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宏道游记——虎丘
2015-05-02 10:10阅读：
袁宏道游记——虎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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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君豪编著
虎丘
［原文］
虎丘去城可七八里①，其山无高岩邃壑②，独以近城故，箫鼓楼船，无日无之。凡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游人往来，纷错如织。而“中秋为尤胜”。每至是日，倾城阖户③，连臂而至④。衣冠⑤士女⑥，下迨⑦蔀屋⑧，莫不靓妆丽服⑨，重茵累席⑩，置酒交衢间。从千人石上至山门，栉比如鳞，檀板丘积，樽罍云泻，远而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铺江上，雷辊电霍，无得而状。 布席之初，唱
者千百，声若聚蚊，不可辨识。分曹部署，竟以歌喉相斗，雅俗既陈，妍媸自别。未几而摇头顿足者，得数十人而已；已而明月浮空，石光如练，一切瓦釜，寂然停声，属而和者，才三四辈；一箫，一寸管，一人缓板而歌，竹肉相发，清声亮彻，听者魂销。比至夜深，月影横斜，荇藻凌乱，则箫板亦不复用；一夫登场，四座屏息，音若细发，响彻云际，每度一字，几尽一刻，飞鸟为之徘徊，壮士听而下泪矣。
剑泉深不可测，飞岩如削。千顷云得天池诸山作案，峦壑竞秀，最可觞客。但过午则日光射人，不堪久坐耳。文昌阁亦佳，晚树尤可观。而北为平远堂旧址，空旷无际，仅虞山一点在望，堂废已久，余与江进之谋所以复之，欲祠韦苏州、白乐天诸公于其中；而病寻作，余既乞归，恐进之兴亦阑矣。山川兴废，信有时哉！
吏吴两载，登虎丘者六。最后与江进之、方子公同登，迟月生公石上。歌者闻令来，皆避匿去。余因谓进之曰：“甚矣，乌纱之横，皂隶之俗哉！他日去官，有不听曲此石上者如月。”今余幸得解官，称“吴客”矣。虎丘之月，不知尚识余言否耶？
［笺］
宏道於万历二十三年（一五九五）受任吴县（在今江苏）知县，二十四年（一五九六）辞官。由《虎丘》至《姑苏台》的十八篇游记是他宦吴两年对苏州山水的追记，时在辞官之丙申年底前后。年二十九。另版吴郡本，小修本是为十七篇，小修本在总题目《吴游记》下，用数字标明，未分题。
［胜地概述］
虎丘：在江苏苏州市西北阊门外。《吴越春秋》载：“阖闾冢在阊门外，葬三日而有白虎踞其上，故曰虎丘。”唐代为避太祖李虎讳，曾改名武丘，后又恢复原名。山另名海涌，系由粗面岩等火山岩组成。山势虽低矮，而景物清幽。胜迹有剑池、虎丘塔、云岩寺、个人石等。虎丘塔又称云岩寺塔，为一七级八面砖塔，五代周恭帝显德六年（九五九）创建，宋太祖建隆二年（九六一）落成。经整修后，现已列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嘉庆《清一统志》：“虎丘泉石奇诡，应接不暇。其最胜者，剑池，千人石、秦王试剑石、点头石、憨憨泉，皆山中之景。”
千人石：一块平坦的巨石，在虎丘山上。传东晋竺道生曾在此讲经说法。《中国地名大辞典》：“江苏吴县虎丘山半，有大石盘陀数畝，高下如刻削。因神僧竺道生于此说法，号千人巨石。”
剑泉：又称剑池。池水碧澄清澈，深丈余。相传此池为秦始皇用剑劈出。山两边各高数十尺，仿佛用剑削成。向为虎丘奇景。在江苏苏州虎丘山。《吴地记》：“秦始皇东巡至虎丘，求吴王宝剑。虎当坟而踞，始皇以剑击之不及，误中于石，遗迹尚存。剑无复获，乃陷成池，古号剑池。”
虞山：位江苏常熟市西北。相传西周时的虞仲死后葬此，故名。又因地处海隅，所以称隅山，海隅山、海巫山，另名鸟目山。是江苏的旅游胜地。《越绝书》：“虞山者，巫咸所出也。《吴地志》：仲雍、周章，并葬山东岭上。山长十八里，周四十里，高百六十丈，为县主山，亦名乌目，山。”
生公石：晋代僧人竺道生入平江（即苏州）之虎丘山，曾竖石作其讲经时的听众。道生讲解《涅槃经》，至阐提有佛性处，问：“如我所说，契佛心否？”据传，群石皆点头示意。旧称“生公说法，顽石点头”即指此事。宏道《虎丘》诗云：“问此石上歌，何如生公说？石若解点头，闻歌亦当彻。”可以参证。
［评析］
