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生梦死:醉生1——5场。
2014-06-16 14:44阅读:
醉生梦死
醉生第一场:
他是府里的守卫。每天雷打不动,像雕塑一样杵在大门口。
按理说他是府里大总管的儿子,即使不够机敏乖觉,作不成公子少爷身边的近侍。也沦落不到看门神的地步。明明小时候和府里的少爷还曾经做过玩伴。不过大约是为人实在过于蠢笨木讷,年岁一大,便被少爷嫌弃得不行,被贬到大门来,还只守夜班。
二更敲过第三遍,一顶软轿微微闪着灯火,朝这里摇过来。
同往常一样,他总是一眼就看见那顶轿子,忙忙踹醒身边瞌睡的老五,向其他几个兄弟喊着:“少爷回来了。”
同时伸长了脖子去看那顶轿子。
恰好有风吹过,吹开那扇软丝帘。比女儿还娇柔的少年倚在那人怀里,那人正低头,含笑去衔少年嘴里的红樱桃。
他急忙别开脸。
那人抬起眼,不知是不是往这里看了一眼,丝帘已经合上,掩住无边风月。
那人带着酒气脂粉从面前经过时,他低头弯腰,恭敬又顺从的模样,和他们一起喊:“恭迎少爷回府。”
那顶软轿乘着来时的少年,又隐没在黑暗里。
少爷一贯风流,又独爱男色,满城皆知。但从来不带妓客回府,也是满城皆知。
大约是声音在夜半里太响了,少爷微微笑了下,往他们每人看了一圈。
他头埋得更低,只感觉到那目光从头顶一下就掠过了。
等脂香酒气渐渐散到夜风里,大门合拢,那人消失在门后。他还在盯着自己脚尖,好像能盯出什么东西来。
醉生第二场:
夜朗气清,微风拂动杨柳枝。
少爷今日依然二更半回府。
他这次看见那人下轿的时候,一双修长的手正从那人的衣带里收回来。那人唇畔微开笑意,转回身,掩上车帘。
他虽然看不清楚少年长得如何,但也大约晓得,不是昨日那一个。
风流,可不是逛几回妓馆夜坊就说是风流,风流自然有风流的道理。
少爷榻上之交何止上千,一个赛一个的才华横溢,身段绵软。
最妙的是,少爷虽有欢郎上千,却不曾为谁包过场,更别说买断了。
今日花下睡两宿,明朝醒来眠杨柳。
这才称得上是风流。
风流情短薄。
他也晓得那人一向情意淡薄,因此敛下眼。对那边传出的声音不闻不问。
老五几人面红耳赤,少年的声音可真是柔媚入骨,让他们几个直气凛然的汉子都把持不住。
“老四……”老五撞了撞他胳膊,“这,这怎么能……两个
男人,怎么能,听起来这么快活呢?”
“……”他心口跳了下,看见老五确实只是百般好奇又难以忍受的表情,他稳住声音,说,“大约非此道中人,不能理解罢。”
那人再下轿时,鬓发微乱,领下有一朵明显吮吻出来的花。
他仍旧低头弯腰,极尽恭顺:“恭迎少爷回府。”声音平淡得在一群压抑着呼吸的汉子里面,显得有些突出。
“你们正日低头对着我,少爷我还记不清你们长得圆长得扁,都抬起头,让少爷看一眼。”
少爷仿佛余兴未尽似的,顿在门口,悠悠地说道。
少爷花名在外,还独爱男妓倌人。又刚刚耳闻那场靡靡声色,汉子们都不由得虎躯一震,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少爷噙着点似有似无的莫名笑意,瞳仁像很黑,又像很亮。很仔细地,一寸寸地看他们长的什么样,还不时评点一句。
那个人转着转着眼睛,转到他身上。
他微微垂下眼皮,不直视那个人。
他只觉得那个人上下看了他一眼,便转过了头,一副不想多看的样子。
他也马上低下头,他颧骨上有很大一条疤,非常丑陋。
少爷负手进门里边去,里边的小厮提着灯笼跟在那人身后,小厮长得也是一副眉目清秀,红唇高鼻的漂亮模样。
“老四……”老五拍了拍他肩膀,“你别太伤心啦,反正你是守大门的,这样好,这样有气势。”
“唔。”他嗯唔两声,不自觉用手抠了抠脸上那条突起的疤。“我晓得,我晓得。”
醉生第三场
今夜微风飘细雨,细雨像薄雾。
三更初,少爷从轿里下来,一把伞为他挡在头上。那是一个穿青衫的少年,眉眼如画。
他脚边立着一把棕竹纸伞,那是阿娘给他送来的。他想那个人大约不会乐意用别人用过的伞,于是用油纸包了,放在避风的角落。
他还想着待会,怎么让老五上去接那人好。
他挪了挪脚步,挡住了那把伞的样子。
现下看来,那人理所应当,是用不上他的伞的。
少年为那人撑伞,两人立在细雨中,一盏灯火在窗里微微晃动。
“你们谁,下来一个,”那人突然说,“难不成让少爷淋雨过来么?”
