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爱》:复核
2026-01-11 11:29阅读:
复核
乔凯凯
老刘在镇政府门口的打印店开了十五年,人们去镇里办事,所需的大小文书、表格,十有八九要经过他的手。他最熟悉的,是民政办那个叫老周的办事员——四十多岁,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胸前口袋里常年别着一支钢笔,笔帽磨得发亮。
老周管的是低保复核。每年春秋两季,镇里的低保户都要拿着材料来找他。老刘见过太多人在老周办公室门口徘徊,手里攥着牛皮纸信封,脸上是讨好又紧张的笑。
有次,一个瘸腿的老汉扶着墙进来,要打一份收入证明。老刘问清是给老周的,顺手多打印了一份,说:“周干事爱较真,备着总没错。”果然,老汉下午又来了,脸上带着愠色,老周说他的证明格式不对,少了个村主任的签字。老刘接过材料一看,老周在盖章的旁边用红笔圈了个圈,写着“需手写签字”。
这样的事多了,镇里人都知道,老周的门槛不好过。他从不抽烟,不喝酒,逢年过节有人送点土特产,他也一律退回。若有
人执意不肯拿走,老周便会在门口贴出“认领启示”,上面清楚地写着送礼人的姓名和地址。越是这样,大家就越犯嘀咕,不知道老周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道他不图名不为利,就单单为了难为人?
今年春天,低保复核开始的头一天,老刘看见老周早早来了,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他以为是文件,没在意。可接连三天,老周每天中午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镇中学的王老师来复印材料。她的丈夫前年出了车祸,瘫在炕上,孩子还在上小学,去年申请了低保,今年该复核了。王老师手里的材料整整齐齐,村主任的签字、医院的诊断证明、学校的学费单,一样不缺。没想到,王老师也没能顺利通过。“他说我丈夫的药费票据里,有两张日期对不上。”王老师声音发颤,“可那是医院开错了,我去改了三次,他们说改不了……”
老刘看了看她手里的票据,确实有两张的日期差了一天。“这老周……”他叹口气,帮王老师重新排版打印,“再试试,说不定他看你不容易,通融通融。”
王老师没再去。第二天,她托人捎来话,说算了,周干事明摆着就是为难人,拿着鸡毛当令箭,她不屑于跟这种人打交道。老刘了解王老师,她是个要强的人,如果不是实在遇到了难处,不会占国家便宜。这都不给通过,就太没道理了——老刘突然想到老周的布袋子:说不定真有什么猫腻呢!
过了半个月,县纪委的人来了。镇政府门口停着辆黑色轿车,好几个人进了老周的办公室。老刘听见里面有争吵声,还有东西摔在地上的脆响。
原来,有人举报老周利用低保复核索贿。说他故意刁难,等着人送钱才肯盖章。纪委的人在他办公室搜了半天,没找到钱物,却从那个布袋子里翻出了一沓沓票据——都是这几年被他打回来的材料,每张上面都用红笔标着问题,旁边粘着小纸条,写着“某户情况属实,已协调补正”“某票据存疑,联系医院核实无误”等等。而这堆票据里,还有王老师丈夫的药费单。里面夹着一张老周写的字条:“已与县医院财务科核实,系系统故障导致日期错误。复核材料已通过。”
老周说,这几天他就是在忙着给这些材料分类存档。他说,怕万一以后有人查,这些都是证据——不是证明谁有错,是证明谁没错。
后来才知道,举报信是镇上一个颇有权势的生意人写的,他想帮亲戚申请低保,却被老周拒了,因为亲戚家里有经营性资产,条件不够。这个生意人觉得自己被驳了面子,气不过,就编了瞎话。
老周自然没受处分,他还是每天穿着那件夹克,钢笔别在胸前。老刘打印店的生意依旧很好,有人来打材料,他还是会习惯性地多问一句:“要不要再核对一遍?周干事那儿,容不得半点错。”
《博爱》2025年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