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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

2025-02-17 10:29阅读:
林老


我常想,我写的老家人物系列中,绝对不能没有林老,因他在我的童年记忆中占有重要位置。然颇费心思的是,林老此人身上有长有短,有优有劣,是个复杂人性的代表,人们有褒有贬,所以对他的评价很难定性。几番思考之后,我决定以客观真实的记录为原则,至于读者眼中,可以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林老名叫田世林,我刚记事时,他不过三十多不到四十岁,因他在族中辈派高(我的曾祖辈),大伙儿都叫他林老。我和林老两家相距不过百米,中间只隔克置叔一户人家。那时,我们几乎天天见面。林老因林婆婆没见生,自己没孩子,特别喜欢逗我玩。
林老虽身高不过16,但腿粗膀壮,有一身蛮力。听大人讲,林老没跨过学堂门,扁担倒地下不认得是个一字,无家无业,靠“帮人家”(做长工)为生。好在土改时,被划为贫雇农成份的他是依靠对象,积极分子,不仅分得了土地房屋,开群众大会斗地主时,他还成了“坐台子”(即主席台)的人。之后凡有运动,林老总是一马当先。但关于他的一些笑话也随之而来,其中流传最广的是说有一次批斗某“四类分子”,他学着上面派来的干部样把桌子一拍,大声吼道:“坦迫的出款,抗拒的称盐!”,弄得全场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按说,林老翻身得解放了,又成家立业了,从此生活就该与常人一般,步入正轨了,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林老身上早期形成的那种不理家事、没有算计、不求上进、好吃懒做的劣习具有强劲的惯性,而且根深蒂固,无法更改。林婆婆呢?不是一家不到一家,妻随夫转,她与林老是一拍两响,个性完全相同,他们把田种得草比苗高,所收无几,差不多是收完吃完,经常搞得吃了早饭没中饭,吃了上顿无下顿。家里就像过大水冲了的,不像个家。
记得有一次,不知啥事我进到了林老屋里,一看,嘿,那才真叫做家徒四壁,除了火坑边有两个用来坐人的木头墩子,灶上有口破锅和几件炊具,再就是用几块木板子铺上稻草算作一张床,床上堆放有一坨花开花谢的烂棉絮,其他什么都没有了,连椅子都没得一把,板凳都没得一条。更奇怪的是听说他们一年四季从来不兴洗澡,也不洗衣服。有件事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一次我从林老家旁边过,看见林婆婆坐在她门口一个石头上光起膀子晒太阳,眼睛盯着手里的一件破衣服,不过她不是在撩补,而是在捉虱子,(据说林婆婆是少有的不会缝补也不会做鞋子的女人)好玩的是我看到她每捉住一个虱子就喂进嘴里,还嚼得喳喳响,吃得津津有味,尚不知事的我感到很新奇,就凑拢去细看,只见她那件衣服上尽是一坨坨白色的虱子卵虮子皮,把我都看呆了。回家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那知母亲急完了,连忙给我洗头洗澡换衣服,并叮嘱我说:你隔得太近,那虱子是会“过人”的咧。自此,我再也不敢去看林婆婆捉虱子了......
又几年后,土地入社搞了集体化,由队里分粮食吃,这下算有了靠山吧?可是船动人不动,林老家仍然没有任何改变,还是穷得叮当响,拿穿衣来说,别人家的男人背脚打杵挖山货,或是卖猪卖羊卖鸡卖蛋,一年上头总还是要缝几件衣服换个季,但人们从未看到林老俩口子穿过一件自己做的衣服,全身都是上面发的救济货。冬天里发了一件棉袄,他们就穿着这件空筒袄,最多腰里系根桐麻绳子,到夏天热起来了,他们就扒掉袄子里头的棉花后当做夹衫子穿,再更热了就又剪掉袖子当背褂子,到冬天,又等政府里再发,如果这一年政府里没得发的,就挂着几根巾或披着麻口袋苦熬一冬。
有人直言拜上,说林老家穷其实原因很简单,三岁大的小娃儿都明白的道理,一个字:懒。比如每天早晨,当别人上山弄回了一捆柴或割回了一捆草时,他们两口子还在呼呼大睡,什么早起三早当一工,衣食不在懒人边的说法,他们从不在意。他家门口也极少看到有柴禾堆积,这样热天还好说,冬天冷起来特别是下起雪来了怎么办呢?起先他们就砍屋跟前的果木树当柴,果木树砍完了,就抽楼板烧,就是不到山里去弄,任你干部怎样批评、教育、规劝,通通没用,油盐不进,生就的木头造就的船,你拿他没法可治。
贫穷是个可怕的恶魔,它能摧毁、吞噬一个人、一个家、一个单位乃至一个国家在世界上的任何地位而让你声名狼藉。
穷困潦倒的林老自不用说,很快就又成了在地方上不受待见的人物,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讥笑、嘲弄的对象。
林老小时候头上长过疥疮,头发几乎掉光了,许多人却毫不忌讳,当面就喊他林癞子、林光头。按辈份,我本应尊称他为太老或太太,一些叔男伯爷们恶作剧,拿我这个活宝开玩笑以贬损林老,他们使起我喊林老喊哥哥,虫子样懵懂的我也就真的正儿八经地叫他哥哥,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只有母亲在笑过后才又严肃地对我说:“叔叔们是逗你玩儿的,再别乱喊了,人不能没有高低上下哟,林老是太太咧!”我这才似懂非懂地说:“喔,原来林老哥哥是太太”。众人听了更是都笑弯了腰,从此,“林老哥哥是太太”这句笑话,一直为邻居们津津乐道了好多年。
林老
不过,俗话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其实,世上并没有绝对的孬人和绝对的很人。林老理家不行,但他也还是有两门被人们公认的特长,一是打墙,二是打鼓。
从前农村造房屋都是打土墙,方法是将特制的木头墙板架好后,把土倒在墙板里,再用生铁铸成的杵头将土杵紧成墙。举杵头打墙是一项力气活,需体力很好的人才能胜任,林老恰是一把好手。那时寨子里还有个默契,凡打墙的人家,生活都得开好,每天至少要吃一顿肉,尤其是提杵头的,一天要吃5顿饭,这正合了林老的心意,赚钱不赚钱,赚个肚儿圆,所以那年头,凡有地方打墙,总会听到林老哟嚯哟嚯的号子喊得山响。
我最先看林老打鼓,是那年过年时,妈妈背着我在彦老稻场里看玩龙灯和玩采莲船,急促而有节奏的鼓声,充分显示了林老娴熟的鼓技,在人们的眼中,此时的林老,双手舞动鼓槌,两眼望着天上,可以说又是威风八面。
他最擅长的是打山鼓,也就是在撒叶儿嗬场上当鼓手:
正月里来无花戴,
二月来时花才开,
三月清明吊白纸,
四月秧草无人栽......
说来怪奇,本来一字不识的林老,竟然熟记得大量撒叶儿嗬歌词,我就从他学了不少。他进场跳起来更是二胯子上都有劲,有人亲眼见过,林老只要把稀饭喝饱了(寨子里的旧习,过白事夜里要煮稀饭给大伙儿喝),就如陀螺子遇上了鞭子,可以一直转个不不停,直到大天四亮。
林老
有人说,林老若是把他打墙打鼓跳撒叶儿嗬的劲头用来种田或是理家,那不是也能成为一个正常家庭,好好过日子了吗?然而,天下有些事往往不遂人愿。更遗憾的是,林老虽有这几门特长,但并不能用来养家糊口,改变家中的贫困状况。特别是在闹饥荒的年月里,他家就是雪上加霜了,林老自己靠帮别人做事,虽然也是饥一餐饱一餐,但还勉强能维持生存,而林婆婆就不行了,当救济粮吃完,又左借无门,喊天不应叫地不灵时,就只能硬扛着。终有一天,刚刚40多点的林婆婆,提前离开了阳世,林老又成了光棍一条......

