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生命之河:总有光明带着水气

2019-11-08 07:49阅读:
一条生命之河:总有光明带着水气
——评薛梅的诗
苗雨时

女人如水。水的润泽,使女性天生是诗人。薛梅说:“每个人生命中都有一条河流。每个人就是一条河流”。她在大山深处的小河旁出世,又在小河边长大,后来从故乡的伊逊河畔来到如今工作的承德的武烈河岸,划出了她的生命从原初到卓然自立的人生轨迹。因此,河水是她的生命内质,也是她旑旎人生的镜像。逝水流波,她站在岸边,俯视河水,“我的影子/安静伏在水底,有多少尘沙流过/又有多少水草抚摸,我该怎样/寓言,你是我的朦胧命运(《交给时光》)。家乡的潺潺水流,滋育了她耽于冥想”与“倾听”的天性。她冥想自然万物四季轮回的生命节律;她倾听日月宇宙的天籁的神秘。她羞于谈世俗的理想,一切皆顺其自然:一个是冥想中的“一觉醒来”;一个是倾听时的“跟我走吧”。就这样,她的生命,沿河岸,踽踽独行,“我喜欢走走停停/一如喜欢春与冬的若即若离/天空晴柔而温煦/我的眼睛,种植着漫天春意”(《西岸的早晨》);每日的清晨,看那绿草上的晶莹闪动,她惊奇地发现,那是“微小的太阳系”,一颗颗露珠,洁净,晶圆,仿佛孕含着“大与小”、“亲与疏”、“美与丑”、“长与幼”等一切存在的真理(《微小的太阳系》)……
河水长流,生命不息。夏夜,她坐在临河的窗前,伴着屋外的雨声,展卷夜读、写作,那淅淅沥沥的提示,让她领悟到诗歌的“心灵刻度”,正是那大河展开的“宽度”,于是她与细雨对话,雨说:“你写着,我读着”,然而
那不听使唤的精灵般的词语,却在定位与不定位的“悬置”的弹跳中,象雨滴一样,该隐含着多少生命与万物神奇的密码啊(《听雨》);有时,她来到河边的场地,仰望蓝天白云,她坐在草地上,心境像行云一样安详:“当轻赐予魂灵,重赐予骨肉/我和飞鸟一起/把羽扇之书/投影波心/水的静谧,以光色/日月纷至的光色/拥抱着我,我融于无形”(《行云一样安祥》)。水流云在,诗人无庸去追寻那无穷的空间,而是让那浩渺的宇宙来亲近自我,从而获致了“手拨五弦”、“心游太玄”的超时空的怡然自在:“如云的心事/只唱出想唱的歌声”……
诚然,人生在世,所占据的空间不需很大。《方园五里》,就足够了。她趁着夜色,在河边踱步,不轻意间抬头望天,仿佛天也在望我,我走,天走,我停,天停。我属于天,天亦属于我。我把灵魂托付于天,天以夜色包裹着我。在这安寂的“五里方园”,黑暗中承载着生命永恒。因此,人《活着》,应该以暗夜为的底色。生命在这里孕育,在这里发声,也在这里敞亮。黑夜意识,是女性的主体意识,它必定成为女性的思想、信念和情感的承担者。此种意识的确立,是一种女性人生的彻悟与觉醒。确如她在诗中所吟哦的:“黑夜真正与我融为一体/想我所想,寻我所寻/活在一个自足而发亮的世界/有着比万物更纯净的呼吸/如此平凡和幸福”,正是这黑夜成就了女性生命的高贵与伟岸的神话……
总是那水,总是那柔肠百转,风情万种。诗人的女性生命之所以绚烂,总是光明带着水气,就在于她以本真的生命“冥想”和“倾听”世界的本真。她从《风吹过我》的感悟中,体验到了生命的自由与浩荡;她从一只苹果的成熟里,品尝出《以味觉涌现的甜美》;她《像一片雪花低伏大地》,即使“成云,成雨”,“但最终都化为水/在大地上柔软,也最赤诚”;她《醉在一片蓝色的海》,以一首载满“野菊/风信子、紫薇和勿忘我”等鲜花却永远也不会完成的诗篇,奉献给她逝去的亲人;她甚至在山谷、晴岚、林木、湖水的律动中,“坐在船头,裤管卷起”,乘舟而行,好似《我参加了我的诞生》,“多么清洌和甘甜的空气/喘一口气都是激荡 欢喜/举岸 前世今生就在这里”,颇有一种与白鹭一起羽化而升天的精神气象……
还是回到河,回到那《黄昏的河岸》。“一条河走远,又走回来”。“一条河的记忆/其实就是一个女人梳洗发辫的感觉”:

