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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筇竹寺:人文气息弥漫的古刹

2013-12-18 10:26阅读:
八,筇竹寺:人文气息弥漫的古刹

我敢说中国的年轻人认识这个“筇”字的不多,但昆明人都认识并读得出,这是因为昆明有个筇竹寺。

筇竹这两字有着不寻常的含义。
本来筇竹就是一种竹子的名字而已,说它有特殊的意义,源于很古老的一个传说,这传说极有可能是真的。张骞,出使西域是在公元前139年,10多年后才回国,公元前126年,向汉武帝报告了它的发现:由蜀西南取道身毒可抵达大夏(今阿富汗)。他说:“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并说是大夏国的商人从身毒国(印度)贸易而来。汉代的邛,指今四川荥经、汉源的大相岭一带,或说指今四川邛崃山一带。他出使西域是沿北丝路去的,可见在这之前,还有条南丝路早已开通。
张骞的物证是:蜀布和筇竹杖。
蜀布蜀产没有疑义。筇杖产于四川吗?

筇竹是中国珍贵的特有竹种,其秆节膨大,形态奇特,工艺和观赏价值很高。早在晋代戴凯之《竹谱》中就有记载。根据古籍的描述,筇竹杖有两个最大的特点。一是“中实”,即跟普通的竹子不同,它是一种实心之竹。二是“高节”,竹节之间距离较远。
但是从古代绘画和现代实物来看,产于西南被称为筇竹或邛竹的竹子,并非实心,所以有人又怀疑《史记》、《汉书》所记的筇竹并非竹类,而是一种木本,即省藤,那是一种南方特有的棕榈科植物。不过至少从唐朝开始,人们已把产于西南,特别是四川西南部的竹子称为“邛竹”或“筇竹”,又称为罗汉竹、扶老竹、暴节竹、宝塔竹、算盘竹等,这种竹子有的竹节之间距离并不太远,但是竹节隆起,俗称鹤膝,与汉代典籍所说的“高节”即竹节距离较远含义不同。
br> 张骞带回来的是哪一种呢?
但张骞的发现带来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并促成了“五尺道”的最终建成。这可是举世闻名的功德。

南方丝绸之路这一条民间商道,最早是李冰,开南道至宜宾,然后是秦开了“五尺道”,至昭通一带,秦制每尺合今制232厘米,“五尺道”约一米多一点,太窄了些,公元前130年,汉武帝派唐蒙在五尺道的基础上南开“南夷道”,遇到困难阻力,才有司马相如的那篇宣传开通南道意义的檄文,南道被迫停工6年,这时张骞的发现再次引起汉武帝的重视,历史再次对接上了:张骞于是领命主持开通“西南夷”,在唐蒙开辟的南夷道上继续往昆明方向推进。

筇竹算是这历史简章中的一个节点。
认识筇竹两个字的意义就不言而喻了。竹有节,事也有节,节点是我们深入事理的一种方式。犹如古文断句,不致胡涂。

四川有个县就叫邛崃县(现已改市)。西昌有个邛海。这一地域还有座山叫邛崃山,是大熊猫、金丝猴、小熊猫等30多种国家保护动物的活动场所,著名的大熊猫故乡——卧龙自然保护区就设在此一带。据说大熊猫就喜欢吃筇竹和箭竹。
我有一年沿南方丝路考察,到过邛崃县,当地人说他们的筇竹就是实心的。邛崃古称临邛,系西汉著名才女卓文君的故里,始建于公元前311年,迄今已有2300多年的历史,是四川最早的四大古城之一。据报载,前些年,邛崃发现野生的筇竹,只是当地老百姓不知它的名贵,当成一般竹子砍伐和食用。这邛崃就在南丝路上的灵关道上。我去那一年是1992年,那会儿邛崃还很穷。邛与穷同音,我戏说“穷来县”应改为“富来县”才对啊。众人大笑。如果真有千年筇竹发掘出产品来,也是邛崃的一条富来之路呢。
邛与筇字的差别,我查了资料,无解。邛为古代部族名,而筇仅是专指竹名。是否是因邛字转变而来呢?是不是邛都夷所在地(四川西昌地区)多有筇竹而在邛字上加竹字头呢?我不敢断言。但邛字是古字,筇是后来才有的字。查《说文解字》中有邛字,无筇字。《康熙字典》才收入筇字,也注为竹名或“可为杖”。顺带说一句,古人说“扶筇”即是扶竹杖的意思。

