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大酉小酉偏岩洞记
2021-09-04 10:10阅读:
游大酉小酉偏岩洞记
(明)万历二十三年湖广辰州府通判
吴瑞登
余暇阅《一统志》,遥想不尽。览者,于沅陵西北许则有小酉,其洞曰“妙华”,辰溪西南许复有大酉,其洞亦曰“妙华”。人指小酉为大酉之后门,则小酉之“妙华”无亦大酉之妙华乎?岂其洞之相接而古今人迹所罕至、游子所未历乎?不然,胡此曰“秦人藏书室”,彼曰“有书千卷,秦人避地隐学之所”乎?然考之图经,止有小酉妙华,而询之山叟,则知其为“二酉”玉华。噫,好事者生今反古,别为此名以示新特,而不知其名一更,其实遽失矣。余恐其久而愈罔,故复之曰“小酉妙华洞”志古也,俄而抵辰溪述其沿革以告于李令。李令曰:“是将有所待耶。”俄而抵溆浦,复述之苗令,苗令曰:“是不可以无记!”李令贤,苗令又贤,相与鸠工采石构亭于坡,图记于石而委于余。余不文,然一元造化之妙,一洞森列之华,有所当发其微、有所当证其妄者不容默也。乃审颠末,并为臆说以请于二公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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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余之入也,石嶝嵯峨,松虬夭矫,舆不恃舁,武不恃蹍,逶迤拾级而上。洞口桃已花,卉已茁,调调习习。休足定息,徐而问曰:“若闻有书乎?”曰:“无矣。”又问曰:“千卷虽失,而一二尚存乎?”曰:“绝无矣,恍乎自失。”岂始皇坑儒焚书,而所谓“秦人”者痛坟典之残凋,负而隐之于此乎?抑汉兴除挟书之律,近之壁经始出,而远之诸经竞殁乎?岂秦人聚于此,而后之嗜书者窃而去乎?抑秦人秘其藏,而后之踪迹者莫得而寻乎?使其果在,则补《孟子》之略以为详,补《程子》之意以为全,而王制大学班班可镜也,而今已矣。彼谓穆王藏异书于此者,讹也。夫穆王时,仙释之教未兴,何异之有?而况周室方盛,安得不掌于史官,藏于金縢,而顾远置之此也?吾不信也。
初志不遂,不得已。乃令闾师爇火,羽客前引。奈不见书而徒见石。圆者若柱,方者若斗,悬而坠者若垂莲,挺而出者若新笋;错者若锯,尖者若锥,屈曲而倚者若槛,侧而隘、低而如不容者若兽穴,若鸟道。樊而过,忽而复出,覆若天花之板,载若积水之池。非革而若鼙,非金而若镛,叩之则欢然、铿然。若狮也,而不足以服猛,若猭也,而不足以御敌,视之则赴如肃如。空而突者若薹笠,整而披者若毳衣,有弁而不可庄首,有襜而不可蔽体。
谷穷崖绝,钩援以升,还于故所。旁有石床可寝可兴,惟意所适。徘徊徜徉,妙哉,华哉,是“妙华”所由名哉?谓其为有也,而乏活泼转旋之环;谓其为无也,而在依稀仿佛之间;谓其未始有无也,而未知其孰有孰无也。俗人心骇而目悸,妄以为西天之佛,上界之仙。或以为丝竹之间作,或以为弈棋于其颠,或以为善卷之墓,或以为果老丹灶之烟。信如其来有传,是谓功德无边。余曰,此方外之士假此以诬民者也。洪蒙未分,色相混沌,天地开辟,自雕自琢。夫自雕自琢者,此不可无之雕琢也。雕之琢之者,此不可有之雕琢也。恍惚窈冥其中有象,测之不见,出之无垠,必欲寂灭虚幻,是空其洞而后可耳。彼方圆平直,俯仰左右,胡此窍一开而万象具备。若所谓佛与仙者,并其混沌之雕琢而亦泯之耶,亦骇其雕琢混沌者,而乃绝之耶。吾儒一心,辟若此洞“妙”“华”悉具,何有影响乘机发橐,始显妙华小之芥子、大之须弥?亘之盘古,穷之万世,咸自方寸应之,不止如此洞之所仅有也。使善卷而仙也,当齐大化而飞升,使果老而仙也,当练七日而丹成,胡生于武陵葬于大酉?义兴既有丹灶而大酉复有丹池,将不能成于七日而犹皇皇乎往返于二山之洞耶?此可知其为诬矣。第其养生之说则有与吾儒相通者,老子之言曰:“俗人察察,我独闷闷。”庄子之言曰:“人有七窍,日凿一窍而浑沌死”。妙华之中,一象弥勒,人所凿者,一象罗汉,天所生者。天所生者自然,人所凿者矫揉。当造化之初,恶有罗汉?恶有弥勒?后人好佛,则弥勒、罗汉之矣。后人好仙,则善卷、果老之矣。人各有尚,吾不能禁,独怪乎神其说而凿其象,坏夫雕琢之自然者,得非察察者耶?得非凿一窍者耶?儒不事察,又不事凿,若明道先生《定性》所言:“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妙莫妙于斯矣!华莫华于斯矣!是为记。
【作者简介】吴瑞登:字云卿,武进(今江苏常州武进区)人。万历二十三年(1595)官辰州府通判。著有《两朝宪章录》二十卷、《绳武编》三十四卷、《续〈大学衍义〉》三十四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