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尼科特——温和的中间派
2019-01-18 11:02阅读:
最吸引温尼科特的,不是精神分裂症或严重的人格障碍的病人,而是某些“正常人”。他们表面可以正常的工作、生活,但常常感觉不到真实的感觉,找不到的个人意义,觉得自己不像是自己,全是为别人而活(温尼科特称之为“假性自我”)。
为什么会有人有这样的感觉呢?
围绕这个问题,他提出了”原始母爱贯注“、”足够好的妈妈“、”抱持环境“、”客体利用“、”过渡客体“等等概念,温暖而通俗。
正如曾奇峰所说:“温尼科特的术语,温暖而通俗,人人能理解,人人能接受,也人人都能因为接受而产生改变。这是因为,他接纳了他的温柔,他的意识和潜意识一致地认为:最温柔,就是最勇敢。”
温尼科特认为出现假性自我的原因,是小时候的养育环境出了问题,更确切的说是,妈妈的养育出了问题。
一、原始母爱贯注与主观全能感
妈妈在怀孕的后期,肚子里的孩子挤压她的内部脏器,妨碍着她的运动、消化和排泄,甚至是呼吸。她的所有身体的变化,都在为新生儿的到来做好准备。她越来越忽略自己,而把孩子当作自己生命的中心。
“母亲自身的主观性、自身的利益、自身的节律以及所关注的事物,都逐渐退后,而成为无足轻重的东西,她将自己的动作活动,乃至她的生存本身,都用来满足幼儿的愿望和需要。”——摘自《弗洛伊德及其后继者》
当孩子呱呱落地,妈妈对婴儿的吃、睡、哭、排泄都非常敏感,就好像她和婴儿是连在一起的,似乎有心灵感应一样。正如有妈妈说:”小宝宝有需求时,我几乎神经质地第一时间就会醒来。“
妈妈悬置了自己的主观性,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婴儿。
温尼科特将妈妈这样的短暂而
疯狂状态称之为”原始母爱贯注“:妈妈给婴儿充分提供所需要的一切,并且依据她的孩子需要的变化适应和改变。
妈妈对孩子应答敏感,她能够一拍不漏、非常默契地满足孩子的需求,配合得如此之好,以致于孩子认为,当我饿的时候,乳房就出现了,是我创造了乳房;当我尿湿的时候,妈妈就把我弄干净,是我创造了妈妈;当我需要睡觉的时候,枕头和被子就会来到我的身边,是我创造了它们。
婴幼儿觉得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简直就像魔法师一样,想要什么,就能变出某个东西出来满足自己。
正是因为妈妈毫无耽搁、一拍不漏地”将世界带给幼儿“,使得婴儿能够暂时、尽情的沉浸在主观全能的幻想中,沉浸在自我的感觉和体验当中,慢慢形成感到生活真实而有意义的独特的主观体验内核。
在主观全能感中,小家伙感觉可以对妈妈为所欲为:是我创造了她,我可以为了快乐尽情榨取她的乳汁,甚至把她吸干,可以咬她,攻击她、毁灭她。婴儿”无情“地利用妈妈,而妈妈能够允许他使用自己,并能在被使用后存活。
在婴儿一次又一次地创造、破坏、继续生存的过程中,婴儿逐渐意识到原来妈妈是独立存在的另一个人。她不会被我摧毁,也不由我全能控制,从而能够在自己和妈妈之间划一条线。
在妈妈面前,我能够随意表达我的感受,做我想做的事情。我的欲望、情感,是被允许的、是有意义的。在这些感受体验中,婴儿形成独特的自我,并有这样的感觉:“我可以放心做我自己。”
婴儿需要对妈妈持续地进行客体利用来形成自我。极端一点说,婴儿是“踩在”妈妈身上成为独一无二的个体的。
在温尼科特的观察中,成人之爱也需要周期性的相互的客体使用:每一方都听从于自
己内在需要的节奏和强度,使用对方,而不必担心另一方在被使用后的可生存性。正是另一方的坚固的持续承受,使他与自己的激情进行充分、强烈的联系成为可能。
如果妈妈难以承受孩子对她的客体利用,当孩子咬她的乳头或揪她,妈妈打他报复他时,那么,孩子就会感觉,“哦,我的有些行为和想法是不对的,我必须听妈妈的,不然我就会被惩罚。”这样的孩子很可能学会把自己的感受放一旁,时刻观察妈妈的脸色,夹着尾巴做人。孩子的内心被妈妈的需求占据,而自我被挤在非常拥挤的空间,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真实感觉。
二、足够好的妈妈
(一)抱持
温尼科特提出的最广为人知的概念是”足够好的妈妈“。
足够好的妈妈,在婴儿初期的表现,就是原初母爱贯注,很好的满足婴儿的主观全能感。此时婴儿和妈妈是一体的,和世界是一体的,妈妈和她的心灵相通,完全按照他的心意运转。没有孤立的婴儿,也没有孤立的母亲。正如温尼科特所说:“从来没有婴儿这回事
