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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小说:寻梦上海

2022-11-05 09:32阅读:
小说:寻梦上海

难得这连绵不绝的风啊——白天的暑热就感觉着在脚下丝丝溜走,身上的衣袂就看见不停地妩媚地掀动,红灯在闪烁,爵士鼓在闪烁中卖力地狂响;夜的眼睛在林立的楼层的狭缝中窥视下来;路灯是橘红色的,清一色那么橘红,灯下的人面被照耀得真实而又虚幻。
一切都好像在梦中,几天前还在山清水秀的皖南家乡,现在却在这橘红色的路灯下。那橘红色的路灯一直延续着呢,延续到看不见的地方。路灯为什么是橘红色的,而不是绿色,或是红色,或是其他什么颜色?
启明坐在上海幽长的胡同里常见的半旧的黄鱼车上。“黄鱼车”就像有些电视里出现的卖菜呀,拉货呀,自行车加装个后拖样子的车。至于为什么叫“黄鱼车”,启明不知道,反正别人都叫“黄鱼车”,那就叫“黄鱼车”。启明就坐在自己打工的卖房屋装潢用品的小店门前停着的黄鱼车上,手撑着下巴,就感到有丝懊悔从心底里冒上来,他下意识地挥一挥手,试图挥去,可不灵,那懊悔劲不仅挥之不去,反而一个劲往上串。
“一没本钱,二没手艺,光凭你教几年书,识几个字,你能找到工作?”妻子在家就预言过。果不其然,严酷的现实摆在面前了:光吃喝拉撒不包括睡,一百元极限五天。启明除了一张大巴票,才带着一百五十元钱出门。搁现在想都不敢想了。
现在什么是第一生命?工作,工作是第一生命!没工作就没饭吃,没饭吃就饿肚子,没精力。那高架下,黑脸黑脚黑手,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可怜虫们就是这样。他们当时不都是怀揣梦想到这个大都市里来的?如今却弄成这副样子?启明不敢往下想了------
老板戴着一副大墨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洋洋自得地从玻璃铝合金将柜台隔开而成的办公室兼卧室里,将自己那肥胖的身体挪出来。他才二十多岁,一种乍富的富二代样子很明显,但在上海却又不是很富有的那种富二代。
太乱了。地上的脏衣服,孩子丢弃的饼干,废弃的玩具,沙发拉开而成的老板
夫妻的床,以及床上还未叠好的薄被等等等等。启明看到这些,觉得自己来的有点早。其实时间已早过了八点,只是这两口子起得晚而已。介绍他来的老刘嘱咐说:在这里你就不要以年龄和资历来衡量你们了,有钱就有尊严,没钱一切免谈。启明似乎没有弄懂。
十五年后,启明还是没弄懂,也不愿意弄懂:钱怎么能是万能的?有多少是钱买不到的东西,为什么要丢掉?
“来了,就把店里的东西摆摆整齐,打扫打扫。”老板说。
启明顺从地在过道的地上,看见一把扫帚,弯腰拾起来,不料一只棕红色的马桶顶着了膝盖,连动一个乳白色的柱盆倾将下来。启明赶紧撒开扫帚,扶住柱盆。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的大楼那边照下来,直射店内,启明吃那一吓,遽然汗流浃背。
“当心!一只马桶好几百块那!”
启明回首,就见一个身材苗条的小女子站在横着通向卫生间的门内,冷着脸,冷得启明心里直发毛。那是老板娘子——学生的老婆。启明过后反复回忆,印象中好像好像------启明终于想起来自己同村的小顺子老婆的小姨子。可能就是她。
启明坐在黄鱼车上的时候,已是晚上八点多了。老板娘子不知何故,还没有做饭,启明的肚子饿的咕咕叫。这两天,店内生意很不好,天天都做不到几单生意,老板——就那自己的学生,整天价不在家,也不知道干什么事。有一次老板娘子叫启明看一下店,启明看见老板顺手在店里的柜台抽屉里拿出大几百块钱,也不说什么,骑着他的电动车就出去了。启明听装潢队的人说,老板常在外面赌博。老板娘子一个贫寒人家的姑娘管不住他。
启明只怪自己命运太蹇,流落到谁的手里也比流落到自己学生的手里强呀!眼前的老板以前是他的学生,家乡出名的浪荡哥儿,他老子把镇办丝绸厂办到自己腰包里去了,跑到上海来私人开了片家装材料店。这就是国家改革开放的部分成果。虽然学生在他手里没上几天课就离开了,但老刘介绍的时候,启明心里还是凉了大半截子。
他从心底里草老刘他妈的祖宗八代,原指望他的能量大,下海的哥们当中数他最有出息,投到他门下,争条活路,没想到他妈的竟把自己处理给自己的学生家来了。还他妈好几年的同事那!
一阵电话铃响过之后,老板娘子拿一张纸条出来,指着上面说:“送一桶乳胶到这地方去。回来再吃吧。”
启明很不情愿,剥削者!黑心狼!但也无可奈何。工作,找吃的,才是硬道理。他搬上乳胶桶,推起黄鱼车,来到大街上。夜幕早已降临,天空墨黑而又深邃,像是要把人吞没了似的。橘红色的路灯,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地方。夜行车不断地闪身而过。这就是陈启明寻梦的新世纪的上海。
陈启明一下一下的踩着黄鱼车,歇斯底里地扯起嗓子:“红——军——不怕——远——征——难------”
其实他不是没明白,上个世纪五十到七十年代,接受马克思列宁产主义、毛泽东思想教育的人都明白:“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个几千年老祖宗就已一语道破的道理,只不过在今天换了一种方式,一种用“拜金”的思想意识,一种以西方主导的“普世价值”观治人而已。人类最初的理想和一直追求的事业,就是让一小部分人过着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奢华糜烂的生活,而绝大多数人砥手胼足,筚路蓝缕,四海奔波被他们奴役的吗?不是吧?
十五年之后,启明倚在皖南老家,一座山边,朝西的自家小楼三楼平台的栏杆上,遥看着已经半落青山的鲜红夕阳,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老刘那沙哑却又豪爽的笑声:“------你可不能不来呀,谁叫咱们几个到上海来混的好点的人当中,就数你有文化呢?------”
“张大律师大老远从深圳赶来,浙大的岳教授都来了,点着你的大名要你来呢------”
“人家孩子开公司,不容易,想在上海立个门面,就指着咱在上海的几个老乡捧场啦,你得来------嘎嘎嘎------”
启明看着渐渐暗去的手机屏幕,莫来由的想起:红军真的不怕远征难么?
老刘难道还不知道我已经回到家乡了?------
手机又响了:“红军——不怕——远征——难------”

2022、10、13再定稿于合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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