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跟自己斗上一斗

2020-01-13 15:27阅读:
小半年前,某天中午,一家媒体请饭,我和两个朋友赴局,小酌了几杯。
席上七个人,一个司机,两个女士,都不喝酒,只有我、我的两个朋友以及出版方的一个朋友喝。我们四个,一瓶白酒,每人平均二两多,肯定不会喝高,微醺而已。
但是,作为多年酒鬼,我对酒精已经有了依赖,要么不喝,要喝就得喝爽,否则就像一场精彩电影刚看到一半突然停电,或者像夫妻生活还没到高潮戛然而止,会非常郁闷,非常失落,憋屈,痛苦,宛如失恋。
所以在那天中午,把媒体的朋友送走以后,我和哥们儿意犹未尽,又转战到另一个酒局,喝得酣畅淋漓。
我一遍又一遍对朋友说:咱们今天都少喝,我一会儿回去还得赶稿,赶完稿还得接孩子。但是我没忍住,刚开始用小杯斟酒,喝着喝着改成大杯,干掉一瓶以后,又情不自禁地开了一瓶。
结果不用说您也知道,我喝高了,把赶稿的任务忘得一干二净,甚至也忘了接孩子。
校车老师打我电话,我醉醺醺地打了一辆车去追校车,追了三站没能追上。校车老师见不到我,打我爱人电话。我爱人在外地,她焦急万分,只能在电话上催我。而我在出租车上昏昏欲睡,已经醉到连手指头和舌头都不听使唤的地步。我看着屏幕上的接听键,想按下接听,怎么都按不准;后来好不容易按准了,说出的话却只有我自己能听明白,然后我就失去了记忆……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回家的,反正在小区门口看到了孩子,以及陪孩子一起等着我来接的邻居大哥和校车老师。后来爱人跟我说,她在电话里听我醉了,赶紧又联系邻居和校车老师,让他们帮忙把孩子送回来了。
作为多年酒鬼,我肯定喝醉过不止一次,但是能醉到这个地步,能把孩子忘掉,能
给这么多人带来这么多麻烦,实在不可饶恕。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反省,我推掉了所有的酒局,我重新捡起年轻时跑步的习惯,我要学会控制自己。
人到中年,责任重大,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必须对家人负责,必须对自己负责,必须跟很多冲动做斗争,不仅仅是酗酒的冲动。
我爱喝酒,也爱吃肉,很多不健康的饮食,都对我有莫大的诱惑,于是从清瘦少年吃成油腻胖子。中间我戒过酒,也戒过肉,但是都没能坚持下去。有一回坚持一个星期没沾酒肉,天天是水煮白菜、清蒸蒿子秆儿,恨不得把老菜帮子剁碎,拌点儿棒子面,用瓦盆一盛,跟鸡鸭鹅抢着吃。但是一个星期以后,在酒局上见到琳琅美食,眼睛和筷子不受控制,又开斋了。
我性情暴躁,容易发火,平常辅导孩子写作业,教孩子写程序,明明知道耐心二字有多么重要,看着孩子连最简单的代码都写错,还是会暴跳起来。我知道我们漫长的人类进化史并没有进化出耐心教育孩子这个基因片段,我知道心平气和带孩子是在跟自然选择做斗争,我知道理性和宽容对我对孩子都有重大意义,但我还是忍不住。
我们的老朋友、南宋哲学家朱熹喜欢说六个字:存天理,灭人欲。在我看来,所谓人欲,就是一切不理性的本能冲动,不管它们有多么强烈,有多么难以控制,还是要把它们灭掉。朱熹说的并没有错,错就错在他不该把这六字方针用在别人身上,而应该用在自己身上。
我们另一个老朋友杨绛老师说过:我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我非常喜欢她这句话,但我觉得有个人是必须要争的,这个人就是自己——我得和自己争,想出一套有效的办法,把自己不理性的本能冲动给争下去。
打一个可能不太恰当的比方。假如说我们在这个年纪,遇到一位心爱的姑娘,红裙子白球鞋,黑头发飘起来,不仅漂亮,而且善解人意,而且特别跟你聊得来,让你在安全但乏味的婚姻生活中忽然呼吸到一丝甜美的空气,在坚实但油腻的中年岁月里忽然照见一束明媚的阳光,你见到她就满心欢喜,不见她就仿佛被抽空身体,心脏怦怦乱跳,胸口里一只又一只黄雀扑棱棱飞起。在这个危急时刻,你真的可以放飞自我,任由这种本能冲动不断放大下去吗?
唯一理性的做法是,把冲动深埋心底,让它慢慢熄灭,变成一小撮灰烬。爱妻不可辜负,幼子不可亏负,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子不可颠覆,你想品尝琴棋书画诗酒花的甜意,那就对家人更好一些吧。
我知道,心很难改变心,但是脚可以做到。我的意思是说,当一个人想说服自己不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十有八九说服不了自己,但他可以借助一些靠谱的工具跟自己斗上一斗,让理性斗败冲动。
像这样的靠谱工具有很多,我只分享一个。现在大家都用智能手机,可以去应用商店里下载安装一种名叫功过格app,每天给自己打分。每当冲动难以遏制的时候,就扣一分;每当理性占据上风的时候,就加一分。晚上睡前,打开这种app,看看自己的得分是正还是负,是高还是低。时日久了,得分会渐渐高起来,把自己斗败的快感会渐渐强烈起来,我们这些油腻中年也会变得不那么油腻,渐渐多一些阳光的样子。
这是我自己的小经验,与所有人到中年的朋友分享,愿我们共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