守卫们互相瞅对方一眼,满脸茫然,他们都穿了雨披,哪里有伞。
“嘿,老四,你娘今天不是给你带伞了吗?”老五突然说,“哪去了,刚才还看见的。”
众人全部看向了他。
他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老五你去送”才合适,他脑子向来有点笨。只好拿了伞,慢吞吞地蹭了过去。
他还没走近,那个少年已折回了轿里。
雨色如白雾,灯火渐远,软轿已经往回路摇去。那人只身在雨中,雨丝将那人笼成一圈光晕。
他渐渐走近,握伞骨的手越发用力。
他始终低着头,不看向那个人。他不知道,隔了一重一重雨幕,那个人的眼睛,一直都看着他。
他走在那人身侧,尽量把那人全部罩在伞下。他自己穿了雨披,淋湿也没所谓。
到大门的距离不过十来步,不知道为什么,却比平时慢了很多。那人好像闲庭漫步一样,走一步,停一下,看两眼,走一步,再停一下,再看两眼。
他也不自觉左右看了看,一片漆黑,又下了雨,比平时更没什么看头。
不晓得那人在看什么。如果是刚才那个青衫少年,或者别的哪个少年,懂这种诗情画意的,大约就能领悟那人这会心里想什么,说不定还会赋诗弹琴,然后又是一夜鸾帐颠倒。
在上府门台阶前,那人干脆站住了。双手抱胸,看着前方一团黑黝黝,好像在看什么有趣之极的东西,唇边还带了明显的笑意。
他没法,也只好撑着伞,站在那人身边。
那人身上有淡淡的脂酒味道,夜里回府经过他时他总是闻得到,今日这味道融在了水意里,还有一点甜甜的香。
他发现自己正动着鼻子,嗅着甜香越凑越近时,那人已经微微低下眼,看着他。
他在那双漆黑到发亮的眼睛里,看见自己脸上那道疤。
他低下头,甚至退出了半步远。伞柄倾斜,细雨淋在那人一半肩头。
“属下该死,冒犯少爷。”他说。
“过来,”那人说,声音淡淡的,“少爷我淋雨了。”
他忙把伞又送过去一点,脚下还是没动。
雨细得连打在伞上都没有声音。
后来老五和他说,那回他给少爷撑了一个时辰的伞。
难怪第二日他胳膊酸得快抬不起来。
醉生第四场
今夜灯火繁盛,彩灯飘上夜空。
惠姐拿着她做的灯来找他,她穿了一身新衣裙,描上新妆,额间还点上珠花,已是动人的姑娘家。
“今日是三月三,”惠姐说,羞涩地笑出颊边一朵酒涡,“我想让你帮我放只灯。”
“……”他愣愣的,对着姑娘不知如何反应。就算他再如何粗笨,也大约是知道三月三,女儿主动问候男儿是什么意思的。
老五和其他几人在旁边吆喝着起哄。
老五还上来推了他一把,说:“放灯有什么不能的,老四,给人姑娘放只灯,看这灯做得多好!”
惠姐平时会替他阿娘来给他送夜宵,那些饼子糕点,就老五吃得最多。
他用力从肺里咳了几声:“我,我现在走不开……你看我还要站岗,我现在走不开……”他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了,急得满脑门汗,老五还在后面推他。
惠姐殷殷切切地看着他,手里拎着描上红腹鸟的花灯。
府里也就这么一些人,一个人丢了一枚钱币到井里,不到第二日阖府就都晓得了。何况一个姑娘家,在三月三,来求一个男人放花灯。
他远远看了眼道路尽头,一片漆黑,还不到子时,那个人回来,也还有好些时候。
“……嗯。”他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很伤心。
他帮着惠姐把灯检查一遍,惠姐说:“昨日夫人和我说,想你进后院做看护呢。”
惠姐是夫人跟前的大婢女,很得夫人的喜欢。
他说:“我不想换。”
“那换成白日值班呢?你每夜值班,怎么熬得住呢?”
