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柯:谈谈村上春树崇拜的作家卡佛

2019-11-14 09:47阅读:
沈嘉柯:谈谈村上春树崇拜的作家卡佛
村上春树崇拜的作家
文:沈嘉柯
村上春树崇拜卡佛。这是个美国作家,短篇小说写得特别好。
卡佛看似温柔,写的故事里全是苦涩,特别苦涩,他有文学梦想,渴望成为作家,但一直没出名,小说也卖不掉。多年后,他回忆自己的前半生,没钱成家立业,孩子在哭,老婆要养,他说自己“写作时候屁股下的椅子随时会抽走”。
这样的处境,我相信很多作家同行会有体会。我也被很多人问起,哪里来的时间写东西?生活充满焦头烂额的琐碎,时间对谁都是不够用的,稀少的。一日三餐,买菜、做饭、洗澡、收拾物品、照顾孩子,工作要花时间赚钱、合作商的争执、路上通勤堵车,不被理解的痛苦,外界乱七糟八的恶意干扰。写作本来就是见缝插针,竭力凝聚心神去完成的事情。
世界上从来没有完美的书房,让一个作家毫无压力惬意地写出大作。只看到荣耀和名利的人,当然不配拥有写作的幸福。写作本来就只是珍珠对珍珠蚌的奖赏,一种对珍珠蚌而言,基于安抚自己痛苦的分泌,卖掉珍珠的钱,属于杀掉珍珠蚌的人。买到珍珠的人,获得慰藉,获得快乐。
生活太沉重。卡佛成名后的钱奉献给老婆挥霍,所以用奇崛视角的温情来治愈。
卡佛的名篇《大教堂》写的就是一个极为辛酸温情的故事,主人公家来了一个盲人朋友,盲人丧妻,远道而来探访死去妻子的亲属,顺便在小说里的“我”家借宿过夜。主客三人闲聊打发时间。
事实上,他对这个盲人怀有疑惑和防范之心,因为他的妻子曾经跟一个军官有过一段无结果的恋情。他的妻子自杀没成功,后来将苦衷都倾诉给了那个盲人。当往事因为盲人的出现,被翻出来重提,他感到不快。
后来,他们聊到了大教堂。盲人看不见这个世界,又怎
么知道大教堂的真实模样呢?这个盲人承认的确不知道,提出由男主人来给他描述。可是无论男主人怎么形容比喻,都无法让大教堂的样子,真正出现在盲者的脑海里。最后盲客提出了一个建议,不如来画吧。
盲人的手指骑在男主人的手背上,要求男主人闭上眼睛去画。盲人跟随着他的动作,在纸上,一起勾勒着大教堂的形状。渐渐的,男主人“觉得自己无拘无束,什么东西也包裹不住我了”。
因为他摆脱了口头描绘的艰难束缚,回到了事物的本身的共同体察。李义山写“深知身在情常在”,我们的肉身,恰是最珍贵的存在,情感意识的传递送出,一颦一笑,一个手势,一个动作,其实更加吻合我们的天性本能。身在,情在。人类痛苦之极时,言语会失效,拥抱亲吻,依靠在肩头流泪,却可安抚备受折磨的心。
卡佛的《好事一小件》,获得了1983年的欧亨利小说奖第一名。故事里,一对夫妻安和霍华德,定了蛋糕给孩子过生日。不幸的意外来临,儿子被车撞了,司机逃逸。
儿子被撞后,居然还貌似没事,回家了。结果没多久出现症状,昏迷了。送到医院,医生说只是休克,两口子心急火燎,盼望着奇迹。悲伤的是,孩子还是去世了。在这悲惨命运中,他们忘记了生日蛋糕这件小事。面包师却没忘,一直打电话问他们到底还要不要蛋糕了。夫妻俩崩溃了,赶去面包店。面包师得知情况后,让他们吃刚烤出来的热面包圈。
在丧子的痛苦中,这对夫妻吃着热乎乎的面包,不知所云地瞎聊,这是人生中剩余的一点温暖安慰,微弱无比,无可奈何。人总要做点什么,来抵御这无限悲哀。
看过卡佛的小说,我就明白村上春树为什么崇拜他了。卡佛太走心了。不过卡佛的小说这么慈悲,在中国流行不起来,他们会把这些真实痛苦中蕴含温情的文字贬低为鸡汤,就像他们贬低村上春树是小资一样。卡佛有本书叫《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看到这个名字,估计稍微文青点的读者,就会想起村上春树那本《当我们跑步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村上春树的大部分小说,也是在做同样的事情。致力于化解人内心的孤独与恐惧。