筇竹寺建立之初,并不为人所重。到元初有高僧雄辩法师在此讲经,声誉渐高。雄辩俗姓李,是昆明人。
后来,筇竹寺在昆明的名声大了起来,较之曹溪寺、盘龙寺、华亭寺、太华寺、大德寺等,它更为闻名遐迩。但并不是因为筇竹和张骞、汉武帝、五尺道,也不是因为它建寺较早,更不是因为它求神拜佛灵验,何况它还不在市区(远不如圆通寺),而是因为——因为寺内有一个罗汉堂,里边有五百罗汉的塑像。

进寺门有元代所植的孔雀杉二株,粗大挺拔,生机盎然;寺内有好几株百余年的花木果树,估计都是光绪十一年(1885)寺院扩建时种植的。茶花高枝舒展,玉兰浓荫盖地,四棵合抱粗的梨树枝头,都挂着碗口大的梨子。

有几联很堪读,录于下:
两手把大地山河捍瘪搓圆撒向空中毫无色相;一口将先天祖气咀来嚼去吞在肚里放出光明。
焚香静坐,莫漫说峨嵋旧事,滇海新禅;煨芋留宾,共领略世态炎凉,深山清况。
有明末清初鸡足山画僧担当和尚撰写的庑柱前联:托钵归来,不为钟鸣鼓响;结斋便去,也知盐尽炭无。
西北角树木葳蕤的山城上,僧茔塔林立。其中有徐霞客在《滇游日记之四》中记载的“三僧塔”(为崇祯十一年即1638年,十一月初七日日记)。
好了,世人多半急切地要奔向“罗汉堂”。

昆明人都有这个习惯,是说“数罗汉”。这种相沿成习的习惯,可能各地罗汉堂都有。这就是,进门时无意识地抬脚进堂,然后,凭哪只脚先进,便从哪边(左或右)数起,从无意识的某一位罗汉数起,按自己的年龄数,数到哪位罗汉,便是你今年的运势——看这位罗汉的模样、表情、服饰、动作来判断。像是一种算命之法。这解释当然由自己作出,对与不对,准与不准,各人自知。这是罗汉与人的互动,不光是风俗习惯,还是一种乐趣-——这可比那些问卜算卦、看相摸骨有意思多了。几百年间不知有多少人都这样地“数罗汉”,乐此不疲,凡来必数,一数可成谶,亦可当戏。不过我从没听人说过到底是准还是不准,可见这是个心理游戏。我也多次去数过罗汉,只是要看你如何去圆这个命了。

数了罗汉,便该认真同这些罗汉会面了。
这些作品分别陈列在大殿两壁(68尊)、天台莱阁(216尊)、梵音阁(216尊)中,分上中下三层,上下两层多为从像,中间一层多为立像,排列讲究对称,如左为降龙,右为 伏虎;左为腾云,右为驾雾等等。

一踏进罗汉堂,你马上会感觉到,这些罗汉不是神灵;他们就是人,是我们这些芸芸众生。除长臂揽月、长足蹈海、擒龙伏虎、弥勒济颠等传传统神话中的罗汉外,更加可以看到百余年前社会生活中的人生百态:有的慈眉善目,有的温和敦厚,有的横眉竖眼,有的仰天狂笑,有的喜笑颜开,有的高谈阔论,有的愁眉不展,有的低头沉思,有的城府莫测,有的纯朴自然……人物则有官宦、乡绅、石匠、小贩、文人、卖花女、信男善女,形形色色。表现了不同人物不同境遇中的不同心态。动作呢?或正襟危坐,或潜心读经,或盘腿而坐,或支肘而眠,或捻珠向佛,或托缽而行,或沿街化斋。有的在扫院,有的在挑柴,有的在放牧,有的在荷锄,有的在窃窃私语,或正在讨价还价呢——真是千姿百态,活灵活现。说雕像朴实生动,富于变化,性格迥异,形象逼真,并非溢美之辞。