风那时轻轻拂过
岸边的林木在夕阳余晖中
缓慢起伏,一如涟漪
倒影是河水的眼睛
……
油黑的发斜斜地落下来
散了结上,结上又悄悄打开
丝丝垂绦,似弹非弹
一阕词荡悠悠从手指中溜走

这种美妙的诗的感觉,轻灵,柔曼,有水波的明媚,也氤氲着水气,晴光滟潋,奇幻迷蒙,不仅记写了女性诗人婉约的生命情调,而且也谱就了她与生命同构顺应的话语调性和艺术韵律。
一个诗人的诗歌,如果是原创性的话,那么总离不开童年生活的记忆。因为童年是生命的原初的状态,它几乎浓缩了人类诞生初始的神话。薛梅出生在河北围场的一个小镇上,那里是燕山山脉与内蒙古高原交接的地带。域内河流很多,她从小就生活在伊逊河畔,河水注入她的生命,那里的日暮晨昏,鸟鸣林响,山花野草,一一映现在她的生命之河中。她春天逮蝴蝶,夏天捉鱼虾,秋天放纸鸢,冬天札灯笼……。她也常随父亲去坝上,见识那花的世界、树的海洋、水的源头、云的故乡、鸟的天空。父亲告诉她,这里曾是清代皇家的猎苑,沿途上散落一些文物古迹和古战场遗址,都标示了“木栏围场”历史蕴含的深厚。此种自然与人文的浸染,加上她的天性禀赋,便成为了她生命的品性和气质的奠基。她在当下创作中,那锐敏的艺术感觉,那跳荡的原生意象,乃至体验的幽深与感悟的澄明,都是由此而来,并发酵与延展。美国诗人艾略特曾说:诗的“意象来自他从童年就开始的整个感性生活。我们所有人,在一生的所见、所闻、所感之中,某些意象(而不是另外一些)屡屡重现,充满着感情……一只鸟的啁啾,一尾鱼的跳跃,……一朵花的芳香……一条小铁路的变叉站上,那里还有一辆水车,这些记忆会有象征性的价值”。这些意象都是诗人写作的原型和源泉。检视薛梅的诗歌意象,不论是自然的,还是人文的,都留存着她童年生命的光影、色泽和声响。诸如,风、草原,露珠,飞鸟、白云、落日,雪、忍冬花、红梅等,都带有她儿时记忆的痕迹。但意象只是诗歌的实体成分和构成要素,而诗歌的写作,还有待于诗人的技艺的修炼和整体结撰的思维能力。在这方面,凸显了薛梅独特的艺术动底。她以生命主体的风华情致为表达的归依,而编织起意象群落和话语场域,并以此构建出个性化的意境。其特点和风致,正如穆木天在《谭诗》中所描述的:“在人们神经上振动的可见而不可见可感而不可感的旋律的波,浓雾中若听见若听不见的远远的声音,夕暮里若飘动若不动的淡淡的光线,若讲出若讲不出的情肠,才是诗的世界”。薛梅的诗,正是这样一种诗的艺术气韵和微妙的美的境界。
总体观照,薛梅的人格和诗,犹如一条河。这条河从源头流来,奔向大海,化作蒸腾的云雨,又回落到源头。这中间,她把内心深处的爱都糅合在波飞浪涌之中,有喜悦,也有忧伤,生命随水流而淘洗,而留住,而奔走,河水演绎了她的人生故事和价值。不难认知,正是这种出发与回归的不尽的循环,永远保持着水的真纯与洁净,才一波又一波地托举出她生命的尊严与高贵、优雅与豁达。而整个的生命姿态和精神取势,则如她在一部诗学专著的《后记》中所说的,她这条“冥想与倾听”的生命之河:
----有光明带着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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