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万物皆有容:刀根里衣绘本悦读记

2015-03-17 18:35阅读:
我极爱耕林童书馆推出的《皮波的旅程》。这册绘本在中国发行之前,著者刀根里衣的另外三本代表作——《最好的朋友》《小笨鸟》《好大的胡萝卜》也已在暖房子绘本馆的策划下来到了国人身边。后来,伴着乙未年的春风,我们相遇了。那个上午,欢笑声惊呼声读书声在一男一女一童子之间不断回荡。这三册绘本文字至简,画面丰饶。这三人则一遍一遍重复读阅,他们仿佛被施了魔咒,永不倦怠。


里衣小姐的创作个人风格鲜明,这三册书的中文引进版责编说,她的“故事架构与叙述节奏相对平缓,带有东方文化的意境美”。其实,她的画面也是静谧舒缓的。那其中无数的细节仿佛初降新雪,皑皑莽莽中每一片都带有小孔洞,是它们将沸腾在读者内心的嘈杂喧嚣都吸进了中空的初雪之心,随风运化。于是,读阅之后人心澄澈,万籁俱寂。但是,这些画面又绝不凝滞,而是静中寓动,其中仿佛深藏一架宝器,它既可互动图文、链接读作,又能吐纳情绪、平抚内心。


我十分清楚,这正是决定一册绘本成为好绘本的奥秘。只是,其中法门究竟何在?到底是什么赋予画面以生命质地?那是容纳外物,与之汇通的活泼的生命体验。会是她笔下的人物形态吗?还是她的画面布局?


里衣小姐的画面看似单纯,实则浸透了奇幻。它那么丰富,几乎让我迷失、窒息在反射意义的迷宫镜像之中,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可人总是在他人之镜中发现自己,在超越时空中感知生命流转,在别处看到生活。就像每读清少纳言那句:“毫不停留地过去的东西是:扬帆的船,一个人的年岁,春、夏、秋、冬”,总让人想起神话时代北非海岸上的一个女人,那是目送情人决绝远去而自焚的女王狄多。两千年
后,清少纳言那冷静自省的语言折射出狄多的无奈之境和扼腕之痛。随笔与神话中不同文化人物的面容因而叠加、融合,形成了沟通异时空生命体验与女性宿命的互文锦轴。
万物皆有容:刀根里衣绘本悦读记
藏在小笨鸟的面容之下的是一个雪人(《小笨鸟》)

万物皆有容:刀根里衣绘本悦读记


刀根里衣另一幅雪人造型的鸟图(网络图片)


与此相类,清少纳言之后近千年,她的同胞刀根里衣用另一种符号诉说叠加、容纳他者面容的生命故事。这是关于一只鸟的故事。这鸟有着毛绒绒的圆球脑袋,一个尖细的胡萝卜色的嘴巴,一团胭脂红晕。仅仅是懵懂可爱的一只鸟吗?不。可那是什么。我说不出。“妈妈,小笨鸟是一个雪人。”女儿这个小精怪指着与花儿们说话的鸟,清晰地给出了问题的答案。她看透了里衣小姐的构思,而我在另一幅画中验证了孩子的敏锐。那画上是一个身躯高大,鼻子巨长,戴顶礼帽的雪人。可是,怎么有一只羽翼合拢在它体侧?这向我暴露了它真实的身份。我耳边响起那个女巫般的老渔女粗嘎的声音:“那小子,是鸟啊。”对,这是鸟。


一只鸟身上竟然深藏着雪人的面目?!说到底,这是多田道太郎所说的日本人喜好比拟的构思表象。里衣小姐是易容高手,超大的胡萝卜在她手中变船变飞机,成为空中花园、高房子;而她那些经典的兔子造型则折射出森林精灵豆豆龙的样貌,那个蛋朋友可不是真正的无脸怪吗?无怪乎,西方人说,见到她的画就想起宫崎骏先生,那不仅因为他们笔下的自然皆神奇,更因为他们的人物形神相通。
万物皆有容:刀根里衣绘本悦读记
群体行动的豆豆龙与刀根里衣的兔子颇有形近之处(《豆豆龙》)
万物皆有容:刀根里衣绘本悦读记
小真的长发烫起来成为森林(《小真的长头发》)

万物皆有容:刀根里衣绘本悦读记
小笨鸟变成了树冠乐园(《小笨鸟》)