这个壮观的栩栩如生的人物画廊令人叹为观止。
——难怪这筇竹寺的500罗汉会蜚声中外了。难怪这筇竹寺的500罗汉会列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大约我们都知道这是一位叫黎广修的民间艺人主持塑造这500罗汉的。黎广修是何人呢?他是如何塑造这些罗汉的呢?

跟我去拜访一次这位黎广修师傅吧——
黎广修是四川合州人(今重庆合川县),原名德生,少时曾读诗书,后随老辈们以塑像为业,他青壮年时期,就曾在四川新都宝光寺塑罗汉中大显身手,成为四川泥塑高手。宝光寺当时请了三批塑师,属于北派的陕西帮和属于南派的川西帮和川东帮。陕西帮塑的罗汉,头部肥大,肌肉丰满,造型奇特。川帮的塑像则更接近现实中的人物。黎广修属于川东帮。后来,在他近六十岁时,应筇竹寺之请,带了6(另说是5)个徒弟,来到昆明塑像。
筇竹寺怎么会想起来请他呢?

说来话长。先说一个人:圆泰和尚。圆泰(18501915),俗姓杨,名超元,通海河西人。十四岁代兄役,积战功而授“云骑尉”。但正当他可以由此步入官场的时候,他却离家出走,不知去向。十年后,他飘然出世,在昆明筇竹寺出现。原来他已遁入了空门,在四川峨眉山大峨寺出了家,法名圆泰。
在此期间,他与大雕塑家黎广修相识,出于互相仰慕,他们交往甚深。圆泰回滇住在筇竹寺,正是方丈梦佛大和尚为建罗汉堂而一筹莫展之时。此时,圆泰倏忽不见,又去四川搬来了黎广修。黎广修为酬知己,不辞辛劳,带着一帮徒弟来到了筇竹寺。这可难倒了梦佛,雕塑家来了,但他却无法筹措塑罗汉的费用。此时,又是圆泰和尚挺身而出,承担了一切责任。

话说圆泰风尘仆仆到了昆明,首先活动达官显贵的眷属,请她们共襄善举,出资塑五百罗汉。经他苦口婆心募化,终于感动了很多人答应出资塑罗汉。之后,圆泰返回筇竹寺,用木头钉成五百个丁字架,在上面写上罗汉佛号,摆在大雄宝殿上,当募化成功后,即在黄绸子上写“知觉罗汉一尊,某府某夫人布施开塑”等字样,系在丁字架上。一时之间,轰动了整个昆明,那些贵妇人们唯恐落后,争先来到筇竹寺,很快就把五百罗汉认完了。
筇竹寺罗汉塑成后,梦佛大和尚喟然而谈,说“己之修寺不如圆泰”。于是,亲自击鼓撞钟,召集僧众于大雄宝殿,自动脱下袈裟,把主持之位让与圆泰。此时,圆泰双手合十,说:“丛林自我创,坐享其成不是僧。”自此,又飘然而至石屏秀山、河西普应山,“结草为庐,与工人日夜苦作,手足胼胝,兰若(寺庙)遍建,功德无量。”至今人们还怀念他,流传着圆泰的传奇。
这是个真和尚。今天我们能找到这样的真和尚吗?
花和尚不少,坏了和尚的真身,不免让人唏嘘啊。

不久前(2003年夏)我去了成都大邑的刘氏(文彩)庄园,那里有一组著名的引起过不少争议的雕塑——收租院雕塑。撇开政治因素的藏否,仅就雕塑的艺术而言,这组雕塑堪称极品。而黎广修并不是专业出身,也没上过专门大学,却能在100多年前塑造出如此形体准确、比例适当、细部如此逼真生动的雕塑,不能不说是奇迹。这缘于他的实践,缘于他参与四川宝光寺塑造罗汉的经验,更来自他源于生活的体验。

