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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没有遗言

2012-07-14 00:14阅读:
很多子女在父亲或母亲患重病去世后,都有不同原因的追悔。一是隐瞒了病情,让老人没有面对死亡的准备,仓促辞世;二是把不治之症当可治之病去整,结果让无法抗拒死亡的老人多吃冤枉亏;三是面对老人的重疴不施救手,白白熬到断气。(如果确无基本经济能力,我理解其追悔,其它的不在此论。)
我的母亲离世前没有留下我想象中的遗言,没有弥留之际的临终嘱托,我一直视为遗憾。要知道,母亲健在时,与我们有说不完的话,对这个家有数不清的眷念。我后悔,听多了一些送走老人的同龄人讲所谓“回光返照”,轻信了一些文学作品的艺术渲染,我一直以为母亲会有这样机会,可是我错了。
我应该知道,母亲最后时段的每一天,都是拼了命在与病魔抗争,她只是实在扛不住了,就后撤一步,而绝没有再扳回去的力量。有的重症病人,打了杜令丁,有可能激发生命中残存的潜能,“回光返照”当然可能。而我的母亲,即使是打了吗啡,也只能稍微缓解剧烈的病痛。我深深知道,她生命中的潜能,在抗癌中比同类的病人付出得要多得多,再敏感的药物也激发不起母亲生命中的一点活力了。对这一点,我估计严重不足。
母亲不仅坚强而且精明,我们对她用不着隐瞒病情。她来汉第二天,我们送她作全面体检,当B超检查出现反复,检查人员立马叫我和二弟看影相时,母亲比我们心里都清楚——最担心的结果发生了。医生、我们都没有说那个字,她心里全知。二弟无法掩饰错愕,情绪一落千丈,母亲反而显得坚强,说:“我这把年纪了,该怎样就怎样,别怕。”在这方面,我们没有后悔的地方,这主要不是我们开明,而是因为母亲的坚强赢得了我们的信任,信任得没有哄她一下。
我们的追悔,其实与母亲的坚强有关,而母亲的坚强又与我们救母心切有关。听了主治大夫尹涛主任对母亲病情及治疗前景的利弊分析,现场的五兄妹和我妻子都忍不住向乐观方向倾斜,我们以各种方式帮助母亲树立“抗癌”的勇气。在母亲手术和开始化疗初期担任“主护”的二弟,甚至与母亲达成了共同“抗癌”的心理默契,只要说是有利康复,不论要忍受多大痛苦,母亲都义无反顾,全力去扛。
应该说,母亲主观的坚强和我们客观的鼓励得到了回报。第一个疗程后,母亲的状态相当好,第二疗程效果也不错,我们赞扬母亲,你打了一个又一个胜仗。母亲由此更加坚定信心。我们知道,她心中有一个参照坐标,那就是我妻子经常提及她的父亲,一个两年之内经历四次手术,挺过化疗获
得康复的成功案例。所以,母亲对妻子的鼓励也相当在意,母亲希望自己能够重复别人的成功。
没有想到,第三个疗程前后,母亲虚弱的身体抗不住严寒,先后发生感冒和泡症,严重影响了化疗的进程,抵消了化疗的效果。可是,我可怜的母亲意志不倒,她仍然坚信自己能够挺过去。那是第四疗程的第八天下午,我和妻子赶到医院,接受化疗的母亲在病床上痛苦得发抖,反复发烧,经医生会诊,当即停止化疗,后经调理一周,主治医生沉重地告诉我们,病情不可逆转,无力回天。
面对始终抱有希望而且坚强的母亲,我们陷于深深的矛盾。对病情最新进展是告诉还是隐瞒。最终,感情战胜了理智。我们无奈地在母亲面前说着无力的理由:“您不要着急,慢慢调理。”从此事情渐入了误区:病情日益恶化,母亲意志不改。越往后,我们越加不敢直言。最终滑向了前面所说的第二个错误——把不治之症当可治之病去整,结果让无法抗拒死亡的老人多吃冤枉亏。
其实,二弟在后期承受着最艰难的内心煎熬,不论医疗方案还是心理调节,母亲对二弟都不自觉产生了依赖,她越依赖,二弟越无奈。说出实情或者放弃治疗,他都觉得是对当初的背叛,是对母亲的残忍。一起经历这个治疗轨迹的我们,说实话吧,担心母亲精神垮掉,母亲再坚强,毕竟没有遇到过生命最重大的警告。瞒下去,就延续和加剧了精神坚强与病情恶化的矛盾。
这对矛盾交织到最后,当医院下达危重警告时,我们不敢征求母亲意见:最后时刻是在医院还是回老家。问这个问题,犹如对一个承诺誓死坚守高地的英雄说:“我们撤吧。”何况,母亲哪甘心我们兄妹的钱就这样白花呢。
直到母亲开始打吗啡,陷入昏睡和昏迷,神情出现晃忽,她才当妹妹谈到了一些后事。从此,我就期待母亲会给我一些交待。没想到,以后的日子里,母亲几乎没有了说话的力气。而我却傻呼呼地等待母亲的“回光返照”。我甚至在母亲和几个弟弟的极力反对下,硬是亲自侍候母亲一晚,结果母亲仍然无语。现在看来,尽管她没有呻吟,她的无语就足以说明,母亲忍受着无法想象的痛苦。
错过了母亲给我临终交待也罢,我还有另一个失误,那就是回老家的最后24小时内,现在想来,尽管母亲不能说话了,但神志说不定还有。一个同族弟媳把一个手指放在我在我母亲手中,然后在我母亲耳边呼喊:“二妈,我是彩娥,您听到了,就捏我一下。”这位弟媳惊奇地说:“二妈听到了我的喊声,她捏了一下。”当时,我有两种感觉,一是这位弟媳也许是心灵感应吧,不必当真;二是既然有神志,那一定会有“回光返照”的那一刻。这样想法,让我再次失去了与母亲进行交流的机会。要是我能亲自试探到母亲的神志,即使她说不出话,我也有机会在她耳边或诉说,或保证,进行一种单向交流,能够让她更加安心地离去。可是这一切都只能是事后诸葛亮了。
其实,母亲虽然没有给我这个长子留下遗言,但我知道她想对我说什么:照顾好即将孤独的父亲,如果父亲坚守乡下,要多打电话,抽空回家看看;弟妹们没有了母亲,大哥大嫂要当好大爷娘;有话要好好与弟妹商量,莫发他们的脾气;要嘱咐远方的QIN儿,自己保重,好好工作和生活,早接媳妇;要帮助弟妹们把孩子们教育成人;那些看望过她,关心过她的人,那些有恩于我们家的人,要记得报别人的恩,还人家的情;对有些人,有些事,要大度些……
尽管母亲以坚强的毅力给我们创造了8个月时间,我却没有做好一个长子应该做的事,没有尽我们母子此生的缘分。当亲友和乡邻说我是孝子时,我内心发怵,由衷汗颜。一时疏忽千古恨,阴阳两界悔断肠,该说的话无法再说,想听的言无处再听。这应了一句话:对父母行孝,一刻也不能等。最好要马上想到,想到了最好马上做到,要不就会遗憾终身。等待就是一种遗憾,遗憾是不能补救的。好在我有一份清醒:母亲没有遗言,责任自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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