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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眼未寻

2020-08-11 20:29阅读:
文/久念 1
“新闻传播学里有一个理论叫沉默的螺旋,指的是人为了避免被孤立,在认为自己属于群体中的劣势意见时,往往选择沉默。如此循环往复,便形成一方视角的沉默。”
新闻课的教授站在讲台上说着,胡蕊听得心不在焉,笔头一下一下点在桌面上。她走了神,又想起昨晚的事。
她是昨天接到最近家教的小孩母亲的电话的,小孩失踪两天了,他母亲报了案,傍晚警局打来电话,传她去做笔录。
她在警局等了一会儿,有刑警匆匆走来,高高大大的,落座时在她面前投下一道阴影。
“你上一次见到林齐杰是什么时候?”
声音有些耳熟,但胡蕊没抬头,只是说:“我是林齐杰的语文家教,一周上两次课。昨天下午是第二次上课,去了发现他家没人,之后就接到他母亲的电话,说小孩失踪两天了。”
刑警的笔一顿:“他才十岁,父母不在家?”
“他是单亲家庭,妈妈常年在外地做生意,不怎么管他。”
话毕,场面陷入沉默。胡蕊察觉出异样,这才发现眼前的人正在看自己。他穿着警服,有着一张年轻英俊的脸。胡蕊一愣,是程宇生。
程宇生显然也认出了她,但碍于公事,继续低头询问:“你最近有发现林齐杰有什么异常吗?”
胡蕊平静地回答他的问题,心却狂跳起来。
她有些走神,想起了很多事。自从程宇生读完警校后,她就与他没了联系,没想到会在眼下重逢。有那么一秒,她甚至想抬头再认真看看他的脸。
但她没有这么做。
出了警局,已过晚上八点。外面刮起大风,下起暴雨,雨势大得都看不清街道了。眼下是九月,天气预报说这座沿海城市今日将有强台风过境。
胡蕊看着大雨叹气,伸手到包里摸伞。一辆车开进雨中,停在了她面前。
车窗摇下,是程宇生。他说:“我送你。”
胡蕊坐上车,一时无话。程宇生只比她大三岁,算下来也才毕业两年。但当他穿一身警服坐在面前时,她又觉得他成熟了不少。
程宇生先打破沉默:“晚饭吃了吗?”
胡蕊傍晚就赶来警局了,自然没吃。她摇头,就见程宇生手打着方向盘:“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尽管暴雨阻挡了部分视线,胡蕊却认出车正在开往一条熟悉的路,是她与程宇生从小吃到大的小吃街。
程宇生想起什么:“刚刚就想着要带你去吃黎记烧烤的炒面,但出来警局时我碰到黎叔了。”
黎叔就是黎记烧烤的老板,看着他们俩长大的。胡蕊想起自己以前最爱吃他家的炒面,但已经很久没
去过了。
“傍晚台风就来了,吹倒了小吃街上的几棵树,有一棵树正好砸中了他的店面。”
“严重吗?”
“没什么大碍。”程宇生思索着,“我带你去吃另一家吧。”
雨拍打着车窗,声音像跌入海浪里上下颠簸的船。胡蕊看向窗外,车子驶过熟悉的小吃街。这里的装潢很老了,但每一家招牌她都认得。眼下因为来了台风,许多店都关了门。
残树残枝被清理了一些,路过黎记烧烤时,胡蕊一眼就看到熟悉的红黄招牌被砸得变了形。店门黑洞洞的,像被大海吞噬的残浪。
她突然有点难过。
2
胡蕊与程宇生认识得很早,算一算竟然有十年了。
胡蕊十二岁时被妈妈带来这里,也是九月。她们搬进新家的第一天,妈妈就带着她去拜访邻居。一对长相严肃的夫妻开了门,见是新邻居,又笑得温和了些,做了自我介绍。