再后来我长大了,出门读书,参加工作,在外成了家。一次回老家时我问起林老,母亲告诉我,林老后来成了队里的“五保户”,但几年前他又与簸箕荒里一个姓龚的婆婆结了婚,他将自己的房子交给了队里,跟随龚家婆婆上荒住去了,那地方离我们这里有几十里路,是一个周围没有人烟的地方。
啊!一听此话我吃了一惊,就想,林老啊林老,平生酷爱热闹的你,去到那个偏僻地方,孤孤单单的,你住得习惯吗?还有,饭能吃饱吗?还有机会打墙和跳撒叶儿嗬吗?
一切都不得而知。
此后我再也没看到过林老。不知他是在哪年哪月哪天离开人世的,死了后有不有人给他跳撒叶儿嗬,那人烟稀少的地方,谁会去呢?总觉得他一辈子都在给别人跳,轮到自己名下时却熄火了,似乎很不公平。
此时此刻,我头脑中又清晰地浮现出了林老的形象,还有他生前一字一句教过我的那首古老而原始的撒叶儿嗬开场歌《请出来》——
请出来,请出来,
请出上前打闹台,
上前一对好玩友,
杉木棒头宜合手。
出门做工只为嘴,
入朝当官只为财,
只为嘴,只为财,
头班去哒二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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