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暨方言中的詈词
2015-03-09 23:59阅读:
诸暨方言中的詈词
杨士安
“詈词”者,骂人语也,或作暴粗口。《说文》云:“詈,骂也”。《礼记·曲礼》载:“怒不至詈”。《战国策·秦策》载:“乃使勇士往詈齐王”。《楚辞·离骚》载:“女媭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所指皆为骂人语。在汉语书面语中,亦有专门“詈词”,惟因经过文人筛选修饰,大多较为文明。如古人骂人,最狠者莫过于“汝母婢也”,意思是说“你妈是小老婆”。古代最常用之骂人话为“竖子”,“竖子”原义系“儿童、童仆”,引申为“愚弱无能者也”。“詈词”在语言中或可加强语气,有助表达及宣洩愤怒、不悦、厌恶、惊奇、鄙视等强烈情绪,亦可提升辱骂别人之力度,达到寻常语言所不能达到之语言效果。然而粗口并非仅用于恶劣情绪之中,不一定为中伤他人而为。如今许多人在与朋友相聚时,每将粗口作为玩笑之用,虽说某些粗口里带有不雅文字如“性征文字”,但仍可作为助词而加重语气以及令谈话更为生动或搞笑。鲁迅(1881—1936)先生曾有《论“他妈的!”》一文,表于1925年7月27日《语丝》周刊第37期。其中就提到:“‘他妈的’,……偶尔也有例外的用法:或表惊异,或表感服。我曾在家乡看见乡农父子一同午饭,儿子指一碗菜向他父亲说:‘这不坏,妈的你尝尝看!’那父亲回答道:‘我不要吃。妈的你吃去罢!’则简直已经醇化为现在时行的‘我的亲爱的’的意思了”。此即“例外用法”也。
拙作《诸暨方言中的男女性征用字》中有这样一段话:“
性征用字在口语中常常作为詈词(即骂人的话),表示恼火或反感。元武汉臣(元代戏曲作家,约元宪宗前后在世)《玉壶春》第二折:‘踏开这
𡰯(𡰯,同屌字)门!’老舍(1899—1966)《四世同堂》七八:‘他妈的,饿成了屌样’。‘他妈的’一词,其实是‘我肏他妈的屄’的‘缩略语’。省去了前后,只取其中间。诸暨方言詈词‘戏娘娒匹’,‘我戏嘞娘娒丢匹等肏煞’等。‘娘娒’,实即‘倷妈’之谐读。倷,你或你们,此处读‘泥呀’合音。娒,‘姆妈’两字之谐读。骂人时常常表现为‘你小我大’‘你弱我强’‘你是我生的’‘你是我的后代’‘你是某身体的一部分’等轻视对方的形式。如‘我肏他妈的屄’,就表现为自己与对方的父母亲是同辈,似乎自己有权‘肏他妈’,对方是小辈,以此来侮辱取笑对方。骂对方是‘㞞’‘熊’‘虫’等,也是想奚落对方软弱,借以显示或抬高自己的强大”(刊卫生部主管期刊《中国性科学》2011年第4期45页)。
鲁迅先生在《论“他妈的!”》一文中曾称“‘他妈的’……是中国的‘国骂’”:他说:“无论是谁,只要在中国的国话,便总得常听到‘他妈的’或其相类的口头禅。……假使依或人所说,牡丹是中国的‘国花’,那么,这就可以算是中国的‘国骂’了。……浙江之东,……通行的‘国骂’却颇简单:专一以‘妈’为限,决不牵涉余人。……(经过)改头换面,从‘国骂’上削去一个动词和一个名词,又改对称为第三人称者。……最先发明这一句‘他妈的’的人物,确要算一个天才,——然而是一个卑劣的天才”。“娘东石杀”一词亦为骂人之言,相当于“他妈的”。《鲁迅书信集》上卷载:“日前许季黻(许寿裳,1883—1948,字季茀、季黻、季巿、季芾)曾面问陈任中(1874—1945,号仲骞、耐庐),而该陈任中一口否认,甚至于说并无此事,此真娘东石杀之至者也”(转引自《绍兴方言》200页。杨葳、杨乃俊编著,国际文化出版社2000年2月版)。鲁迅在小说《一件小事》中,当写到车夫搀扶老妇人走向巡警分驻所时,作了这样的心理描写:“我这时突然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他满身灰尘的后影,刹时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须仰视才见。而且他对于我,渐渐的又几乎变成一种威压,甚而至于要榨出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笔者以为,这皮袍下面藏着的“小”字,既是“男根”的象形,同时又借此来形容短小、不起眼,即形容了人物“我”对车夫崇高品质的自惭形秽。从另一角度来看,也不妨看作是鲁迅自己责骂自己“没有车夫那样高大”。
“他妈的”一词在诸暨有多种类型。如:“我西嘞你娘每丢匹顿日煞格”“娘顿卵头西西煞”“我西嘞娘每丢匹”“插倷妈格屄”“娘顿日煞(娘东石杀)”“西娘每匹”“娘每屄”“娘每匹”“插倷妈”“偌姆妈”“娘顿”“插倷”“他妈”“倷嫲”“你妈”“我插”“我西(亦有读若‘我心’者)”……。当然,因为它属“国骂”,故并不局限于诸暨一地。如“插倷”(读若“赤乃”)为上海人口头禅。“倷嫲”为绍兴方言。“我插”为“哇塞”之原型等。另外,诸暨詈词中“婊子生”“狗匹生”“日得倷娘(民间另有‘硕德乃仰’故事)”“讨客匹生”“达客匹生”等均可视作“他妈的”一词之“派生词”。其他“詈词”,不再一一。
上文所说“哇噻(哇塞)”一词,实即“我插”也。“插”,动词,或可作“戳”“肏”“操”等。闽南等地方言,早在上世纪70年代即已在台湾流行。最早传入大陆当在80年代初,首先流行于沿海地区。此不文雅词为“主谓词组”,虽如鲁迅所说“削去一个动词和一个名词”,然其义仍颇明确。这样一句难听话本不当流行开来,但现在却成为人们一句“口头禅”。先是在台湾影视传媒上出现,之后大陆一些影视明星又刻意模仿,如今连某些电视台节目主持人嘴里也能够听到,甚至连幼儿园小朋友也跟着学了起来。造成这一不文明口语传播开来的原因在于,一些影视传媒机构不负责任,一些影视明星刻意模仿,和一些年轻人的盲目跟风。他们根本不知道“哇塞”是什么意思,只是主观地认为“噻”是一个叹词,跟“哇呀”“哦哟”“呜呼”差不多,仅仅是表示惊叹或羡慕而已。所以,不管男的女的,也不论老的少的,赶时髦般地抢着用,开口闭口就是一个“哇噻”。顺便说说“跳槽”一词。“跳槽”一词古代为“青楼用语”。但现在被大家拿来当成变换工作的代词。估计是因为人们不知道该词本来用法,仅仅根据这种“形象而又通俗”的比喻,把它当作更换工作的大众通行语。这与“哇噻”一词一样,虽然有不雅意思,但通过近几年演变,就几乎只表示另一层意思了。当然,也确有一些地方从来便以“哇噻”为“惊叹”义者。
总之,汉语詈词为汉语词汇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汉语詈词研究具有重要学术意义与社会意义,对于汉语词汇史研究、汉语词义研究、训诂学研究以及修辞学研究等均具理论及实践意义;对于纯洁及正确使用祖国语言,从而提高全民语文素质也有积极推动作用。
2015年3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