胡蕊看着面前的阿姨回头喊:“宇生,快出来见邻居阿姨和妹妹。”
一个男孩走出来,他应该有十五岁了,个子比小小的胡蕊要高上许多。他长得很英俊,不爱笑,像一尊希腊雕塑。但他还是礼貌地说:“阿姨好,妹妹好。”
十二岁的胡蕊看着面前的男孩,知道了他叫程宇生,父母是警察。看他的样子,胡蕊总觉得他不太好相处。
接下来的一周,胡蕊转到附近的小学,读六年级。班上的同学彼此知根知底,对插班生有着天然的排斥。一开始谁也不愿意跟这个新同学搭话,直到开学第一周的摸底考试过后,胡蕊考了全班第一。
胡蕊的成绩很好,渐渐有同学对她另眼相看,其中还包括班上的混世小魔王。小魔王不爱读书,放了学就堵着胡蕊问:“新来的,你的作业借我抄抄。”
胡蕊不怕他,摇了摇头。小魔王一看就是被家里惯养长大的男孩,当即变了脸,发起脾气就要抓她的书包。
胡蕊推了他一把,然后飞快地跑远了。
但小魔王的报复在后头。
胡蕊是单亲家庭,被妈妈带大。后来妈妈因病下了岗,就去夜市摆地摊,卖手工手链。妈妈有严重的哮喘,在风里坐不了太久,很多时候都是胡蕊在守摊子。
那天晚上,小魔王牵着爸爸妈妈走到她的摊子前。胡蕊没抬头,只听到他嘲讽地哟了一声。
她穿得很单薄,有风吹过,她的心突然紧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刚进教室,胡蕊就被扔了纸团。小魔王站在她的椅子上,拿着她的书,明晃晃地笑道:“摆地摊的还读什么书啊?手链我买十条,够时间做吗?”
四周没人说话,全在看她。胡蕊如芒刺背,却还是白着脸,慢慢地走过去。
胡蕊被孤立了。她本就不是热络的性子,并不在意孤单。但她很倔,不愿做错事。
小魔王放了学又在楼道口抢她的书包,她拼命护着。男孩一急,伸手就要打她。
但他的手被抓住了。
胡蕊的面前投下一道阴影,上初三的程宇生神色冷淡,却把小魔王的手抓得死死的:“你为什么欺负她?”
小魔王只读六年级,比他要矮上许多。他认得程宇生,连忙认错:“我不敢了不敢了!”
程宇生冷哼了一声:“再被我抓到试试。”
他也看了一眼胡蕊,胡蕊的唇抿得很紧,没有吭声。
第二天上午,六年级就有传言散播,初中部的程宇生把小魔王教训了一通。上到初三已经算是小大人了,更何况他的父母还是警察。课间休息时,程宇生拧着小魔王的耳朵把他扔到教室里:“说。”
小魔王在哭鼻子,但还是大声地说道:“胡蕊,对不起!”
坐在座位上的胡蕊抬起头,程宇生好像在看着她笑。这尊雕塑融化了,变成她心目中的英雄。
她也看着他笑。
程宇生真好看,他长大了也应该做警察。十二岁的胡蕊心想,因为他有一颗正直的心。
3
台风过境速度很快,但这几日仍在下雨。读大四的胡蕊课很少,她找了一份实习工作下周入职,蒙头在出租屋里睡懒觉,又被一通电话给吵醒。
打来电话的是她当家教的男孩的母亲,声音有些慌张:“阿蕊啊,小杰到现在还没找到,你能跟我见个面,说说小杰平时的情况吗?”
胡蕊答应下来,那头声音十分嘈杂,林齐杰的母亲从外地赶回来,约了她吃晚饭。
挂断电话,时间已经快到中午,胡蕊决定出一趟门,搭车去小吃街。有店铺开了门,胡蕊正准备找家店打包一点吃的,肩膀突然被拍了拍。
她回头,眼前的人竟是黎叔。许久未见,黎叔仍笑得十分热情:“阿蕊吗?好久没见你了,今天你来得正好,宇生也在我家,咱们一起吃个饭吧!”