(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a baby)”
此时,婴儿就好像沐浴在爱和安全的港湾中,妈妈抱持着他、呵护他、满足他的所有要求。
”抱持“也是温尼科特提出的重要概念。
抱持不仅仅是身体的拥抱,还有语言,更重要的是意识。
当我们和朋友相意相通,感到被理解、接纳时,即使彼此并没有拥抱,此时我们仍然感觉到了抱持。
一个妈妈一边喂奶,一边刷微信或和朋友聊天,这不算是真正的抱持,因为她的心思没有放在孩子身上。
真正的抱持是妈妈在身与意方面都紧紧地、稳稳地抱住自己的孩子,对他的反应给予敏感的回应和及时的满足。这是妈妈给孩子极大的礼物,是在对他说:这个世界欢迎你。
有一些产后抑郁的妈妈,没有办法进入到原初母爱贯注中,她没有办法和自己连接,失去了自我,也无法高度敏感回应婴儿的需求。即便她给孩子喂奶,她也做不到抱持孩子,也无法镜映孩子。
因此,生了宝宝的妈妈是需要家人特别的关爱,甚至妈妈的重要性放在宝宝之上。只有妈妈状态调整好了,宝宝才能健康发展。
(二)镜映
足够好的妈妈除了抱持孩子,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作用就是镜映功能。妈妈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孩子。当孩子向妈妈伸出小手,妈妈轻轻握住,抚摸小手;当孩子发出哦哦的声音,妈妈也附和哦哦;当孩子对妈妈微笑,妈妈也对他微笑。
当婴儿看到妈妈的脸,他可以在母亲的表情中看到他自己,看到他自己的感觉,因为此时妈妈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真切感受到他的感受,并且表现出来。
当孩子站起来看世界的时候,当陶醉于无所不能的自大或过度自恋的眼光会看到自己探索这个世界的惊奇性、好奇性、兴奋的喜悦性,他开始去感觉这个世界的情感,这个时候自大的、全能的、无所不能的自恋的需要,是及时需要母亲来证实的,证实他对这个世界产生的情感。
哈佛有一个关于儿童发展的研究。在实验中,一个母亲和她的女儿玩耍。当妈妈全向心地陪伴她的孩子,宝宝也会对着妈妈微笑。当宝宝把手指向周围某处时,妈妈进行积极回应,追随着宝宝手指的方向。
而当实验者不让妈妈回应宝宝,宝宝能够迅速感受到。开始的时候,她尽她所能,尝试让妈妈回到原来的状态。她朝着妈妈笑,像刚才那样指向之前的某处,她伸出双手索取拥抱,好像在问发生什么了?然后,她开始朝妈妈尖叫,好像在问:“怎么啦妈妈,我们怎么啦?”整个过程仅仅持续了两分钟。在这两分钟之内,她并没有得到平常的回应,最后,孩子非常生气的转过头去。
在温尼科特看来,如果孩子不被母亲看到,他就不能感到自己的存在,他的真实自体会被隐蔽。
足够好的母亲的作用就是将婴儿自己还给婴儿。
妈妈如果心不在焉或者困在自己的情绪里,那么她是不能对孩子的情感和需求进行及时准确回应,她表达出来的全是她自己的感受。此时,婴儿看到的只能是妈妈自己,他被迫去感知、体会妈妈的心情,而不是自己的感受。
一个有着抑郁母亲的孩子,“有一个永远也无法完成的任务,他们的任务首先就是应付母亲的心情。如果他们成功地完成了当前的任务,他们也仅仅是成功地创造了一种气氛,在其中他们可以开始自己的生活。”
温尼科特就是一个有着抑郁母亲的孩子,他的妈妈母亲总是很抑郁,无力容纳、抱持他。温尼科特有一首名为《那棵树》的诗,部分内容为:
下面的妈妈总在哭泣,哭泣,于是我知道了她
有一次,躺在她的腿上,就像现在躺在死去的树上一样
我学会了使她微笑,抑制她的眼泪,免去她的罪过,治愈她内部的死亡
我的生活就是为了激活她的生活。
这样的孩子,只能把自己放在一边,始终关注、照料妈妈,努力哄她开心,她变成了他生活的中心,孩子围绕母亲旋转,他变成了为她而活。
三、过渡性客体
原初母爱贯注是一种短暂而疯狂的状态,因为妈妈需要把自己完全放下,高度敏感地回应婴儿。时间一长,任何妈妈都没办法持续保持这样的状态,她会慢慢回归自我,重新恢复自己的兴趣、工作,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很自然,她对宝宝的回应遗漏一拍、二拍、三拍。
这对宝宝的主观全能感是打击。他忽然发现不是自己想要妈妈怎样妈妈就会怎样,妈妈不由我控制,我不是世界的主宰,而是自己无助不得不依赖妈妈,是妈妈把这个理想世界带到我的面前。
