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子之心”:阴柔与阳刚

2020-05-22 09:00阅读:
“赤子之心”:阴柔与阳刚

老子说: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
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
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
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意思是:道德修养深厚,可以比作婴儿。毒虫不叮咬,猛兽不伤,凶鸟不击。筋骨柔弱,却握紧拳头。不懂男女性交,小小的生殖器却会勃起,因为他的精力十分旺盛。整天哭号,声音却不嘶哑,因为他的通体极为和谐。
懂得和谐叫做恒常;懂得恒常叫做明智。延年益寿叫做祥瑞,心中气息贯通叫做强大。
事物总是处于一种盛壮的状态就会走向衰老,可以说是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就
会很快灭亡。
道,是万事万物从无序到有序、从无到有、从低级到高级的自组织、自运行、自选择、自发展的总体机制和规律,是万事万物自而然之的总体功能状态。德,是人充分尊重、依托、遵循道的思维模式与行为准则。道与德高度融通,然而懂道仍须修德。
德与道的内在关系决定,有德者一定是充分理解并遵循“自然而然”的道的。所以,修养功底深厚的有德者,会进入一种纯净、本真的境界,其天真、纯真、本真程度堪与赤子相比。
老子在这里说得很清楚:“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既然是“比”,婴儿是不是真的“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已经不再重要。古人不可能了解许多现代科学知识,也不必要考究婴儿是不是有什么不良的遗传因素,或者孕期、产期、临产、接生过程中有什么不正常。老子所注重和强调的当然是婴儿那种生命初始的自然状态,而就在这没有经过后天影响、历练、修饰的“天然”的生命状态和“原版”的心灵世界中,却蕴藏着因柔静而纯真圣洁、因幼小而健康蓬勃、因稚嫩而孕育强劲的无限生机。这是生命没有被扭曲、没有被污染、没有被异化的与生俱来的高度和谐;是心灵没有焦躁、没有压力、没有顾忌的高度宁静。
我们读老子,难度在于他那简介高深的至理名言,“联系实际”的时候往往觉得十分矛盾。老子是讲阴阳辩证的,可是他似乎总是“阴柔有余,阳刚不足”。其实,这是一种误解。老子是讲阴阳辩证的,因而也必定是讲阳刚的。无论是“握固”、“朘作”,还是“精之至也”、“心使气曰强”,不都是在讲阳刚吗?而且,老子讲的是恒常不衰而非短暂的阳刚。只不过,老子认为,阳刚之气来自阴柔。因为柔与刚相比,更加原初,更加博大,更加恒久,更具起势,更富潜质。所以老子特别将水和婴儿相提并论:“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我们通常所熟悉的刚柔相济,柔中有刚,以柔生刚,据柔取刚,以柔克刚等等,恰恰是老子思想在历史上演绎影响的反映。“柔之胜刚也,弱之胜强也,天下莫弗知也。”而我们熟悉的人生哲理中,保持童心、返老还童、童心未泯、鹤发童颜、返朴归真等等,也都可以从老子“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的说法那里找到渊源。童心、童稚、童趣、童真、童颜等等提法,无不包含着生机、健康、向上、朝气的意蕴。
道理很明显,老子不是要求人们退回婴儿,因为这是不可能的,就像所谓的老子主张“复古倒退”,也是不可能的。但是,无论是人生还是社会,“回归”则是一种大智慧。在一生之中,通过反思、调整,经常从精神状态上回归到赤子的纯真和宁静,才能保持一种生命勃发的状态,才能经常保持一种走向强大的盎然生机。大地在纯粹自然的状态下才是最有利于繁衍孕育生命的生态环境;食物纯天然的本色才符合健康需要;童心童趣本身就是衡量一个人是否永葆青春的标志;好奇敏感的赤子情怀最有利于获得知识
其实,“知雄守雌”是对矛盾辩证解决,也是人生大智慧。社会竞争激烈甚至残酷,优胜劣汰的机制造成不进则退,难道不需要奋进拼搏吗?怎么能像个婴儿一样天真无邪呢?怎么能够“动若处子”、“复归于婴儿”呢?——如果这样来理解,只能说达到一种偏狭的小智慧。
易经说:“天行健,君子自强而不息”,是教导人们自强不息,积极进取,顽强拼搏,奋发有为的。可是,恰恰是易经,向我们揭示了更深刻的道理。就拿“潜龙”和“亢龙”来说吧: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
潜龙是被埋没于底层的人才,没有地位,默默无闻。但这种隐于世外的境况并不能使他苦闷烦躁、抑郁沉沦,而是超然眼见,心平气和。顺心的事就去做,违心的事就拒绝,内在人格品质坚不可摧。这才是真正的潜龙。
再看“亢龙”:
上九,亢龙有悔。
《象》曰:“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
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处于全盛亢进状态的龙将因灾祸而悔恨。
亢龙的鼎盛会向反面转化,不可能持久。
身价尊贵却在人们心中没有地位,居高而得不到民众的拥戴,下面有贤才而得不到他们诚心的辅佐,因而其所作所为将导致悔恨。
在追求拼搏的过程中,不可能一帆风顺,如果遇到逆境、遭受挫折,可以保持初始状态的心境吗?可以像潜龙一样超然、心平气和吗?在追求拼搏过程中,也可能顺达而获得一定的成功,可以避免自满自足、居功自傲、盛气凌人吗?可以得到人们由衷的敬重和支持吗?就像水可以激越澎湃、波涛汹涌,但随时准备静归大地,回身河床,遇低谷而平静泰然,安之若素,有机会则或缓缓流淌,或奔流不息,或曲折婉转,或浪花轻歌。随时在泽被万物,滋养生机。正如老子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如果说老子的话是思想家的哲理,曾国藩则更像人生阅历的总结:“若一面建功立业,外享大名,一面求田问舍,内图后实,二者皆有盈满之象,全无谦退之意,则断不能久。”这样的感触,可以看作“物壮则老”、“不道早已”以及“亢龙有悔”的注解吧?