胡蕊一愣。
她到了黎叔家才知道,黎叔店门口的树倒了,砸伤了一个路人。虽然是轻伤,仍闹到了警察局,后来是程宇生出面摆平的。
饭桌上,黎叔做了几道菜,又端来两碗炒面:“尝尝,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对面的程宇生穿着便装,清清爽爽,吃起面来却不客气。他夹了一大筷子面,边吃边点头:“没变。”
黎叔一掌拍过去:“你这个小子,吃慢点,吃相这么难看也不怕阿蕊笑。”
胡蕊的确笑了,她是笑程宇生也没变。她想起第一次和程宇生来黎记吃炒面时,她被吃面的他吓了一跳,男孩都这么能吃吗?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记忆里,程宇生穿着重点高中的校服,眉眼长开了些,个子也长高了。
那时的胡蕊刚上初中。自从程宇生知道她被同学欺负,便常常来找她,偶尔晚上也会陪她守夜市摊子。胡蕊妈妈谢他有心,收摊后就带着他和胡蕊去小吃街吃东西。
黎记烧烤的招牌是红黄色的,和麦当劳大致一样。胡蕊妈妈请不起昂贵的麦当劳,但还是能吃上一顿烧烤。炒面端上来,程宇生乖乖地说谢谢。胡蕊妈妈笑着看他,又看回胡蕊:“阿蕊,跟着宇生哥哥要好好学习,宇生可是市里的前几名。”
胡蕊从炒面碗里抬起头:“我的成绩也很好,也能考上他读的学校!”
胡蕊的成绩的确拔尖,但她没有料到,后来她仍然无法读这所重点高中。
十五岁那年,胡蕊妈妈因为哮喘去世了。
她的亲人只有关系疏远的舅舅一家在这座城市,他们迫于无奈收留了她。
胡蕊家很穷,葬礼办得十分简单,程宇生一家也出席了。
葬礼过后,胡蕊就要跟着舅舅搬去另一个区。她在家里收拾东西,穿着黑西装的程宇生溜了进来。胡蕊看向他,她还是第一次看程宇生穿黑西装。
他显然刚得知胡蕊要离开,急得在屋里转圈,最后站定在胡蕊面前。
“阿蕊,我以后会经常来找你的。”
他一字一字说得认真,十五岁的胡蕊便信了,而他也没有食言。明明都上高三了,他还常去找她。他们会搭十几站公交车,坐回小吃街吃黎记的炒面。
来的次数多了,黎叔也记住了这俩小孩,常常过来搭话,还送他们汽水喝。
但吃到最后,胡蕊还是抬起头对他说:“宇生哥,你快高考了,别来找我了,还是学习重要。”
程宇生给了她一个栗暴:“不用你提醒,你也要考高中了,考得上我的学校吗?”
胡蕊低下头,她没有告诉他,舅妈嫌重点高中的学费贵,早决定好了把她送去普通公立高中。
胡蕊在回忆里想得入神,一抬头,二十五岁的程宇生就坐在对面,面容英俊硬朗。她后知后觉,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了,程宇生下午还有工作,她也赶着回去。黎叔没有强留,走之前,胡蕊犹豫地说:“黎叔,能打包一份你的炒面吗?”
“当然可以!是不是我没做够,你没吃饱?”
“不是,”胡蕊忙说,“是太好吃了,我晚上还想吃。”
黎叔进了厨房,胡蕊转身,发现程宇生正在看她,她赶紧移开眼睛。
出了门,外头还在下雨,程宇生说要送她回去,她没有拒绝。路上,他问起她的学校。车正好开到她的大学附近,她指了指校门。程宇生看了一眼,笑了:“是很好的大学,很厉害。”
程宇生读的是中国人民公安大学,警校界第一。论起分数来,她与他不相伯仲。
“那是因为我真的很努力。”
胡蕊说得像玩笑话,说完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心里又有点发苦。
她想起那个时候,临近高考的程宇生后来的确抽不出时间来找她了,可是她好想他。于是胡蕊搭了很久的公交车,坐到重点高中门口,趁着放学的人流溜进了校园。
她找不到程宇生,却在教学楼前的光荣榜上看到了戴着大红花的他。
他笑得十分耀眼,一下离胡蕊的世界好远。
十五岁的胡蕊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她没有程宇生幸运,没办法踏入这里,她不甘心。
后来她才想明白,很多时候,自己的人生真的很讨厌,很沉重,可她遇到了像太阳一样的人。她想抓住他,便只能学夸父逐日,一圈一圈地跑,企图够到他的光芒。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徒劳,她只知道自己要努力,比最优秀的人还要更努力。
4
胡蕊终于见到了林齐杰的母亲。
她是个生意人,本应该光鲜亮丽,眼下却一脸憔悴。她担忧地向胡蕊抱怨:“虽然小杰才十岁,但他很懂事,能自己照顾自己。他就是成绩不好,我这才请了家教。没想到他不光成绩上不去,还离家出走了。”
“这事说起来还得怪那个钟点工,两天来了两次都没看见小杰,还这么不上心!”