以前看过村上春树的一本短篇小说集《列克星敦的幽灵》里,有个故事《第七位男士》。讲述的内容为,“我”是在S 县海边一个镇上长大的。幼年有个特别要好的伙伴。好友就住在主人公家附近,比他低一年级。他们一块儿上学,放学回来也总是两人一块儿玩儿,可以说亲如兄弟。
但是,那年九月,他们住的地方来了一场强台风。当他们一起去海边游泳,好友K被巨浪卷走了。主人公目睹到这一幕,吓得动弹不得,即便时隔多年,仍然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中,总是想起死去的好友出现在海水中,隐约的透明冰冷的脸。 本来特喜欢游泳也不去了,深水河也好湖也好都半步不去,乘船也免了,坐飞机出国也不曾有过。
五十多岁的主人公,仍然无法把自己即将在哪里淹死的场景从脑际抹除。那种黯然神伤的预感,仿佛梦中K 的手一样抓着我的意识不放。还会一直做噩梦,永远不敢靠近海,也不接受与海相关的事物。
直到主人公在一个春天,重回K 被卷走的海岸。把所有少年时代的记忆都找回来,看着早逝的好友曾经的绘画,还有故乡的风景,强忍着恐惧,去靠近海边,去观看海浪,有一种什么静静地渗入他的身心。他不再畏惧海浪了。
最后主人公说:“我在想,我们的人生中真正可怕的不是恐惧本身,恐怖的确在那里……它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出现,有时将我们压倒。但比什么都恐怖的,则是在恐怖面前背过身去、闭上眼睛。这样,我们势必把自己心中最为贵重的东西转让给什么。”
村上春树的这种温情释怀的味道,跟卡佛如出一辙。只不过,村上春树太啰嗦,有时间,又比较节制自己的生活,他喜欢把短篇小说的小灵感,做成大蛋糕,拖成漫长的长篇。而卡佛没时间,还有个需要他用金钱填补空虚的太太,全部时间都在写短篇小说。
大多数人们把温情的故事贬低为鸡汤,强迫自己痛苦地阅读,并美其名曰深刻,其实恰恰是一种逃避深刻的行为。通过附庸“名头”而博取优越感,俗称自欺欺人。阅读不是为了他人,深刻不属于文学,深刻是借助文学的眼睛和皮肤,感受到生活本身的哀痛,而内心深处或多或少涌出对不幸者的一点温暖呵护。
文学所追求的,就是精确地表达出我们模糊混沌的感受。像有眼睛的人,带领盲人“看见”大教堂一样。
说回村上春树和卡佛吧,其实他们之间发生过交集。因为这种崇拜,村上春树偕同太太,一起跑到美国拜访自己的文学偶像。就像所有的粉丝和爱豆的关系一样,村上春树也是激动的不得了。其实那个时候村上春树自己也已经是出名的作家了。但他没有告诉卡佛这一点,而是作为一个翻译家拜会卡佛。
卡佛说,以后会去日本,回访村上春树。这令村上春树受宠若惊。村上春树看见自己的偶像体型庞大,回国就订购了一张超大的床,预备着接驾偶像。可惜他没等到卡佛驾临,因为卡佛几年后就死了。卡佛成名之后,挥霍金钱沉迷烟酒,死于肺癌。
这就是卡佛的魅力,从强烈到黯然,再到燃烧光热,他的小说淡淡的承认一切发生的命运,仔细凝视,并且流露出痛苦而悲悯的目光。
是故,我觉得吧,一切文学,皆是慰藉。
简介▍沈嘉柯:作家、文化评论家、学者。获影响力作家文学贡献奖。已出版《你的孤独,比这世界更动人》《愿你从容地生活》《沈嘉柯精选集(三卷本)》《最美古诗词:人生是一场雅集》等60多部各类作品,畅销百万册。现为湖北作协委员、湖北青联委员、湖北法学会会员。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中国文化报》《社会科学报》《中国社会工作》《南方周末》《新京报》《杂文选刊》《万象》《环球邮报(加拿大)》《先驱报(新西兰)》《侨报(美国)》《青年文学》《南方文学》等各大报刊发表数百万字杂文散文、学术随笔、文艺评论等。部分作品翻译为英文、尼泊尔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