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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从“交易”到“情义”

2016-01-24 22:39阅读:
文∕Zhouenya
徐皓峰导演的武侠电影《师傅》发生在民国30年代的天津,当时是全国武术中心。
南方武师陈识携咏春拳绝技北上,欲在天津开武馆扬名,可开武馆,不是你功夫过硬就可以,要遵守天津武行的“规矩”。规矩可以是明面上的,冠冕堂皇,比如“踢馆的不论输赢武馆都要请吃饭”,“街面上打架不见铁器”;也可以是暗地里的,蝇营狗苟偷偷摸摸,大家心知肚明,只“吃茶”,不说破,比如,不教真的。规矩守护的,是武行的“面儿”,让已然入了这个行当的大多数人,好歹混着,过好日子;至于“里子”,武学真功夫的传承,可就顾不得了。所以导演说,“我把武林作为一个社会阶层来写。不单单要写一个会武术的人,还想写出当时的社会结构。它一旦是一个阶层,就有他特殊的运作方式、价值观、规矩,肯定就不会是理想主义,不是以理想为标准,一定是以运转安全作为规矩的标准,就是说不会伤害大多数人的利益。”
陈识当然无力打破天津武行的利益格局,他结识武行大师郑山傲,先切磋武艺,后共赏女人,两个男人的默契共识就达成了:陈识找一个天津本地人做徒弟,传授真武艺,若徒弟打胜了八家武馆,师傅可以开武馆,徒弟却要逐出天津。事成,师傅开馆扬名,大师谋得身前身后事,天津武行也保住了颜面。只是,他们知道,那习得真功夫的徒弟必不被武行所容,或死掉,或毁掉。
筹谋三载,步步为营,陈识收徒,本是机谋权变,“我是一个门派的全部未来,我得按世上的规矩来,徒弟拜师,原为看漂亮师娘的正脸,你收的徒弟,看我的眼神不正,是个小人。可是一旦开始传授武艺,师徒情义,躲不掉。
每个行当,每门技艺,都有自己的“里子”“硬核”,叫“真的”,真功夫、真学问。得之一二可安身立命,若技艺出神入化、炉火纯青,技进乎道,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所以陈识知道,练拳后,他就不敢看你了,练上了,他会敬我如敬神。
作为身怀绝艺的武师,陈识不能不在意真技艺的守护传承,不能不是理想主义。
籍籍无名,愧对祖师;滥传,辱没师门。
世人浅薄,不是天赋不佳,就是俗事缠身,教给练不成的人,对不起这门拳。
他找来做垫脚石的徒弟属武学奇才,武艺精进神速,三两下踢掉八家武馆,甚至“远胜我当年”, 徒弟好色,却重情重义,坦荡“有骨气”,师傅还想自我安慰,好在是个小人,毁了,不可惜”,“ 毁一个天才,成就个门派”。徒弟真的毁了,可以如愿以偿开武馆扬名,开馆的庆典上,师傅难过得难以自持,我和你们一样想要毁掉他,-- 我不是师傅,我是算账的。不能平复突突冲撞的热血,不能不为师徒情义做些什么,他横刀跃起,以一刀挑战北方所有的刀,我徒弟打了八家武馆,我想打第九家。
娶到“名声坏了”,风情万种的女人,成为野心最好的伪装,“我有活干,有女人养,何苦招惹你们(武行)”。这本是交易,一开始就说得明白。
我娶你,我在天津住三年,
然后呢?
跟我回广东,不愿去,留给你一笔钱。
多少?
可以谈。
谈好价钱,女人出嫁。
有言在先,我在天津做的事,不要问,猜到了,不要说。
我是嫁人,不是卖身,你得给我句话,见你的心意。
十五岁开始,每日挥刀五百下,这个数管住了我,不会胡思乱想,今日起,我以你为约束。
一个月陪我逛一次街,吃一次螃蟹,
住贫民窟,得像穷人,逛街不买东西,螃蟹---犹豫
天津九条河,螃蟹比大米便宜。
螃蟹,管够。(这里可以会心一笑
接着,肤肌之亲,逛街,吃螃蟹,过日子,慢慢生出温情,方可“交谈”而不是“交易”,诉说,倾听,才知道,何以相聚,何以分离。女人说起想念被人贩子抱走的孩子,男人回道:
想,我们就找回来。
一句我们,让女人不禁靠近,依偎,又怕男人误会,
你我第一天,就向你拿了分手的安顿钱,你回广东,我不跟。
那你,再跟一个男人?
花花草草,有人看会死,没人看也会死,男人对女人不重要,女人过的是自己的生死。
知道了。
交谈时,男人正使一条六点半棍跟人群殴,干脆利落的节奏,背起女人回家,
这辈子嫁过了,多谢你,你是神的一手安排
什么神?
瓦伦蒂诺,你走了,留我张照片,我也拿你当神,有事跟你说。
停下,没有追赶的脚步声,没人追,
女人依然依恋着,不肯就下,再走走。
最后,生死决战前,男人拿出半生所有积蓄,一箱珍珠,南洋闯荡13年所得,粒粒血汗,安顿女人,女人受下了。“交易”的钱已然收了,“粒粒血汗”怎能接受,因为这一刻,女人知道,她过的已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我们的,所以会说,“我男人犯的事,我担着。”
《师傅》写的是民国武行,呈现的却是我们每个人的生存处境。无论你身在何时何地,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无论任何阶层,任何行当,在社会结构巨变的时代,如何进退,取舍?“这个时候,人性就出来了。当一个人相信规矩,甚至于委屈要守这个规矩,到突然面对一个规矩已经变形,这个时候他是屈从于这个变化还是把自己的人性拿出来去和这个变形的规矩做一个抗争,这就是我拍《师父》想表达的”(徐皓峰
我们拿出了怎样的人性?
男儿的骨气,女儿的柔情。


《师傅》的好处还有许多。
如,动作设计。
没有通常武侠片的花拳绣腿,飞檐走壁,而是拳拳到肉,刀刀封喉,因为传统的中国武技不是打斗,而是交手。就是所谓的两个人的身体交织在一起,这个时候就没有余地了,生死就在一瞬间。咏春派有句话说的就是‘刀无双发,棍无两响’,你我的兵器在相碰的瞬间,就已经见输赢了,不可能再碰第二次了”,“ 真正高手之间的交手都是在一瞬间完成的。(徐皓峰)
台词之好,难得一见。干净利落,可品评,可回味。
每日挥刀五百下,这个数管住了我,不会胡思乱想,说出了任何一个行当功力的由来。
今日起,我以你为约束!最为恳切透彻的承诺。
这样的词句,俯拾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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