胡蕊的脸彻底沉下来,她不再拐弯抹角,开口就问:“是钟点工不上心,还是您不上心?”
林母一愣。
“小杰才十岁,能懂什么事?成天把自己收拾得乱糟糟的,个子又小,去学校还被人欺负。您只知道小杰成绩不好,那他在学校被孤立的事您知道吗?”
“他被同学欺负,您又忙,他没法跟你倾诉,忍到受不了了才离家出走。您说,他走丢这件事到底怪谁?”
胡蕊劈头盖脸地说出实情,面前的女人越听越沉默。
胡蕊是气,却更心疼那个小不点。林齐杰身上有一股倔强,他喜欢胡蕊,愿意向她诉苦,可她却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
这顿饭吃不下去了,胡蕊起身就走,留林母坐在原地。
走出餐厅,她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林母坐在窗边,神色惶然,失魂落魄,半晌竟掩面哭了起来。
胡蕊脚步一顿,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回到出租屋,胡蕊刚打开门,小不点的头就从门后冒出来,正是失踪的林齐杰。
他凑过来看胡蕊有没有提外卖,又见胡蕊脸色冰冷,缩回头去,有点失落:“中午的炒面好好吃,还有吗?”
胡蕊心情不佳,准备去给林齐杰做饭。走到半路她又折回来,问坐在沙发上的林齐杰:“你妈回来了,现在你还想不想回家?”
林齐杰愣住了。
时间回到两天前,是她做完笔录的第二天。
那时的胡蕊刚从实习的公司面试完,一出来就在街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小身影。小不点见了她就想跑,被她抓了个正着。起初她当即就要把林齐杰给送回去,可听完他的故事以后,她却沉默了。
小不点哭着拉住她的袖子:“蕊蕊姐,你能再等等吗?我只是想看看妈妈还回不回来。”
眼下林齐杰坐在沙发上发愣,半晌,他摇了摇头:“她又不管我。”
胡蕊在他旁边坐下,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林齐杰红了眼眶,突然伸手抱住她的手臂。他把眼泪蹭在她的身上,埋头说:“你说过你会帮我的,蕊蕊姐,你是唯一保护我的人。”
小男孩的眼泪是暖的,隔着衣袖浸到胡蕊身上。他才十岁,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拍着他的背,又心软了。直到听到他还在啜泣着呢喃那句:“你是唯一保护我的人。”
胡蕊垂眸,时光像一下子倒退了很远,退到了许多年前。她也曾像林齐杰这样,对着一个人说过相似的话。
这天傍晚,正当胡蕊下定决心想帮林齐杰隐瞒几天时,她却接到了程宇生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他只说想找她叙叙旧。
他们约在胡蕊的大学见面,程宇生穿着黑色风衣,眉眼幽深,站在校门口等她。胡蕊走过去,他突然用手比画了一下身高:“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高了?”
她到他的耳尖了,不必再仰头看他。胡蕊笑了:“还看出什么变化了吗?”
程宇生摸了摸鼻子:“也变好看了。”
他说他还没吃晚饭,胡蕊便带他进了大学食堂。程宇生扫了一圈窗口,点了蛋包饭。看着略显精致的摆盘,他发出感慨:“我读的警校伙食才没这么好,你们真是享福。”
胡蕊在来之前就和林齐杰一起吃了面,还很饱。她看着程宇生吃饭,他也不介意,跟她聊起自己来。
他说起刚当上警察的日子,常值夜班,深夜出警。胡蕊听着听着,才发现眼前的程宇生的确变了。他不再青涩,高大俊朗,目光锐利沉稳,是那种值得女孩托付一生的男人。
胡蕊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饭后,胡蕊带着他逛校园。她读的是新闻专业,程宇生想了想,说这个专业适合她。
末了,程宇生开车送她回实习时期住的出租屋。打开车窗,有风袭来,这段时日气温骤降,台风就要过去,萧瑟的秋天回归。
站在楼下,程宇生突然说想上楼去坐坐。
他的神色平静,胡蕊也不慌张。她了解程宇生,他光明坦荡,在警校成绩也十分亮眼,不会没发现她拙劣的伪装。