“夜班也挺好的,”他低低地嘟囔。
“夫人的意思是,你进后院,以后也不用这样麻烦。”惠姐偷眼看他,犹豫一下,脸上飞上红色,“夫人和我说过,问我中意不中意你。”
他不留神又被自己给呛住了,用力地咳嗽:“什,什么?!”
“也就是昨日的事,你娘去夫人处回话,夫人顺口说了句,”惠姐撇开脸,脸上已是一片晕红,“是以,今日我才有这半天假。”
“……”他哑口无言。他心情一片复杂,看着惠姐模样,更不知该说什么。
“哦我差些忘了,那日少爷也在。”惠姐急于转开话题,突然说,“提及你的时候,少爷还问是哪个。”她轻轻叹了下,“小的时候,你和少爷可好,大了全都忘干净了呢。”
“到底是和我们下层人家不同。”惠姐说,“你这道疤,还是因为少爷留的呢。”
“……”他梗住了喉咙,说不出话来。
惠姐伸出指尖,轻轻地碰了碰他颧骨那道疤痕,颤了颤:“不能好了罢?还疼么?”
“我们放灯吧。”他拿起灯,避开了话。
他拿着灯站起来,突然全身僵硬,顿住了。
有人一身雪青长袍,立在前方漆黑的影子里。暮色时分那人出去,穿的就是这身雪青长袍。
“怪哉,今日少爷回来得怎么这样早?”老五摸着脑门,“连随从也没带就回来了。”
惠姐还立在他身侧,手指刚刚从他脸上落下,要去接他手里的灯。
“啊,少爷回来了……”惠姐有点惊忧,“还能放么?”
人影渐渐走近,渐渐看见那人的清晰眉眼,好像月色微凉,给脸上也罩了层冷意。
他僵立在那里,指尖用力,好像要把灯捏坏了一样。
那人手里也提着一盏花灯。
“哇……”老五小声惊叹,“哪家女子……还是公子送给少爷的?”
“也可能是要送给别人的啊。”惠姐小声说。
那人走到他们身前。
他和别人忙忙低下头弯腰。
那人顿了顿,突然笑了下:“事还没成呢,别这么早向我行礼。”
在场都愣了愣,老五突然大笑:“哈哈哈少爷说的是说的是,”又用力拍他肩膀,“少爷在催你呢,要什么时候和惠姐成?”
他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他和惠姐并肩一起向那人鞠躬行了礼。
他迅速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微微带笑,眉眼弯弯。老五说话之后,更是弯得只看见一线眼缝。
心口渐渐凉下去。
“大约快了吧。”他说,竟也笑了出来,“我最近想着换班,总是值夜,惠姐也不方便。”
惠姐抬头,惊讶地看他。
那人看向他:“此事当真?”
他点头:“当真。”
那人微微点头,唇角晕出笑意:“很好,那很好。”
大门渐渐合拢,闭上那人雪青色的身影。
第二日早,扫花的婢女在门后捡到一只雕镂精细的花灯,无名无姓也无题词。
醉生第五场:
四更打过第三遍。其他人差不多已经裹着毛披窝在角落睡着了,他却越发清醒,在门前来回踱步,简直有种坐立不安。
他频频往路口那团黑影里看,连只黑猫经过的动静都没有。
他去推打呼的老五:“少爷还没回来。”
“少爷还没回来啊……”老五半梦半醒地嘟囔,又翻个身,“少爷没回来……”
他继续用力拍老五,老五猛一个哆嗦,弹坐起来:“啥?!咋啦?!”