每逢“街子”(四川叫“赶场”)天,黎广修便带着徒弟赶到昆明逛街、坐茶馆,观察各色人等之行状,仔细观察市场上各种人的性格、神态、表情、衣著及装饰,收集创作素材。每天晚饭后,他常至筇竹寺附近的黑林铺茶馆品茶,凡见到相貌奇特的人物,便注目审视,默记于心,或就在袍袖中用泥团捏出小样。

此言不是杜撰。就在我这次去大邑,就在当地一露天茶铺小憩,竹椅上坐的都是些当地的老人,我因为照相,觉得每一个人的特定都非常有特色,绝无雷同。当时很感慨,我想如果将每一个人物照一副特写,绝对张张像罗中立的《父亲》。如果你坐过那种乡间的茶场,仔细观察,你会惊异于人像的千差万别,并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真是差之毫厘,远去千里的。我近些年学画肖像像,感受最深的就是,一个人的五官,差那么一丝丝、一点点就不像了。人的五官的差别就在那一丝一毫之间。就在我从大邑回成都的时候,我碰巧参观了一个画廊,有一位画家的画很受吹捧,和我同去的作家邓贤正兴致勃勃地同画家聊天,然而我马上发现一个问题:他的人物画中,所有的男人都是一个模子画出来的,而女人则都像是姐妹。看来他是凭感觉而画,所画是他心目中人,而缺少一种黎广修所做的写实、速写的“功课”。我没同这位画家交流,而我这种看法很是冒昧不恭的,于是就免了吧。
黎广修们的创作得心应手是当然的。

好了,话说500罗汉的事吧。
500罗汉究竟是哪些些罗汉呢?多数恐怕只认得衣履不整,仪容瘤瘦,一把破扇,不满现实而又自我陶醉的济颠和尚。
如果查查资料,你会大吃一惊,有名有姓的呢。
因为是译音,我们看后不明所以。
列几位尊者看看吧——

阿若桥陈如、阿泥楼、有贤无诟、须跋陀罗、迦留陀夷、闻声得果、梅檀藏王、施幢无诟、桥梵般提、因陀得慧、迦耶行那、婆苏磐豆、法界四乐、优楼频螺迦叶、佛陀密多、那提迦叶、那罗延目、佛陀难提、末田提迦、难陀多化、优婆掘多、僧迦耶舍、教说常住、商那和修、达摩波罗、迦耶迦叶、定果德业、庄严无忧、忆持因缘、迦那提婆、破邪神通、坚持三字、阿兔楼驮、鸠摩罗多、毒龙皈依……

500名。
全部有名有姓有简释介绍。不过也有不少是这么几行字:稽诸史实,实无其人。但后面还是附有名字的原意释注。
实有其人的,后面还注有简介。

我就想,当年圆泰和尚募捐时,不是就写了500罗汉的名号么?在这之前的古人,又是谁考证和补充了这500罗汉之名号呢?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事啊。而后世都认可了,这是一个功德圆满事啊。我无本事去考察溯源这事了。

有意思的是,许是黎广修们成天浸淫于这些生活中人,便在人物中加进了自己的独创意识。就是说,加进了现实中的人物。
黎广修在四川宝光寺参与塑造500罗汉堂时,这宝光寺的罗汉就加进了皇帝。有罗汉是“稽诸史实,实无其人”的,所以不会重名、出错,于是乎第360尊,塑成了乾隆,名直福德尊者。第295尊是实有其名的,禅宗推其为西天第二十祖。中于竺人。塑成了康熙,名阇夜多尊者。
这样塑也有一定道理的——