他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一直在等她坦白。
只是胡蕊不能让他上楼,林齐杰见了生人只怕会有更多逆反的情绪。
她苦笑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睛:“程宇生,你再陪我走走吧。”
夜风里,胡蕊解释得十分诚恳,末了才说:“读新闻的人都学过一个理论,叫沉默的螺旋。大概意思是,一个人如果被孤立,会倾向于附和大多数人的想法,让自己沉默。但你要知道,有些人不会这样做,至少林齐杰不会,他不想掉入这个螺旋。”
程宇生听懂了她的话,胡蕊不只是在说林齐杰,也是在说自己,她也曾是不肯掉入螺旋的异类。这就是她保护林齐杰的原因。
程宇生叹了一口气:“但你不可能永远保护他。”
话刚出口,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程宇生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大错特错。
胡蕊曾有一段时间如坠入漆黑的深谷,命运的噩梦卷土重来,只等她一松懈,就要将她吞噬。而这句话是胡蕊在黑暗时日里唯一的软肋。
程宇生是知情的。
在这个秋天的夜晚,她与眼前人同时想起一段往事。往事沉重,几欲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5
当天深夜,胡蕊又失眠了。事实上,自从妈妈去世以后,她就染上了失眠的毛病,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少女时期。
胡蕊在十七岁时变了许多,个子长高了,眉眼白皙清秀。本是如花一样的年纪,她却觉得人生再度进入了生长阵痛。
舅舅一家待她十分刻薄,让她边上学边打工。她每天累得说不出话来,只想挑灯温书。
胡蕊的成绩仍拔尖,在普通公立高中稳居第一。但上了高三功课吃紧,她有时疲惫,月考掉了几个名次,常居第二名的顾茜就来笑话她:“打工妹,怎么高三成绩还垮了?”
顾茜是她的同班同学,成绩总被胡蕊压制着,连她的心上人都曾向胡蕊表白过心意。
号称级草的男生红着脸来找胡蕊,告白的话才说到一半,胡蕊就摆手回绝了,继续做题。她才刚坐下,顾茜就走过来,劈头一句讽刺:“你有什么了不起?”
胡蕊打开题册,压根儿没理她。
至此又是一段漫长的孤立时间,胡蕊习惯了独身,却忘了女孩的善妒心一旦发作,会可怕成什么模样。
高三的体育课上,老师喊了解散,胡蕊永远是第一个回教室复习做题的。那节体育课她刚回教室不久,一群女生便涌了进来。顾茜边说笑边回到座位上,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我的手机怎么不见了?”
顾茜的手机是刚买的新款iPhone,价格不菲。女生们都在帮忙找,一个人见胡蕊还在座位上,指着她就问:“是不是你偷了?”
胡蕊放下笔:“我没有。”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称她是打工妹,有人说胡蕊上高三了还没有手机。
偏偏她又是第一个回教室的人。
丢了手机不是小事,折腾了一整个下午,胡蕊只有一句:“我回教室后没有看到任何人动过顾茜的抽屉。”
“难道手机自己会飞吗?”
顾茜在办公室里冷眼瞪她,回头就给家长打电话,直接报了警。
手机的价值超过了盗窃案的金额,警方立了案,第二天就来学校把几个当事人带回警察局。
学校太旧没有监控,胡蕊始终坚持自己没有偷。高考近在眼前,这关系到学校的声誉,这件事必须迅速有个结果。
民警的态度严厉起来,顾茜的父母处事激烈,也在警察局大吵大闹。
胡蕊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顾茜的父母吵得很猛,引来了警察局的上级领导。来人是个年长的女警官,胡蕊抬头看她,突然觉得很眼熟。
是程宇生的妈妈。
她长得严肃,却对胡蕊态度温和。她认得胡蕊,坐下来安抚:“阿蕊,你别怕,把你知道的事情完整地说一遍就好。”
胡蕊眼眶一红,正要开口,突然有一个人闯进来,劈头盖脸就甩了胡蕊一巴掌,就在程宇生妈妈的眼前。
舅妈指着胡蕊的鼻子就骂:“你把人家的手机藏哪儿了?”