这让孩子感到巨大痛苦,但这种痛苦是建设性的。在被挫败的感受中,他意识到自己与妈妈是不同的,这为日后的分离一体会打下基础,同时,他也开始学习如何与这个世界妥协,而不是为所欲为。
所以当婴儿的无所不能的妄想慢慢消退后,他渐渐发展出现实检验能力,主观和客观两条线开始伴随孩子的发展。
此时他需要有空间和客体,将幻想与现实联结。
当妈妈不在的时候,孩子可能会特别喜欢一些东西,比如:一块柔软的毛毯
、一件旧的衣服、一个玩具或熟悉的声音等,它能让儿童保留母亲的气味,让儿童想起母亲在场时的一些平静时刻,或有着同母亲的慰藉相联系的特征。他抱着这个特别的玩意就会变得很安静,闻着它的气味很容易入睡。即便这个玩意上面沾满了他的口水,脏兮兮的,他也坚持不允许家人清洗它。
这些东西不是母亲,但和母亲一样,柔软、温暖、轻柔。在孩子的意识中,它们代表了自己的妈妈,在想象中,孩子与妈妈保持连接。
温尼科特将它们将之为过渡客体。
孩子感觉是他们创造了这些东西(即过渡客体),而不是由父母强加的,是孩子自己发现并赋予这个特别玩具特殊的意义。孩子有时会亲它、抚摸它,有时会狠狠地咬它、攻击它,孩子需要在它身上,实现自己的主观全能感,他可以对它为所欲为。
玩具熊之所以重要,不仅代表了妈妈,它也是孩子某种自体的特殊延伸,介于主观全能感创造的妈妈和现实中独立存在的妈妈之间。它缓解了客观世界与客观世界的落差,前者充满了想象与主观全能感,后者则代表必须妥协、迁就他人与合作。
游戏也是过渡客体,在游戏中,孩子的想象力与社会角色和规则融合在了一起。
温尼科特写道: “每个儿童都会体验到的一个困难,就是将主观现实与可客观观察的公共现实联系起来。
从醒到睡,这孩子从一个观察到的世界跳向一个自我创造的世界。在这过渡的中间,有一种对所有过渡现象—— 中间领域(neutral
territory)的需要。没有人会声称这种真实的东西是世界的一部分,或者是儿童创造的。它被理解为这两者都真实:即儿童创造了它,而且这世界提供了它。”
你可以把过渡客体视为一种孵化过程:孩子从最初充满各种幻想的超人的壳里蜕变成为具有良好社会功能的独特个体。
温尼科特最初引入过渡客体和过渡经验是为了描述孩子与妈妈分离过程,但后来他极大地拓展了这部分内容,形成了心理健康与创造力的观点。
我们的主观世界充满了想法、感受、体验、情绪,它们是独特自我的核心,是我们创造力、激情、意义感的来源。但如果一个人完全生活在主观世界里,那么他是自闭的狂人,荒诞离奇,比如精神分裂症患者。
外部的客观世界充满了规则、竞争、合作、事实,我们需要让自己适应社会现实,调整自己进行恰当反应。但一个人如果完全生活在客观世界里,那么他肤浅而没有根基,乏而无味。
而过渡空间(或中间领域)把两者连接,让一个人既扎根于深邃的内心世界同时又能够与外部世界合作和妥协。
成年人有过渡空间吗?当然有。书、电视剧、电影、写作、跳舞、游戏等等,这些活动连接了现实和想象,提供了一定的可以让我们尽情释放内心的空间。正是在这些活动中,我们获得了丰富的自我体验,生活质量提到提高,我们感到满足和快乐。
四、再谈足够好的妈妈
上面谈到在生命最初阶段,足够好的妈妈意味着处于原始母爱贯注状态,敏感回应、满足孩子的需求,悬置自我,全心身都扑在孩子身上。孩子和妈妈完全共生在一起。
但是这样的状态只能处在非常短暂的时期,超过3个月,都不正常。
因为3个月后,孩子要开始探索世界。
在整个成长过程,孩子都处于矛盾的状态:一方面,孩子天然需要妈妈的疼爱,想粘着妈妈,另一方面,生机勃勃的内在冲动推动他想独立探索世界,不被妈妈的亲密控制。
孩子在独立和亲密之间徘徊,内心冲突而纠结。
足够好的妈妈一直在一旁稳定地存在,安静地、被动地等待他的回来,并与孩子保持适当的距离。
足够好的妈妈,不是说对孩子的关怀与照料无微不至,而是说,当孩子需要你的时候,妈妈就出现,抱持他;当孩子探索世界,沉浸于他的想象中时,妈妈就消退。
孩子什么时候愿意回到妈妈的怀抱,应该由他自己决定,而不是妈妈。
因为孩子的人生是他自己的,他必须去探索、去碰壁、尝试试错,经历过痛苦、失败、欢愉、眼泪、大笑、愤怒之后,他才能形成对人生的鲜活体验与感情,才算是真正地活过,才能形成真实、自主的人格。
如果不是这样,这个人的人生是苍白无力的,就像躺在沙发上漫不经心看自己薄薄的传记。
妈妈必须顾及、尊重孩子的感受与探索。
足够好的妈妈,其实是提供一个抱持性环境,允许孩子充分做他自己。
什么是抱持性环境?