事实上,雪人面容在小笨鸟身上并非仅形于外。小笨鸟确认自己唯一能做好的事就是为花儿提供容身之所,在这之后它便如雪人那般岿然不动,只是它坚守得更彻底,无论风暑雨雪。春归时节,在它守候的地方长出了一棵大树,它就那么被藤蔓花朵缠绕着,居于树冠的位置,如高楼方子所画的小真的大波浪发卷一样,容纳森林众生,成为乐园。


可是这个结局并非如表面看来那么美好,诚如《小笨鸟》的意大利编辑所说的那样,有些读者觉得这书触及到了死亡,这是个禁忌。我更是为此耿耿于怀,我去向爱人求证。他说:“它变成自然的一部分了呀!”就像雪人融化那样,它也融入了自然吗?我怏怏不乐,心头如压大石。即便我知道,在幻想世界里,鸟儿不移动、不飞行,不吃不喝不睡,照样可以活着,我还是不快乐。我无法确定小笨鸟的不朽和活着是同一个意思。


后来,经过无数次细读,我终于说服自己相信,它还活着。从花儿们在它身上安家开始,它一直伏地不动,就在画面当中。之后画面的空间不变,它的姿态、位置不变,而它的躯体则伴随变化的环境在变大。冬季来临,积雪覆满它的背脊,而后面的一页,它的身躯已经延伸到了页外。直到里衣小姐给出远镜头的全景呈现,我看到它长成了巨大的树冠。只要它在长大,它就活着,更何况,它尾巴上那朵花,从出生以来一直陪伴它的天生花还在怒放。我真的很开心,不仅仅因为小笨鸟有容——它容纳花草与飞鸟,它容纳不同人对其存在状况的认知和叩问——更因为它活着。


就这样,里衣小姐的绘本关乎到形神,是一架承载个体觉知的精神方舟。即便方舟之上发生巨大的情绪起伏,她也总是会以一种淡然的方式去舒解。甚至,在这三册绘本的方向性问题上,她也以定格取代律动,以致于其逆行布局即便是表现飞行或移动也更多地透露出静态意味,而非动态势能。她似乎是在极力暗示人物情绪的内在运化、流转。但这种做法很冒险,如果处理不当那将显得幼稚滑稽。
万物皆有容:刀根里衣绘本悦读记
小猪头部的逆向给人以紧张感(《弗洛格和陌生人》)
万物皆有容:刀根里衣绘本悦读记

红豆粥婆婆的站姿和面向给人压抑感(《红豆粥婆婆》) 万物皆有容:刀根里衣绘本悦读记
99个娘一律面向左侧让人抓狂(《九十九个娘》)

人们在阅读绘本时翻页的习惯往往是从左向右,而绘本不仅仅是文字在讲故事,也是画面在讲故事,是画面从左向右展开,步步走向结局,因而从左向右代表着故事向前的正方向,其中要蕴含临近故事结局的叙事动力。相反,从右向左的逆行则是行进过程出现障碍的标示,暗含危险、冲突,是把故事推离结局的反方向。以此类推,一张单独的脸孔刻意朝向左面则往往意味着难以疏解的负面情绪或紧张气压,《红豆粥婆婆》和《弗洛格和陌生人》中的这两张图所示的就是这一点,甚至人物群体画面的向左向左也可以用作负面危局的表达,如《九十九个娘》中的这个例子。


但里衣小姐并不对逆行做僵化理解,她的《小笨鸟》全书都是左页文字右页画面的版式设计,于是就有了那么多小笨鸟向左的单独侧影。小笨鸟的脸孔朝向文字,而里衣小姐则循着文字内容在鸟儿的纤纤绒羽间增添无数花籽、幼芽。这使那副逆向静态的面容减少了压抑感,增添了通达的倔强。小笨鸟从此听得见自然的天籁,那是花的私语与绽放,它再不是世界的弃儿。也许正是为了暗示、强调那一个个美妙的瞬间,里衣小姐才选用布满花籽、幼芽的鸟的绒羽作为这绘本的前后环衬的吧。只是,没有读完这书的人如何能猜到那无数的白色竖条线意味着什么呢?那是鸟的羽毛呀。里衣小姐像是在有意无意间与读者开起了玩笑。这让她“澎湃而安宁的个性”中又平添几分波光潋滟的意趣。


