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
黄历上说：“四月中，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意思是说，四月，作物的籽粒开始灌浆饱满，但还未成熟，只是小满，还未大满。对二十四节气中的小满,我特别在意，除了很喜欢这个麦黄稻绿，充满温馨香甜，令人遐想的季节外，还与一个叫吴小满的女知青有关。
1969年的小满时节，三夏大忙，任务重，时间紧，我却不合时宜的生了病，先是肠炎，拉肚子拉的厉害，接着雪上加霜，又染上了痢疾。我怎么也张不开嘴向领导请病假，咬着牙坚持干。那天下班后，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饭也不想吃，回到宿舍倒头就睡。或然有人敲门，我问：谁啊？是我，小吴！是场医院的女卫生员吴小满。我说，你进来吧。她进屋后问，你的肠炎又发了？还挺重？我说，你怎么知道的？她说，听你同宿舍的老崔说的，我去一分场巡诊，就顺道来看看，若是严重，那是要住院治疗的。我说，那倒也不必，再吃两天药，也许就能好。她问我身边有药吗？我说，只有一次的量了。她从随身背着的药箱里拿出两盒痢特灵给我说，你先吃着，吃完了自己再去拿，吃一个疗程，估计能痊愈。我说，谢谢了！她说，谢啥？这是我们医务人员应该做的。临走时，她再三叮嘱我一定要按时服药。她在我心里留下了好印象。
我和小满是半月前才认识的。我们机耕队在沂河片抢翻泡水的稻田，住在沂河分场招待所。场医院的三夏巡回医疗组也住在沂河分场招待所。那天，我肚子拉的厉害，去看医生，与她邂逅。她身材苗条，短发齐耳，红扑扑的鸭蛋脸，淡淡的柳叶眉，水淋淋的大眼睛，挺讨喜。她问我哪里不舒服，我说是肠炎发了。她给了我两盒肠炎灵，说一天三次，一次四粒，若止不住，要来挂水。
我们同住在一排平房，一日三餐都在分场食堂吃饭，抬头不见低头见，几天下来，就相互熟悉了。她原来是连队的卫生员，刚调到场医院，在护士站工作。那天傍晚，我在回分场招待所的路上遇到巡诊回来的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她说，看过场报上你的“以场为家”的文章，你真的能以场为家吗？还真不大好回答，便反问她，你想回城回家吗？
她说，当然想。我说，回得去吗？她说，谁知道。我说，你能分在医院，比其他知青幸运。她说，是的，我心里有小小的满足。但我不会自满，会继续努力的。她接着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的大名了，是在报刊上。我看过你发表在新华日报副刊和《人民前线》报副刊上的诗歌和散文，以及刊登在场报上的文章，写的真不错。我说，你夸奖了。写诗，是有感而发。我是农场的通讯报道员，给场报写稿，那是责任。她说她也想学着写点东西，我说，那好啊！我们东一句，西一句的，就聊到了招待所。
沂河塘抢收抢种工作结束后，我们机耕队回到了场部住地，巡回医疗组也回到医院。之后挺长的一段日子里，我再没见过她。不过，他给我寄过两封信。第一封，信封里装的是一篇散文，题目是“奔腾的五图河”。第二封，信封里装的是一组短诗：“知青行吟”。我感觉写的不错，和她人一样充满激情，就推荐给了场报主编，都刊登了。但共同的文学爱好，增加了我们之间的联系。
1971年秋，我调到场宣传科。那年冬天，我在主持“爱岗敬业在农场”的主题演讲比赛时，又与她邂逅。
她是代表医院参赛的选手。听了她的演讲，令我对她心生敬意。它爱岗敬业，对待病人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热情体贴。一位退休女职工大便排不出，用泄药也不见效。为解除病人的痛苦，她用手指抠出病人肛门里羊屎蛋般的硬粪蛋。在一次巡诊途中，为抢救独自游泳误入深水区，有生命危险的小男孩，她不顾自己不会游泳，毅然下了池塘，把一根长树枝伸过去，让小男孩紧紧抓住，自己用尽全力，将小男孩从深水区拉到浅水区，再拉上岸。这件事，她没对人提起过。被救的小男孩告诉父母，救他的姐姐穿白大褂，胳膊上戴着一个红十子袖章。为感恩，小男孩的母亲带着小男孩到场医院去寻找恩人，医院的人才知道。
她的事迹很感人，但她的普通话不是很好，评比时，她没有进入前三名。在场招待所，她问我对她演讲稿的看法。我说，不错，写出了真情实感！她说，你不会是搪塞我吧？我说，真的不错，紧紧围绕爱岗敬业主题，层次分明，文笔流畅。她笑了，很开心的样子。
不久，听说她被提拔为护士长了。那天，我随场领导去医院慰问一位住院的老领导，老红军，再次与他邂逅。我说，祝贺你啊！心里还有小小的满足吗？她笑着说，有的。爸妈给我起名“小满”，就是希望我心里常有小小的满足，但永远不要自满，不要企图大满。这是爸妈的初心，也是我的初心。
1974年秋，我调入原淮阴地区农垦局工作。离开农场前，曾想去跟她说一声。又想，不就是个一般朋友吗？最终没去。从此与她失去了联系。1977年秋，听说她和大批知青一起返城了。
岁月如白驹过隙，转眼过去了几十年。没想到2004年小满时节，她和当年插场的知青回访农场，我们又巧遇，见面了。三十多年，似乎弹指一挥间，但我们都已经接近退休年龄。她说，回城后，曾想写信给我，告诉我她回城后的状况，但手头没有我的地址，也就作罢了。我说，那年麦收时节，你特地去看我，为我送拉肚子的药，当时我感觉就好像是我的亲妹妹来看我一样。她笑了，脸庞笑成了一朵花。她说，那时，你给我的印象真的挺好，不怕苦，不怕累，待人诚实，还颇有文才。旁边的同事调侃说，要不是知青回城，说不定你两就好上了呢！大伙一起笑了起来。她告诉我，回城后，白天上班，晚上上夜大。后来，考进了一所医学院。毕业后，分配在市里的一个三甲医院，几年前升为主任医师，心里依然有小小的满足。
又是“小满”时节。风吹麦浪，令人陶醉。季节轮回，人生苦短，小满便好，充满期待。我与她一样，对于自己的人生，既有小小的满足，也有美好的期待。
作者：骈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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