她被打得两眼发黑,突然失语。
胡蕊觉得自己整个人被踩到了谷底,她的自尊、廉耻通通被这突然而来的一巴掌打得七零八落。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难堪过,哪怕被全班同学和老师指控时,她也没有这么绝望。
程宇生妈妈张口就要为她辩解,她却鼓起剩下的勇气,跑出了警局。
程宇生在知晓这件事后,立刻来找胡蕊。他上大二了,刚从警校放寒假回来。说起来,他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到胡蕊了。
起初他是有些怨胡蕊的,她失了约,没有去考他的高中母校。到了后来,他因为读了警校周末难以回家,就越来越少去看胡蕊。
但她仍然是程宇生放在心上的女孩,在她失控跑出警察局后,只有他知道她会去哪里。
程宇生慢慢走上楼梯,看见胡蕊将头埋到双膝之间,坐在从前的家门口前,隔壁就是他的家。
他一下子跳到她面前:“猜猜我是谁!”
“程宇生。”胡蕊的声音嗡嗡的,她不像以前那样叫他宇生哥,开始直呼他的名字。当她抬起头,程宇生才发觉她眉眼长开了,整个人高挑清秀,和他周围的女孩一样,只是眼下她的眼眶红红的。
胡蕊把这一切告诉给了程宇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她们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对我?”
程宇生没有经历过胡蕊的这份沉重,他也不知道生活为什么会突然变得锋利,偏偏要折磨这么好的她。
但他还是用手搂过胡蕊:“没事的,我相信你。”
那天他们坐在楼梯上,两个人都踩在命运的踏板上而不自知。他们聊了很多事,包括从前和未来。
胡蕊终于缓了过来,开口问:“程宇生,上大学是什么感觉?”
程宇生笑了,说起在警校的日子,封闭式管理,每天要做体能训练,很苦也很累,但他不后悔。
胡蕊突然冒出一个怪异的念头,她甚至也想考警校,追随他的步伐,成为他的校友。
程宇生没有注意胡蕊,他在想现在警察局里是什么场面,他的母亲还在那里,这件事始终要得到解决。
于是聊到最后,程宇生还是小心地问:“阿蕊,你真的不知道那部手机在哪里吗?”
胡蕊的心忽然跌到了谷底。
所有的话语都是安慰,安慰不过就是善意地骗人。胡蕊觉得自己很荒谬,她抬头,认真看着程宇生的脸。
她的眼睛很亮,目光也很倔强,程宇生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但一切都无法挽回了,胡蕊看着眼前的男孩,这是她唯一的光。他曾是她的太阳,她拼尽全力也要追上他。她跑得越来越累,他却越来越远。
太阳的光很纯粹,他永远不会明白身处黑夜时心有多么脆弱与痛苦。他不需要承受这些。
胡蕊笑了,她宁愿程宇生永远是自己的太阳,与她横跨上亿千米,却始终发出恒远的光芒。
她认真地说:“程宇生,谢谢你这么多年都在护着我。”
“只是,你不可能永远保护我的。”
胡蕊起身往回走,她很瘦,楼道的阴影瞬间吞没了她。
这件纠纷足足在学校闹了一周,苦于无证,胡蕊被迫陷入巨大的怀疑之中。正当校方决定给胡蕊退学处分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是隔壁班的班长,胡蕊对这个男生没什么印象,只是听同学说他为人阳光正直,在年级里口碑很好。
隔壁班班长拿出一台新款iPhone,他说是顾茜上体育课经过他们班时手机掉了出来,有同学路过捡到,放进了他们班的失物招领箱里。
男生说得真诚,不容他人质疑。
校方松了一口气,手机物归原主,胡蕊所遭受的质疑也被洗清了。
胡蕊走出校长办公室后,男生追了上来,他的声音陌生又温柔:“抱歉,是我没来得及清理失物箱,害得你被怀疑了这么久。”
胡蕊轻声说:“谢谢你。”
她抬头,男生清清爽爽的,笑起来的样子让她一时有些晃神,竟觉得有点像记忆里的另一个人。
6
胡蕊把林齐杰送回他家的那一天,她发现他一直在偷偷地哭。
站在林家门口,胡蕊蹲下来给林齐杰擦眼泪。这个小不点扯着她的袖子,任性地不放她走。胡蕊轻轻敲了他一个栗暴:“不准依赖我。”
“小杰,你听着,无论遇到任何事都不要依赖别人,你要靠自己。”
林齐杰听得懵懵懂懂,胡蕊趁机按了门铃。在家门打开以前,林齐杰还是放了手。
把小不点送回家后,胡蕊又去了警局。刑警队将这起未成年失踪案当成人口拐卖严肃立案,听完胡蕊的话,陌生刑警气得直跳脚,胡蕊却沉默地站着。就在刑警拽住胡蕊,要给她相应的处罚时,从门口进来了一个人。