即使是在既不算低谷、也不抵峰巅的状态下,也应当张弛有度,退进权衡。更重要的是,要以低姿态,从开端处做起,要时刻以起点的意识,做实实在在的功夫。也可以再借用曾国藩的话“一味向平实处用功”。或者用老子的话来说,就是“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局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决不作表面光鲜、内里空洞的文章,决不搞祸国殃民的豆腐渣工程,决不为了自己荣耀和升迁而大搞形式主义的政绩工程。与此相联系,老子主张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只有不断地从平实、扎实、真实之处下功夫,才能从内心树立起从不满足、不断进取的意识。所以,一切指责老子的“无为”是消极、保守,责难老子教导人们轻易满足、故步自封的观点又错了,错得离谱。那种“去甚,去奢,去泰”而达到内心平衡、心平气和的“满足”,与对于人生价值不懈追求、永“不满足”之间,就不可以并行不悖吗?
上面的内容,属于老子和道家思想的大智慧。无论是社会上的处世哲学还是官场上的权术等等,尽管可能接受道家的许多说法,但与老子大智慧哲学思想有着根本的区别。
第一,传统文化中的处世哲学缺乏哲学思维的终极性,因而缺乏人性追问的根本性和自然客观的真理性。只不过是陷入人际关系和社会现象层面的各种相对性、含混性的“诚恳表述”,最多涉及、吸收了经验中的实用性,但毕竟飘忽不定,令人常常步入一种左右为难、进退维谷的境地。左也有道理,右也有道理,需要“因地制宜”随时选择。这样的道德或“处世哲学”很难构成遵循的依据,更难以成为恒常而明确的行为准则。
第二,传统文化或流行文化中的一些处世哲学缺乏价值支撑,或曰基本不讲价值。许多处世之道或权术谋略等等重在手段而不问目的,更不问手段的价值依据。离开道法自然,离开自然客观性而人为地、半空中抖出来的价值准则不可能是终极价值或普适价值,其中一些可能是终极价值的衍生、转化,一些可能是终极价值的扭曲、变形,更多的则与终极价值不可同日而语
那么,老子是讲价值的吗?答案是肯定的,老子非常注重价值!
价值哲学是老子道家思想的极其重要的构成,这也是老子思想经两千多年而历久弥新的重要原因。老子不仅讲真,讲善,讲美,并且深刻鲜明地追求平等、自由、爱民、正义、和谐等等直到今天以至未来始终占据人类文明核心地位的价值问题。今天人们关注、探讨、争论的普适价值问题,老子早在两千多年前,就有所思考,他的学说虽然言简意赅而没有充分展开论述,但他以深刻的洞察力和独到的、高屋建瓴的视角,提出了具有重要启发性的命题和论断。这也正是老子高于孔子、道家博大于儒家的鲜明特征。
美国著名心理学家、人本主义哲学的创拓者马斯洛指出,人类需要生活在公正的社会里,人类在生活中应该体验美,正如我们每个人天生都具有对微量元素的需求一样,我们生来也有体现存在性价值的高级需求。就好像马斯洛与老子的“含德之厚,比于赤子”遥相呼应一样,他认为:从某种意义上看每一个新出生的婴儿都有可能成为一位柏拉图。每个孩子都有对美、真理、正义等高级价值的本能需求。
正因为如此,马斯洛也十分强调人格成长中的“道法自然”,十分注重“自我实现者”在成长和追求中,要保持和实现其“存在性”本真。“道家式的接受与肯定。这里的精髓是顺其自然”马斯洛在1967年发表的《自我实现及其超越》中,明确表达了这样的观点:要倾听自己生命内在冲动的呼唤”。就是让自己的天性、潜能自发显现出来,使之成为行动的最高法规。而不是倾听父母的教训,以及教会的、长老的或权威的、传统的声音。
在马斯洛看来,保持童贞童趣,不仅是人格健康的需要,也是创造力的需要。他们始终表现出一种孩子般的好奇心与兴趣感,“对体验虚怀若谷”,倾向于自发地表现自己,达到了“第二次天真”。“第二次天真”,可以说是对道家“赤子之心”主张的一种生动、富含辩证逻辑的表述。“自我实现者的创造性与儿童的创造性有许多相似的特征。幼小的儿童不知道什么文化禁忌,也不懂什么社会习俗,他们有什么说什么,想到什么做什么。……儿童们可以无拘无束地表现他们天生的创造性,自我实现者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这样。……他们达到了‘第二次天真’”。
这里还需要指出的是,“含德之厚,比于赤子”,不仅是强弱问题,而且已经包括了本真、真诚的价值理念。马斯洛认为:“西方文化向来把本能看成是邪恶的、动物性的有惧怕本能的传统,因而强调对它的压制、抵抗。这种文化传统体现到任的行为规范中去。个体一旦接受这些规范,就会压抑其脆弱的自我实现的潜能。例如,按照西方化传统来界定‘男子气概,总是倾向于阻止男孩发展那些诸如同情、善良、亲切、柔肉等缺乏‘丈夫气’的特征,而这些特征恰恰是自我实现者所应具备的。”婴儿是真诚的,赤子是祥和的。这里,也正是后世追求“赤子之心”,即追求真诚、纯洁、祥和、善良之心的滥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