比如阇夜多尊者塑造成清代康熙。据说康熙在游镇江金山寺时,曾赋诗一首:“朕本西文一衲子,然何落到帝王家。”人们便说他是罗汉转世。又传说因康熙出过天花,所以这位阇夜多尊者的脸上也有一脸的麻子。但皇帝长麻子也不同凡人,塑偈上的麻子被描绘成五个一团,组成一个“梅花”图案。然后按皇帝的形貌:头戴风帽,肩披锦氅,身着龙袍。黎广修便如法炮制,据说,筇竹寺天台莱阁中北面中层那位手持毛刷者,身穿素色皇袍,就是康熙皇帝,
又如直福德尊者,稽诸史实,实无其人。直,据《注维摩诘经》引僧肇语曰:“直心者,谓质直无諂,此心乃是万行之本。”谓正直无諂曲之心,为万行之本。福德,谓一切所得之善行。或谓一切善行所得之福利。尊者以直发心之始,成就一切善行,因而得福利之果报,享受人天供应之乐。尊者在四川新都宝光寺罗汉堂内,被朔成为乾隆皇帝的金身戎装相。
不知各位能在其中找出这两个皇帝塑像么?

这五百罗汉的头发和胡须,都以真的毛发制作,眼珠是用琉璃球做的,形象逼真;塑像的衣物色彩,由矿物或植物中提炼的染料染成,经百余年而色彩未褪,更显得栩栩如生了。古时没有现代的颜料,国画中都是中国传统石黛、石蓝、石绿、靛青等矿石颜料制作。这罗汉的色彩也是例依古制了,自己研末配制。因而色泽淡雅而不褪色。500罗汉的画,资料说,西晋竺法护译有五代时期见于绘画和雕塑稽诸史实。就是说,早有人在画在塑这500罗汉了。不过可以认为,筇竹寺的罗汉,是集大成者。——因此,筇竹寺在2001716日,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实是名至实归的。

筇竹寺的罗汉还有其它有趣的呢。
这五百罗汉中,居然有一个外国人,是“耶稣罗汉”。19世纪末叶,西方传教士已在云南传播基督教,黎广修便顺手拈来,让耶稣破天荒地走进了佛教的殿堂。黎广修与时俱进,这个创意不得不令人感叹不已。
还有时任云贵总督的岑毓英,因他拨款支持筇竹寺塑这五百罗汉,也有幸入列五百罗汉群中。对此,有一传说,说是筇竹寺塑五百罗汉经费匮乏,黎广修请求云贵总督岑毓英支持。言谈之间,他在袍袖里用泥捏出了岑毓英的肖像。岑毓英惊喜之余,当即答应拨府银助筇竹寺造像。
此外,当时筇竹寺的主僧梦佛长老,以及黎广修师徒等对造像有功人员,都一一塑像供奉。而更多的,是僧侣道长、乡绅书生、渔樵农工、贩夫走卒,可谓三教九流,应有尽有。
因塑像工作时太大,靠黎广修一人无法完成,上下两层多为他指导助手们创作的;中间一层,举目即见,至关重要,是他亲手制作,精品亦多。

我们能在其中找出这些对应的人物吗?比如梦佛,比如岑毓英,比如黎广修及他的徒弟们。人佛一体本是黎广修的塑造旨趣,我们能还原这些旨趣么?不由想起先前所述的昆明人“数罗汉”的沿习——假如,我们数到一个皇帝呢?!你高兴吗?这真让人尴尬,也让人惶惑惶恐哩!

筇竹寺大雄宝殿右厢房,保留了一副黎广修撰书的楹联:
大道无私,玄机妙悟传灯录;
仙缘有份,胜地同登选佛场。
——黎广修颇有文才呢。据说黎广修擅长书法、绘画,精通诗文、佛理。从这雕塑看,黎大师表达的是一种人佛同体、天人合一的境界。他的思想是超前的、高超的,如无此胸襟,断不能造出如此这般的神品。

中国的佛像雕塑艺术勃兴于两晋,盛于五代。现存的北魏开凿的云岗龙门、四川的大足等石窟是其光辉代表。由于一般佛像,都要求威严庄重,超凡入圣,合掌端坐,不露感情,充满不可言说的智慧;而罗汉在修行之中,能通过他们表现世间众生的各种生态和情感,为人们所喜爱,这也给艺术家以发挥创造性的广阔空间。
因而僧俗间有些人以好画罗汉著名,如后汉李罗汉,后蜀的贯林。初画时仅为十六罗汉,后渐衍渐繁,直到五百。