“快五更了,”他说,露出焦躁的神色,“少爷还没回来。”
“嗨,这有什么,”老五打着呵欠,“少爷回来你再弄醒我成不成,困死了都。”
“别睡了,你守着。”他站起来,“我去找他。”
老五迷糊地瞪大眼睛,看他转身没入黑影里,嘟囔:“少爷又丢不了,八成在哪个坊里度春宵去了,你这样着急做什么……”老五又仰头看了看夜色,摸摸脑门,“只是少爷这个时辰还没回来,也委实少见。”
他是在田字歌舞坊里找到那人的——根本不用找——今日那人将整条伎坊街包场,随便拉个人都晓得那人在哪。
他刚进入一楼大堂就看见了那人在二楼看台上,衣袍散乱,倚在软榻上,对面戏子正咿呀。
那人身边的几个少年,有些他认得,有些他没见过,但想来都很绝色。那人正偏头,饮下少年唇边渡来的酒。
其实知道那人既然还在伎坊,他就不该进来才是。
他虽然明知不可能看见什么,但还是想看见些什么,进来了,终于还是没看见什么。
明知是绝对失望,进来了,还是感到失望,失望得彻彻底底。
大概称得上是绝望。
他一步一步拾级而上,他所过处,人声鼎沸,衣香丽影都顿住,像是不敢稍动一样。大约是因为他脸上确实可怖,又面无表情,不像欢客,像是来砸场子的。
那人在少年的围绕下,微微眯着眼,眼角挑开醉意,一抹嫣红,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歪了歪头,扭头对身边的白衫子少年笑了下:“爷我今日是不是喝多了,怎么看见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那少年笑盈盈的:“如果爷说的是,那位刀疤大哥的话,我想,爷应该是没喝多。”
“哈,”那人仰头笑了下,“那就是你也喝多了。”可是带着醉意的眼睛,却没有离开他。
委实不该他出现在此处,也委实轮不上他来提醒那人该回家。
“少爷,”他一直走到那人身前,把那人指尖一角酒爵取走,“快天明了,少爷,该回府了。”
那人动了动指尖,确认酒爵的确是不见了。
“你不是换班了么?”那人手支下巴,歪着头看他,“你怎地知道我没回府?”
“……”
“你既然已经换班了,”那人说,晕红的脸上带着莫名的笑意,“那我每夜回去,又做什么?”
他愣愣地看着那人微微耷拉下眼皮,嘟哝:“反正也看不见了。”
他捏着酒爵,指尖发白,酒液和血液交混从指缝里渗出,他毫无知觉。
他后退半步,转身往回走。
他脑子有些笨,不大能明白那人对他在说什么,甚至不明白那人是不是在和他说话。既然不是对他说的,那也没有听下去的必要。
身后传来惊哗声,杯盘落地声,他不敢回头,加快脚步往回走。身后扑上来一个满是酒气脂香的人影,他差点顺手把人给掀翻在地上。
“不准走!”滚烫的嘴唇掠过耳垂,那人用力箍住了他,嘶哑地低吼,“你还敢走?!”
他被大力推进了旁边的一间房。
他被压倒在纱帐里的时候,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带着酒气的嘴唇就压了上来。
“你……唔!”双手被高举到头顶,他刚刚张嘴,湿滑的舌头一下蹿了进来。
他曲腿抬脚,那人一只腿马上插进两腿间,牢牢压住了他。
紧接着腰带裤带全部松开了,四肢全部被压制住,一只手从后腰一直往上摸索到了胸口。
他急了眼,脑门用力往那人额头上一撞。
那人有没有反应他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是被撞得满脑门金星。
“我一直在等你来,”那人抬起眼,眼里充满了醉意,又像很清醒,“一直等你带我回家。”
“你一次也不来,”那人低下头,又亲了下他嘴唇,“我就自己到你面前,等你上来把我和别人拉开。”
“你却总是无动于衷。”那人说,唇畔眼梢还是笑,却带着发苦的感觉,“现在,你还要成亲了。”
他看着那人,说不出话,更不知道,一贯风流的少爷,为什么做出一副情深款款的模样。
每天风流入帐的,明明是你啊。
可是那人低下头,连亲吻他都是颤抖的。
纱帐落下,红烛吹灭。他被扶着腰进入的时候,抠紧了那人的腰背,嘶嘶地喘气:“……慢,慢些……”痛得眼角都是泪花花,那人将那点泪花吮吻干净,又伸出舌尖,将那道疤的痕迹,一点一点全部描绘过。
他想躲开,又想遮住那道疤,可是下面被用力一个挺入,他就半点力气也没有了,腰部瘫软,张嘴都是不明意味的吸气。
“还疼么?”那人埋在他肩头,声音嘶哑,低低地问。
他咬紧唇:“……不……不疼……嗯……”
“……”那人说,“我很疼,每日每夜,疼得不得了。”
BY:滕沉沉
下接梦死及醉生梦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