足步跑遍,真是动力、动人、动情的大幅度表演。且又嗓音越唱越响,台下鼓掌不断。观众为之倾倒,并议论说:“看汪筱奎的戏,好比喝绍兴的加饭老酒,浓度厚,后劲足,过瘾!过瘾!过瘾!实在过瘾!”
在门口收票的人员看了汪筱奎的演出《打半山》,都啧啧称赞。他们说:“对汪筱奎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时,总以为是个英俊潇洒的青年。初见面一看,犹如乡下来的种田人,谁也无法相信他是绍兴大班有名的汪筱奎。台上台下判若两人。”
汪筱奎喝酒的趣闻甚多,我在文中也不一一撰写,只举几件给我留下较深印象的事,由此可窥豹一斑。
那是解放后的1953年春节期间,新民绍剧团在杭州羊坝头三元坊内的中央大戏院演出。有一天,也是个停演休息日,汪筱奎有个要好的朋友,也是绍兴人,是当时杭州一家针织厂的技工,也酷爱喝酒,酒量与汪筱奎不相上下。剧团到杭州演出,他每每必到,是个十足的戏迷。由于停演休息,于是,两人在剧院后台开怀畅饮。从酒店里抬来的一坛四十多斤的加饭老酒,他们边聊边喝,从早上八点多钟开始喝,一直喝到深夜十二时,肚子鼓涨了就排尿,中间也不停顿,整整喝了十六个小时,全部喝光。觉得还不过瘾,又要叫人去买酒。只因时间实在太迟了,酒店都已关门,无奈只得罢休。当他们两人离座时,都站勿稳,立勿牢,东跌西撞,真是醉态百出啊!大家看了无不好笑。他们两人还互相较劲说:“我没……我没醉,你……你醉了!”旁观者为他们鼓掌叫好!晚上入睡时鼾声隆隆,吵得周围人都无法入睡。第二天酒醒后,昨天所发生的一切事都已忘得一干二净,两人又对酌起来。
绍兴是历史上有名的产酒地,现称为酒乡。由于祖传的习惯,绍兴人大多都能喝点酒。但是,要像汪筱奎这样的海量,恐怕也不多。汪筱奎与老酒结下了不解之缘,就是演出他的许多拿手戏,也必要喝了酒再上台。有名的拿手好戏《打太庙》,在演出前先喝酒,再化妆上演,是名符其实的薛刚酒醉《打太庙》。舞台上的每步醉态真是活灵活现,名不虚传。汪筱奎酒醉《打太庙》有几个妙处:一是嗓音越唱越响;二是醉后表演虚中带实,实中有虚,虚实结合恰到好处;三是醉态姿势多变,唱每一个神像时,有各种人物的动作“上座皇上唐高祖,下座我主李世民……”唱到:“这是我头辈爷爷薛仁贵,跨海征东也有十大功”时,那种狂笑声声、倒地跪拜的醉态动作引得观众无不拍手称快!
《打太庙》中的薛刚是正面净角,属于二花脸行当。《借妻》中喝酒糊涂的张古董是丑角,也是二花脸应工。但是,形象、表演、化妆完全不同了。《张古董借妻》是一出有名的风趣戏,也是汪筱奎的二丑角色的拿手戏。一出场他的扮相、动作、语言、表情就会使你捧腹大笑。台上醉汉张古董和台下的醉汉汪筱奎已完全融合在一起,分不开了。他还有一个以酒代茶的习惯,茶壶里装着酒,演出前呷几口提提神,就会精神抖擞,心花怒放。汪筱奎酷爱喝酒,在当时社会上很多人都知道,他同老酒打了一世交道,到临终还是在酒后离开人世。
他的一生中也戒过一次酒,却无人知晓。经他的一个朋友介绍,他加入了戒烟酒的一个名叫“在礼”的组织。似乎有点佛教形式,但他不吃素念佛,也不虔诚信奉菩萨。
1944年汪筱奎去上海浙东大戏院演出,正是抗日战争后期,那时,汪筱奎的牌子一挂出,戏院门口排队买票,门庭若市。演出越来越兴旺。演出十多天之后的一个上午,突然,汪筱奎被上海的日本宪兵队抓去了,为了什么事抓去也不清楚。剧场停演了,经理急得团团转,只得去请求沈益涛先生出面设法营救。沈益涛是浙江余姚人,喜爱绍剧,与汪筱奎也是要好朋友。沈先生多方托人交涉,疏通了日本宪兵司令部。一个星期后,汪筱奎被放回来了。回来后,他自己也莫名其妙,为何会被抓去?他说:“把我抓进去的都是日佬,眼睛给我包牢,不让我看见,进了里 头只听到有一个中国人在说话,我只听到说:他是不是汪筱奎?日佬说啥西我听不懂了,后来就把我关起来了。”
过了若干天时间,传来消息,真相大白了。原来当时老闸大戏院也在演出绍兴大班,汪筱奎在浙东大戏院上演是场场爆满,而老闸大戏院却已门庭冷落,老板托人出谋划策,买通日本司令部宪兵队,抓了汪筱奎做替罪羊,迫使浙东大戏院关闭,出于妒忌同行而出此下策。殊不知强中自有强中手,沈益涛先生在上海商界很有威望。为了解人之危,他多方托人,买通宪兵司令部。汪得以幸免。当他恢复上演后,成了上海有关报刊媒体的一条特别新闻。此后,来看汪筱奎演出的观众更多了。之后,汪筱奎就把烟酒的戒开了,这个“在礼”也退出了。开戒后的酒瘾更大,一天三醉必不可少,朋友应酬岂肯推诿,每天一醉方休,薛刚酒醉《打太庙》已恢复原常。
汪筱奎艺术造诣深厚,深为广大观众所喜爱、所崇敬,他为绍剧事业的发展作出了卓越的贡献,为绍剧创造了许多宝贵的艺术财富,值得后一辈学习、借鉴。遗憾的是没有把他的声、影拍录下来,实在太可惜!“二面大王”汪筱奎值得我们后一辈艺人永远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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