如果我们一个个仔细描绘这500个罗汉,他们的表情、形体、服饰、动作、背景,姑且不谈他们的宗教身份,恐怕文字也会有不逮之处。会让你的动词、形容词、副词捉襟见肘。如果,如果我们让中小学生们到这里来看看,一个人选一个罗汉进行描写描述,我想这会极大的锻炼他们的观察想象力,同时煅炼他们造句用词的能力,这种“作文”恐怕会别开生面,取得好的效果。千姿百态的词儿虽多,但我们顺手可用的就这些了:喜笑颜开,愁容满面,慈眉善目,横目瞪眼,勇武骠悍,憨厚滑稽,狡黠老练,正襟危坐,翘腿抱膝,谈笑风生,闭目养神,若有所思,斜目乜视,等等。要不落陈词滥调地描述,并非易事。另外,你看那仅仅是手中的持物,会增加多少见识啊,数珠,木鱼,禅杖,钵盂,书卷,拂尘,另有灵物瑞果,如蝙蝠,蟾蜍,仙鹤,麒麟,仙桃,灵芝,佛手,石榴。再加上各式衣服及装饰,就够学画者或作文者费一番功夫了。让学生们以罗汉为模特儿作文,当然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了,自做多情了。——哪位老师会这样做呢?

这五百罗汉是中国近代雕塑的极品。它的民间化,它的世俗化,他的游离于神圣,他的叙事性,都是一流的。它们像某部剧里的情节。它们俨然就是一条街上的众乡亲。它给我的震撼和感动是难以言传的。

我们再次穿越一下,看看徐霞客时代。
徐霞客是如何游历这筇竹寺的呢?
……昆明友人金公趾知道徐霞客离昆明时要去筇竹寺观光,便以“余辈明晨当以筇竹为柳亭”,为其赴鸡足山饯行。初七晨,徐霞客“循城南濠西方行二里,过小西门,又西北沿城行一里,转而北,半里,是为大西门……向正西者,是为筇竹寺道。余乃从正西傍山坡南行,即前所行湖堤之北涯也。五里,其坡西尽,村聚骈集,是为黄土坡……”
据此,可知当年的道路行状。
现在有公交直通筇竹寺了。筇竹寺不再遥远了。古时的深山古寺,总是藏之深远僻静处,为的是考验来者的虔诚。如今什么都可直达了,比如长城、泰山、华山、峨眉山,且有缆车代步,消磨尽你的虔诚谦卑之心,险没有了,奇没有了,幽没有了,易如反掌间,雄奇便变得平淡了,这是现代人无法领略古人之心的最大障碍了。同时,我们也永远失去了山河固有的美感和神秘。
失去不再复归了。
成了永远的遗憾。

徐霞客到了,他眼中的筇竹寺是:“其寺高悬于玉案山之北陲,寺门东向,斜倚所踞之坪,不甚端称,而群峰环拱,林壑潆沓,亦幽邃之境也。”
在筇竹寺,徐霞客参加了金公趾为他举行的饯行宴,并在严筑居叔侄借以读书的息阴轩就寝(“寝以纸为帐,即严君之榻也。另一榻,亦纸帐,是其侄者,严君携被袱就焉”)。翌日,方丈体空法师领徐霞客与严筑居由筇竹寺方丈室南侧门“入幽径,游禾禾亭。亭当坡间,林峦环映,东对峡隙,滇池一盃,浮白于前,境甚疏窅,有云林笔意……”当年风景皆如画现。
体空法师恳留徐霞客在筇竹寺过年,徐霞客因急于赴鸡足山,说:师意既如此,余当从鸡山回,为师停数日。婉谢了体空的挽留。
徐霞客走了,我们来了。
我们能为它做什么呢?我以为,抱虔诚之态,敬畏之念,宁静之心,感念之情,就是最大的功德了。