它需要满足两个条件:1.在孩子的自体满足中给他认可;2.在孩子经历挫折的时候,给予他保护。
有一个经典例子是,一个小孩在爸爸的肩膀上玩耍,这个爸爸就举着他的手说:你是世界的主人!然后这个孩子也说:我就是世界的主人。紧接着,旁边的飞机场上飞机起飞。巨大的轰鸣声,孩子被吓得缩成一团。
爸爸抱持性的做法是,把孩子抱在怀里,跟他说:别怕,有爸爸在。
可是如果爸爸用鄙视的语气和表情说:呵呵,刚才还说你是世界的主人,现在一个飞机起飞就把你吓得屁滚尿流。这样的说法会贬低或者攻击孩子的主观全能感。
五、温尼科特的分析情境
温尼科特的抑郁特质使得他的分析情境具有强烈的母性特征,他将妈妈与孩子的互动转移到了假性自我的治疗框架中。
对于温尼科特来说 , 精神分析的情境不是纯粹治疗性的 ,
它首先是要提供抱持性的环境。在这样被庇护、免受外界困扰的环境中,病人表达攻击性,表达自己的感受和想法,也就是把真实自己展示出来。
温尼科特越来越强调,真实的感觉才使生活有意义。假性自我的根源在于割断自己与内在体验的联系,压抑住了攻击性。病人在早期关系中没有理解、被接纳,不允许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所以他在分析情境中的退行非常重要。
治疗师帮助病人重返早期环境中,退行到早期依赖时期、主观全能感时期。
在前面说过,孩子需要充分攻击妈妈,满足他的主观全能感,在狠狠利用妈妈的基础上,充分体验到自己的感受,从而逐渐孵化出独特的真实的自我。
所以释放病人的攻击性是非常重要的。
温尼科特对攻击性的理解与弗洛伊德和克莱因有很大不同。弗洛伊德将攻击性视为死本能,而克莱因将其视为压倒性的破坏力量。而温尼科特把攻击性看作是一个人的生命能量。他认为攻击性是一个成就,没有攻击性就没有爱,没有主体,没有客体,没有现实,没有创造性。攻击性引领了创造性地生活和体验真实性的能力。
很有意思的是,温尼科特认为儿童对环境的信心的增长反映在他越来越愿意表现得有问题。一个孩子表达出攻击性,其实是比他不敢去表达的时候,要更加健康,他是在试探环境是否能够承受住,至少他是在表达情感。
有反社会倾向的儿童是在努力重新找回他曾经拥有的美好东西。处理这些反社会行为 ,最主要的是要提供一个关爱的
、逐渐增加自由度的稳定的环境 。
当病人表达出一次次攻击性,而治疗师一次次承受、生还、不报复,就像妈妈一样被他充分地客体利用,最终病人在这样的抱持环境中,体验到自己的力量、感受,越来越真实,真正变成他自己。
治疗师一直就像足够好的妈妈,稳稳在那儿,经受住一切而不报复,始终充满关爱、不评判地面对病人。
同时治疗师就像镜子一样映照病人。将病人的感受、想法反馈给他,在一次次照镜子中,病人渐渐看清了自己,原来我是这样想的,原来我的感觉是这样的,原来我是存在的。
在抱持的环境中,病人终于拥有了自己的独特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