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晚报——在路遥的年轮里辨认“铜城”
2026-03-03 14:43阅读:
在路遥的年轮里辨认“铜城” 北京晚报 |
2026年03月03日
▌雷焕
说来真是缘分。2017年秋,我结识了厚夫老师——作家梁向阳。我在铜川,他在延安,隔着屏幕聊起路遥,他便寄了本《路遥传》给我。不几日,这本自2015年出版便屡次加印的作品,带着他工整的签名与鲜红的印章,安然抵达我的书桌。
翻开书页,矿区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煤尘的粗粝、机油的涩重与食堂蒸笼里
白面馍馍的暖香。我的整个童年都浸染着这种味道,看书就是一次次地穿越时空。陕西铜川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地图上一个小圆点。但对《平凡的世界》来说,它意义非凡。小说的第一部正是在这里写就;书中的“大牙湾煤矿”,其筋骨血肉便源自铜川鸭口煤矿。
路遥为何将铜川写入《平凡的世界》?答案深埋于血脉与泥土之中。他的四弟王天乐曾在此做矿工,路遥跟着一次次深入地下,与矿工兄弟同吃共话。巷道里淋漓的汗水,掌子面震耳的轰鸣,那一张张被煤尘覆盖却总咧开一口白牙的笑脸,最终都沉淀为孙少平人生最坚实的底色。铜川这座“因煤而兴,依矿而城”的地方,默默承托着普通劳动者的世界。路遥的笔,不是为苦难唱赞歌,而是想让世界看见他们。
我忽然领悟到书名中“重新开启”的深意。它是一方土地与一段创作生命的相互辨认、彼此熔铸。以这本书为索引,我能明确:孙少平初到矿区时望见的那条污浊的“黑水河”,正是蜿蜒在我家乡的漆水河支流;他领到首份工资后与工友畅饮的小馆子,原型或许就是矿务局门口那家小吃部。路遥在这里,将个人的生命体验,如同钻探机一般,深深打入这片土地的集体记忆岩层,直至触及那口供所有人痛饮的、共通的情感泉眼。
重读《路遥传》,我获得的是一种对脚下土地的重新理解。今天人们惯于用“资源枯竭型城市”来概括铜川,言语间带着无可奈何。是这本书让我惊觉:不正是这种“枯竭”的现实与宿命感,催生了路遥笔下那种对“丰盈”、对“突破”近乎本能的饥渴?孙少平为何要离开双水村?为何要在地底掏炭?因为他要找寻一种比黄土更坚实、比既定命运更坚硬的存在。这种东西,我在铜川老矿工的脸上见过——他们言语朴素,但眸子里有种光,是从生命深处燃起的光。
厚夫为写此书,遍访路遥行迹。他对陕北文化的理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铜川,他并未陷入本地人易有的“熟视无睹”,反而带着一种近乎人类学家的探索与审慎。这种珍贵的“他者”视角,也让我重新看到那些平常到没有存在感的风景——矿区黄昏时的炊烟,冬日家家户户门前码成小山的煤块——在路遥的眼中,这皆是亟待铭刻的、蓬勃的生命印记。
这种感觉奇妙极了,我仿佛拥有了双重视野。一重追随着厚夫的笔,溯源路遥的精神之河;另一重,则在文字的缝隙里急切地辨认着记忆的轮廓,并为那些被郑重记取的、熟悉到骨子里的风物与气息,感到一阵隐秘的战栗与骄傲。我想象着,几十年前,路遥在铜川某孔窑洞宿舍里,听着远处传来的汽笛,一笔一画地构建他的文学世界;而今,我在这本传记的引导下,试图理解,那一声声汽笛、一缕缕煤烟、一张张沾满煤灰却轮廓分明的脸,是如何被锻打成方块字,又如何突破时间,震撼着一颗颗遥远而陌生的心灵。
按捺不住这种激动,我在年初最冷的日子里去了趟鸭口煤矿。该矿十年前就已关闭,只有高高的选煤楼还在。整个矿区变身遗址公园,中央广场被改造成路遥文化馆。园区门口挂着“《平凡的世界》诞生地”的横幅,四下无人,只有猎猎风声。
《路遥传》的墨香,似乎已与窗外北方工业城市特有的清冽气息交融。这本关于路遥的书,从延安出发,最终在精神上回到铜川。字里行间,我不仅读到了一位作家生命的燃烧,也辨出了我故乡土地的脉动。它们相互印证,彼此完成,共同述说着一个关于泥土和百姓、关于不熄渴望与不朽书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