明宣德九年(1434年)郭文的《重建玉案山筇竹禅寺记》称:“玉案山筇竹禅寺,滇之古刹也。爰自唐贞观中,鄯阐人高光之所创也。”碑文还叙述了“筇竹传奇,犀牛表异”之神话:“初,光偕弟智,猎于西山,有犀跃出,众逐之,至寺之北壑,失犀所在。仰视山畔,见群僧状甚异常。驰往觅之,又无所睹,惟所持筇竹杖植于林下,众弗能拔。翌日,往视之,则枝叶森然矣。光昆仲于是异之,知其为山灵示显福地也,乃建寺处,以居僧徒,因以‘筇竹’名焉。然是时滇人所奉皆西域密教,初无禅讲宗也。”筇竹寺是否“爰自唐贞观中”高光、高智弟兄追犀牛、见异僧植筇竹杖,于是“乃建寺处,以居僧徒”,尚未见确切史料记载。 这不妨碍我们缅怀之意罢。

有时,我们分不清神话是不是都是假冒的。其实好多神话都是真事。只是远古之事,今人多不解。比如抟土造人,人生三目,史前洪水,女娲补天,李冰治水,现世都有些科学的解释。神话中的暗喻、隐喻很多。参透这些,需要大智慧大视野大心胸。

离开神话,有文字记载的是:筇竹寺于明永乐十七年已亥(1419年)毁于火灾。永乐二十年壬寅(1422年),沐晟、沐昂主持重修筇竹寺,至宣德三年戊申(1428年)竣工,历时六年,形成比元代规模更大的寺庙建筑群。 筇竹寺内五百罗汉,是清光绪十一年(1885)再次进行大规模的扩建时,请来黎广修和他的助手,经历了七个寒暑(18331890年)才完成的。

大雄宝殿一角,立着元延佑三年(1316年),元仁宗颁敕蒙、汉文圣旨碑:
“赐藏经与筇竹寺里,命玄坚和尚住持本山转阅,以祝圣宁,以祈民妥。”、“云南鸭池城子,玉案山筇竹寺住持玄坚长老为头和尚每根底,执把大藏经帙与了。圣旨宣玄坚教修本寺里藏经殿,并寺院房舍完了者,差发铺马一应休当者,税粮休当。但系寺院田园、地双、人口、头疋、铺当、典(库)、浴堂,不拣甚么的,是谁休夺要者,休倚气力者。”
圣旨最后严厉饬令:“更者,和尚每,有圣旨么道,没体例依勾当做呵,他更不怕非甚么。”蒙汉文圣旨碑以元代蒙汉交融的白话叙述,不仅具有极高的文物价值,也是研究元代语言文字的重要史料。
圣旨诏曰,最有意思的是不许强拆。可见古时还是有法可依的。