当逆行设计的含义越来越容易被揣测和辨识时,以一个逆向的侧脸暗示单个人的压抑就越发显得过于直露,而少克制。针对于此,里衣小姐开始选择人物的背影来昭示压抑情绪的暗涌。在《最好的朋友》中,兔子不仅在目送好朋友——蛋远去时,以背部和棉球尾对着读者,而且就连它在深蓝着墨的暗夜独坐在花朵上思念蛋时,仍然采用了背对读者的坐姿。我们看不到它悲伤的脸孔,只看到它的泪珠滴落,红领结被风从左吹向右,吹向更远方。我寄愁心于明月,一路直到夜郎西。
万物皆有容:刀根里衣绘本悦读记
鸟儿逆行给兔子带来惊喜,掀翻兔子的胖身子(《最好的朋友》)




里衣小姐成功地隐于兔子背后,将思念、悲愁移情给后者。她会因羞怯而不容许别人观看自己悲伤的面容吗?如果是,那么我们将很容易理解那个悲伤的姿态,那折射出的正是不让兔子以泪流满面示人的绘者自尊吧?虽然“没有蛋,生活完全不同”,但是读者只看到兔子重复二人形影不离时的所作所为,尤其是它又一次戴上了那携带记忆之味的红领结,真是又体面又自尊。到了最后,里衣小姐为她隐居于其内的兔子准备了一份大礼,那孵化成鸟的蛋衔着小礼物红苹果飞了回来。蛋后生——鸟,还有它身后的蛋妈妈、蛋兄弟、蛋姊妹,携家带口地向着兔子的居所飞来。它们的飞行正是从右向左。巨大的鸟舍和承重的纤细藤蔓不容许这个逆行暗示动作的迅疾,当然更不表示危险与压抑。在里衣小姐的创作领悟中,逆行带来的还有意外之喜。生命不仅是一袭被虫噬咬的华美衣袍,也会是一盒巧克力,它当然要有出乎意料的惊喜。这样的逆行是一道强劲的心理冲击波,令兔子目瞪口呆,以至于那被掀翻的肥胖肉身也飞向左方。这一次逆行才是极速迅猛的,那可真的是心飞扬。其实,这狂喜之源不正是博跳在绘者和读者胸膛左侧的赤子之心吗?


不过,若如一定要说这次逆行与其他绘本的同类方向感有何联系,我想也无不可,毕竟它们都暗示未知,至于是危机,抑或惊喜,那全凭绘本文字的构思与规定。
万物皆有容:刀根里衣绘本悦读记
兔子兄弟以耳为腿逆行在胡萝卜上(《好大的胡萝卜》)
万物皆有容:刀根里衣绘本悦读记

兔子兄弟的剪刀造型也呈现逆行之势(《好大的胡萝卜》)
有趣的是,逆行所暗示的未知感,在里衣小姐这里,有时又指向异想天开。《好大的胡萝卜》中,针对胡萝卜用处的奇思会渐入佳境,调皮的兔子六兄弟竟然在横放的胡萝卜上玩起了倒立,方向从右向左,运动器官并非双臂而是长耳朵;同时,胡萝卜缨子占据跨页左侧,与兔子兄弟的运动同向。这样,逆行就更加彻头彻尾了。这时整个胡萝卜正像一架待飞的飞机,猛地闯入读者的视野范围。翻页之后,兔子兄弟安坐在胡萝卜飞机底侧的吊篮上,正在享受逆向飞临空幻、奇美、遥远地平线的制幻之乐。那是一个多么阔大的梦想空间!


当兔子兄弟们兴奋地决定用胡萝卜打造一处空中花园时,它们把耳朵并拢,身体规整地躺在胡萝卜缨子上,头左身右逆行排列,六个身体一副模样,就像六把园艺剪,正等着上帝之手将它们开动。可是,如果上帝是左撇子的话,用起来可没那么方便咯!


当然,里衣小姐并非不懂逆行的负面暗示,她因此把疏离感注入伶俐鸟仔与小笨鸟的面向冲突中——它们在高处向右齐声放歌,它便脸孔向左,在低处哑然走音;它们戴着安全帽向左飞行,它则一头向下栽倒在植物的绒花当中。壁垒分明,对峙天然,那份无助的分别之感扑面而来。可是,只要自己不放弃,所有的抛弃都会化云作烟,正如最后其他的鸟仔向左飞离不复还。


里衣小姐的逆行不是单层的,而是逆行有容,有一种容纳生命感汇通不止的冲动。她笔下万物对他者的容纳难道就是其绘本的生命源泉?也许是,也许不是。但重要的是她的绘本让人体验那些细密如水的生命流动。水溶解他物,却只溶于自身,只在自身当中到达下一个自己。于人类而言,这意味着真正的心灵变化。把自己交托给里衣小姐的画面,和她一起镂刻灵魂是可能的。只因其绘笔之下万物有容,万物可容。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