刑警的神色严肃了一些:“局长好。”
胡蕊回头,就看到熟悉的一张脸。
程宇生的父母都是警察,清正为官,连连晋升。如今程宇生的妈妈已是公安分局局长。她穿着警服,气场仍然冷峻,走到他们面前。
其实胡蕊一直都知道,程宇生妈妈看着威严,实际上却是温柔的。只有这样理性又善良的母亲,才能培养出正直、优秀和耀眼的程宇生。
刑警觉察出了什么,松开拽着胡蕊的手,请示过局长后才转身离开。
程宇生妈妈是知情人,但不代表她赞成胡蕊的行为。她深深地看了胡蕊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也离开了。
胡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来。
林齐杰的事告一段落后,胡蕊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再见到程宇生。
她的生活终于步上正轨,去了新闻单位实习。深秋时,她已经和小组的人打成一片。媒体人需要外出采访,摄像器材很沉,胡蕊长得好看,个性又要强,觉得自己就能扛。同组的男生心疼她,可都拗不过她。只有一个叫陆植的男生没有多说什么,他扛了台机子走在她旁边,陪她聊天解闷。
一天的拍摄结束,男生们抢着要送胡蕊回家。胡蕊笑着回绝,视线突然对上陆植的眼。
陆植和她同校同专业,比她先来这里实习,人人都喜欢他,阳光又随和。胡蕊看着他,他有一双幽深的眼睛,她的心忽地一紧。
她忽然感觉,陆植长得有点像程宇生。
胡蕊觉得自己的念头很可笑,她已经刻意不去想那个名字了。但很多时候,他的名字、他的脸会突然在脑海里出现,就像他从来没有消失过。
就像他一直在她的生命里发光。
到头来还是陆植送她回的家。深秋的风又大又凉,胡蕊看着他温和的脸,仍然觉得熟悉。她迟疑着问:“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陆植挠挠头,笑道:“我以为你早就不记得我了。”
陆植这才说起,他上高中时就在胡蕊的隔壁班。言语间,胡蕊想起一件往事。是在临近高考时,顾茜有一天突然冷脸讽刺她:“原来还有人护着你。”那时的她摸不着头脑,后来才听说顾茜在班上找到了她原来的那部手机。
她此时恍然将隔壁班班长的脸与眼前人对上了号。
“手机那件事,是你在帮我吗?”胡蕊看向他,“为什么?”
陆植的目光变得深了些,声音很轻:“因为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是一类人。”
高中时,陆植曾无数次路过胡蕊的教室,每次都会看到她独自坐在角落里。他曾想过她会不会孤单,可看到她努力的样子,他又觉得不在乎世人的看法也挺好。
“手机的事,的确是我。其实我很后悔,后悔太晚站出来了。其实当她们怀疑你时,我就在想办法。可是我家条件不太好,我的钱不够。那一周我刚拿到打工的工资,就凑齐钱去买了同款手机,然后才站出来。”
“我做这件事不是想讨你欢心,我只是想着,孤立无援的滋味很难受,我能体会到。虽然说得迟了,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那个时候能理解你。”
陆植一口气说完,又冲她笑了。他笑起来很温柔。
胡蕊后知后觉,这个人和程宇生是不一样的。
高中时胡蕊念的是文科,她学地理的时候,曾经看到过“风眼”一词。风眼是台风的核心地带,尽管身处飓风中心,风眼区域却无比平静。
在胡蕊的人生里,她曾无比贪恋风眼地带,这片区域有名字,叫程宇生。
她贪恋他的正直,贪恋他对她的保护,她甚至贪恋他的幸运与耀眼。但总有一天,她要迈出前进的一步,离开风眼,进入风暴。
胡蕊终于明白了一点,她很感激生命中风眼的保护、太阳遥不可及的光芒,但这些都不是她要的。
信念不会从天而降,她在风暴中历尽坎坷,只想看到一棵在风浪里同样屹立的树。
而如今,过尽千帆,树出现了。他站在深秋里,站在即将到达的冬天里。他没有足够大的能力替她抵挡大风、拂去大雪,他只是陪她熬过日与夜,穿过四季交替,等待根芽蓄力,看它破土而出。
他只是想说:我就在这里,与她一样,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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