虎丘离城约七八里，素为吴中名胜。前已言明。宏道“吏吴两载，登虎丘者六”。游虎丘者，多选“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月到中秋分外明，其间以“中秋为尤胜”。作者即拣择“是曰”而追叙其虎丘之游。
全文三段。第一段写当时游客之众和月下听歌景象。游客之众，是白昼盛况。这一天“衣冠士女，下迨蔀屋”，不论贫富，俱“倾城阖户，连臂而至”。那“交衢间”的“从千人石上至山门”途中，游人遍布，盛极一时。月下听歌，是在“明月浮云”至“月影横斜”时刻，此际表现得最为动人。在此之前，千百名歌手“分曹部署，竞以歌喉相斗”，竞斗的结果是分清了孰为“雅”、“妍”，熟为“俗”、“媸”，优胜者“得数十人”。等到月上高天，赛歌之能属而和者，“才三四辈”。最后“一夫登场”，高吟一曲，“音若细发，响彻云际”，歌唱之美，无与伦比。宏道这种逐层递进、引人入胜的写法颇类《楚辞》中宋玉《对楚玉问》的一段，其笔路当是由此脱胎而来。
第二段记虎丘之胜景，作者之谋算。宏道写剑泉“深不可测”，写千顷云“峦壑竞秀”，写文昌阁“晚树尤可观”，写平远堂旧址“空旷无际”，各依景物之不同，显示其多种不同景状，平远堂虽佳，惜“堂废已久”，无人过问。宏道乃“与江进之谋所以复之，欲祠韦苏州、白乐天诸公于其中。”韦、白皆唐代著名诗人，皆尝任苏州刺吏，皆有诗咏姑苏风物，所著诗文皆平易自然，暗合公安派文学主张，故有复祠崇祀之谋。然宏道因病“乞归”，江进之因倡议难现，“兴亦阑矣”。至是，宏道不禁发出了“山川兴废，信有时哉”的伤叹，含蓄地表达了他对衰世的痛惜。此段自写景导入抒情，笔路灵巧多变。
第三段抒发六上虎丘之感慨。宏道与江进之、方子公同登虎丘是第六次，也是“最后”一次。三人在生公石上待月，“歌者闻令来，皆避匿去”。宏道心有所感，就口吐了“甚矣，乌纱之横，皂隶之俗”的斥责，这是带有普遍性的一声斥责，他斥责了所有封建官吏和衙门公差。就此而言，宏道的思想境界要远远超出和他同时代的明朝官员。他不愿歌者离开，要与他们同乐。“他日去官，有不听曲此石上者如月”，这是宏道的誓言，更反映了他热爱平民的高尚情操，值得人深深敬抑。“迟月生公石上”、“有不听曲此石上者如月”，和第一段的月下赛歌遥遥相扣，文笔宕而合，收章得法。
由于修辞得当，作者写人、写物、写景都很生动、形象。以比喻言：“游人往来，纷错如织”、“从千人石上至山门，栉比如鳞”，此以“织”与“鳞”喻人之众；“远而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铺江上”，此以平沙落雁、江面铺霞喻“檀板、樽罍”之夥，“雁”之“落”与“霞”之“铺”该是何等气势！“声如聚蚊”，含有贬意；“音若细发”，具有褒意，一褒一贬，可以见出歌者演唱之高低。以夸张言：“檀板丘积，樽罍云泻”，檀板再多，绝难堆积如山；樽罍再足，也断难倾泻若云，然少此二语，则又产生不出多与足的感觉。“飞鸟为之徘徊，壮夫听而下泪”，飞鸟无情，不辨歌者妙拙；壮夫心硬，难受歌者感动，然而一则“徘徊”、一则“下泪”，可见其音调入人之深。以拟人言：“他日去官，有不听曲此石上者如月”，誓辞引月为证，“今余幸得解官，称‘吴客’矣，虎丘之月，不知尚识余言否耶”？意虎丘月能否一验前言，宏道是在痴心发问。这明明是将圆圆月当做誓辞的证人来看待，有此一问，文气便显得轻灵跃动、活泼多了。
晚明陆云龙评曰：“虎丘之胜，已尽于笔端矣，观绘事不如读此之灵活。”虎丘绘成图反之不及一读此文，云龙盖谓绘事之佳尚难抵本篇文字之妙用传神。陆之评论字字落到实处，真是公允极了。
［同游者考略］
江进之：名盈科，桃源（今湖南属县）人。万历二十年（一五九二）与袁宏道同登进士。后与宏道同时出京，任长洲（今江苏苏州，时与吴县同城）知县。进之为公安派骨干，诗多信心而为，宏道弟中道称其作“清新绝伦，文尤圆妙”。（《珂雪斋文集卷九江盈科传》）他自号渌萝山人，著有《雪涛阁集》。
方子公：名文僎（zhuàn撰)，新安（今安徽歙县）人。万历二十二年，袁中道应试武昌，识之于潘之恒所，时之恒方授文僎诗学。中道因他谈吐风雅，乃荐之与中郎。从此至万历三十五年（1607），文僎总是跟宏道在一起或宦或游。宏道的《敝箧集》就是由他编印的。其详见中道《游居柿录》有关记载。
［注释］
略。
［辑评］
陆云龙评“无日无之”句云：“牛山、虎丘，遭际大有不同。”又评“无得而状”句云：“可图。”又评“则箫板亦不复用”句云：“沁人心境。”又评末句云：“凡纪煞处，莫不趣绝。”又评全篇云：“虎丘之胜，已尽于笔端矣，观绘事不如读此之灵活。”
以上评语均见《翠娱阁评选袁中郎先生小品》二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