筇竹寺于我个人来说,还有些不解之缘。
20002月,我妻子玲遭遇车祸,成了植物人。为了唤醒她,什么方法都用尽了。我正处于无可奈何之中,悲伤欲绝。这时我见到了贾平凹。他在1999年曾为妻撰写了一联:“天空观净云,心虚听铃风。”(妻名彭伯玲,居士名释净玲)我想问他,写这联时咋就没算到她有一难呢?话没出口,他说,你不妨用民间的方法试试。我问什么是民间方式,他笑而不答。这天机被朋友解破,说,你去筇竹寺求求菩萨吧。人在无助的情况下求神助恐怕是世同此理的。
2000年日记如下:
717
晚终于找到玲的归依证,师傅是上清下仁,时间是佛历二千五百三十七年(阳历1993年2月1日)。法名为释净玲。
  7月18日 星期二
  早戴(同学)派车来,在交林接张菊芝(同事)同去筇竹寺,找到张的原同事张进虎,法名净修,又找到清长法师,作了登记,20日做清吉普佛,100元,到厨房交打斋的费用160元,然后返回。
清长法师说玲的名字没取对,不应姓释,他将证上的姓改为彭。回来将证放在观音像处,烧了三柱香。
晚平凹他们从大理回。电话联系,结果打到北京张胜友处,跟胜友吹吹牛,后来海男联系上了,约在十八怪餐厅,西坝,有懿翎、海男、李森、张蔓菱等。
719口日 星期三 阴
……一起去金四角吃饭,张曼菱做东。有海男、李森、何真何群、李勇也在。饭后分手,临别时平凹说按他说的办,说回去他会为玲祈福,对不能去看表示遗憾。告知我下午要去筇竹寺事,他点头说好好好。
傍晚下起瓢泼大雨,朋友王国宝8点过才开车来,到寺庙(筇竹寺)已是9点。因人多,客房已满,就住张进虎的住房,国宝提出他开车回去。我同张聊了一阵佛学,点了蚊香睡觉。
  7月20日 星期四
  早4点半起,晨钟响起,我赶到大殿已站满了人,约100多人,准备佛事开始。我将供果放至供桌。约5点,早课开始,大约也是观音会。罄声响起,先念后唱,然后绕行,我不懂,照人的样子学。一直到6点半。最后才是打普佛,约有20多人,每人一个表,由三名和尚师傅分头念。我们则举一个盘子顶在头上,上有一纸封,上写珈珞山上,下写呈,为本寺僧众。念完后将表装入信袋,在殿外的铜鼎里焚烧了。整个过程中磕了无数次头。约到7点天亮时结束。
  今天是观音出家日,不是诞辰。
  张进虎有事出去。留下一本书和一台自动念佛的小录放机给我。

后来,后来的事就不说了。
女儿问:你求菩萨的事,菩萨如何说?
我说我不知道。菩萨没告诉我。
天机啊,凡世不知。

后续的事是十年后了。
2011年,人说这年属鸡的人不顺,不要去参加白事,不要去医院,要穿红裤衩,等等。这一民间说法竟有三拨人对我说起,这才给了我印象,我属鸡啊。偏偏这一年我因采访任务不断去医院,到河口采访时无缘无故地摔了一跤,弄得左腿鲜血淋漓,而诺大一个河口竟没卖红裤衩的(好笑之极),紧接着从河口回来不几天,家里被盗,将我电脑全套(包括主机)、相机、手机、扫描仪等全部偷走。一时间弄得我十分狼狈。采访和所写之文全部丢失。重写是件非常痛苦的事哟。我的同事冉隆中这年也不顺,先是一个小病住院半月,然后是汽车车牌被盗,他一拍大腿叹道:我也属鸡啊!于是人们劝我到筇竹寺去烧烧香吧。
民间方式的魔力和魅力在于它的不可解。传统也罢,迷信也罢,心理也罢,都是寻求解脱的一种方式。达到这种平衡是所有宗教的根源。
于是我对自己说,为什么不去试试呢?有没有益不说,反正无害罢?
云南作家陈川陪我去筇竹寺。这天是410日。我完全不懂上香的仪轨,而陈川的岳母(作家海男的母亲)懂,为我们准备了香、烛和纸钱,用金银箔叠成的元宝以及纸房、纸马等纸札供品,还有许多红糖、袋装盐。我在筇竹寺的每尊菩萨前敬香,以清净心、恭敬心上香。右手拿着香,左手插香,先插中间,再插右边,最后插左边。然后再行拜礼。拜的时候双手合十,弯腰,跪下,头点地,双手掌打开,然后合上,再翻转手掌,手心向下,起来,算是一拜。并放上一包盐和一块宝塔似的红糖。最后将纸钱、纸房等等在香炉前烧焚,看那青烟飘然向上,最终消散在空中。寺里菩萨很多啊,整个上香用了半天的时间。
心理就平衡了。
这是一种风俗。跟扫墓一样,不全是迷信罢?
这个过程是我个人的经历。我在筇竹寺留下了我自己的印痕。

筇竹寺如今仍屹立在那里。心诚则灵,去不去在你。
筇竹这印盖在了心上。
我们凡人只尽得了人事。——就像黎广修师傅一样,将天上人间,人间天上,都化为一体。不是说人人是佛吗?我们就是未来佛,掌握着人间的未来。这样的认识让我们同佛和谐共处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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