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透而不看破——浅析加缪思想与中国道家思想中人生哲学的相似性
2017-08-22 11:46阅读:

阿尔贝·加缪是二十世纪法国最伟大的存在主义哲学家,由于他对荒谬现象的哲学发现和哲学阐释而被誉为“荒诞哲学家”。加缪一生的创作都在关注现代人的荒谬处境,他的代表作《局外人》和《鼠疫》,面对荒谬,从清醒的痛苦到冷漠的反抗,再到执着的斗争,加缪的“荒诞世界”在不断拓展、不断加深。在加缪整个文学创作中,作为精神核心与思想基础的,是他著名的论著《西西弗神话》。这部论著从荒诞感的萌生到荒诞概念的界定出发,进而论述面对荒诞的态度与化解荒诞的方式并延伸到文学创作与荒诞的关系。在加缪看来,人类对理性、对和谐、对永恒的向往与渴求跟自然生存的有限性、跟社会生活的局限性之间的断裂,人类的作为、人类的奋斗跟徒劳无功这一后果之间的断裂,就是荒诞。这几乎就是他全部文学创作的思想基础。
将加缪的思想与中国道家思想文化放在一起比较,就会发现两者之间有很多联系,不论是东方人抑或西方人,都在一定程度上有共同的文化心理品格,这可能就是荣格所说的“集体无意识”,即都对人的存在状况以及人类整体命运有着深沉的思考。
加缪的存在主义哲学和道家哲学思想都关注了人的话题。萨特曾直言:“存在主义就是人道主义。”在加缪那里,这种人道主义色彩更是显得深厚,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说:“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便是自杀。
判断人生值不值得,等于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至于世界是否有三维,精神是否分为三六九等,全不在话下,都是些儿戏罢了……我断定生命的意义是最紧迫的问题。”加缪把生命的意义看成哲学的根本问题,判断人生值不值得,是否因为人生没有意义就去自杀,其实就是人生价值的问题,它超越了其它问题。相应的,在中国春秋战国时期,在百家之中,最具人道主义精神的就是道家了。在道家思想里,“无论是其理论起点还是其思想内核或是主旨归趣,都无不可以归结为生命问题:他以追寻生命起源为理论起点,以探讨生命存在的应然方式为思想内核,以追求精神超越为主旨归趣。所以道家哲学本质上是一种生命哲学。”关于人在自然万物中居于什么位置,老子的回答是:“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焉。”宇宙中有四种伟大的存在,而人居于其中,足见老子对于人的地位和价值的重视;“而庄子对人类生命价值的肯定则反映在其‘天地与我并生’的思想中,庄子认为人并不比天渺小,人的地位并不比天低微。”而老庄哲学和方面的论述无论是“养生”、“全身”、“齐生死”皆是围绕着“人”这个核心,都体现了对人及人的生命的重视,是一种人本主义和人道主义。
其次老庄道家对世界和人的关系的认识和加缪的存在主义也有一定的相似性。加缪强调世界的荒诞性和在荒诞世界中人的反抗,世界作为一种先于人的存在,本无所谓荒诞与否,只是因为它与人的存在发生了关系,对人的存在产生了影响,才让人对世界产生了荒诞的感觉。加缪认为荒诞感的产生首先在于“非理性和非弄清楚不可的愿望之间的冲突”,也就是人的呼唤与世界不合理之间的冲突。荒诞感产生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人会死,人不幸福(卡利古拉语)。死亡的不可避免性也造成了人类生存状况的荒诞性。加缪是丰富而深刻的,荒诞哲学并不是加缪的主要思想,只是加缪思想的起点,加缪思想的核心则在“反抗”。反抗的意义不在反抗的成败,而在反抗本身所体现出的自由。觉悟到荒诞的人,明白自身的不自由,也正因为这一点,反倒使他获得更深刻的自由,彻底投入到充满激情的、当下的、行动的自由之中,实现存在的多种可能性。而道家对世界的认识是:世界是不安全的,福祸相倚,生死相依,人永远也无法对世界和自己的命运作出全面而正确的认识。关于生死福祸,人更没有办法把握,所以,首先做的就是学会如何“苟全性命于乱世”。只有在保全性命的前提下,才可能实现对现在的超越,摆脱一切现实的束缚。
从上述的叙述中,加缪的存在主义哲学和中国传统的道家思想都在向人们阐述关于人生和生命的思考。道家认为人的个体的生命是有限的,犹如薪之有尽时,而宇宙则是无限的存在,因此老庄道家对生与死的问题有着深刻的理性认识,这是一种透脱豁达的思想,一种生死拘滞的超脱。就像加缪《局外人》中刻画的充分认识到人必然会死这一荒诞性的人物形象莫尔索,莫尔索对这样的认识采取的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而西西弗的精神境界要更上一个层次,诸神给了他永恒的劳役,石头推上山又会滚下来,他面对着荒诞的、无穷无尽的、没有希望的一切,他选择的是平静地面对,积极地去反抗。
无论是“冷漠”的莫尔索、平静地西西弗,还是逍遥无为的庄子,他们都看透了这世间的一切。当仓央嘉措仍在感慨着:“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事不是闲事”时,莫尔索们已经觉得世间的一切,宇宙、时间、生命、死亡,都是不值一提的闲事。
人生在世,我们要看透一切,却不能看破。事情看透,我们就明白该如何进行;人情看透,我们就明白该如何相处;事情看破,我们就不想做事了;人情看破,我们就不想做人了。“看透”是一种能力,“不看破”是一种智慧。西西弗能看透世界的荒诞,但他并不看破,他平静地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那无穷无尽的苦难。西西弗的不幸是无法否认的,但他还是矢志不渝地想要改变他的命运。这么说来西西弗也是快乐的,而快乐并非是推动巨石本身,而是在于他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就像中国古代“愚公移山”里矢志不渝的愚公,想要战胜外界的压力,想要改变人生命运而作出巨大的努力和牺牲。即使在现代的人间,天下又有多少人能像西西弗和愚公那样清楚地明白自己的过去、现在和将来?
“理念深处尘念少,世情淡处道情浓”,人生应当看透而不看破,看透需要阅历,不看破则需要一种胸襟,“只是浅笑安然,不问花开几许”,有这样的胸襟,我们的精神世界才能是丰富而安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