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日报——偷偷一笑，戳了谁的软肋？
2026-04-17 19:15阅读：
偷偷一笑，戳了谁的软肋？
《卢克明的偷偷一笑》作者：余华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5年11月
雷焕
睽违五年，自长篇小说《文城》出版之后，作家余华推出了他的“混蛋系列”新作《卢克明的偷偷一笑》。拿到书的那个中午，我一口气读完，指尖摩挲着封底，喉咙里却泛起奇异的滋味——像抿了一口掺了朝天椒的蜂蜜水，甜里扎着刺，笑未落定，涩已沉底。余华说这是“从头笑到尾的喜剧”，可这笑，是笑着笑着，脊梁骨里渗出凉意来的。
卢克明这货太“真”了，真到没法用道德去审判。他就像我们凡人身边那种“能人”，脑子活、脸皮厚、手段野，踩着时代风口一路往上蹿。娶老婆靠死缠烂打，发财靠胆大心黑，对兄弟、员工、债主，能用计绝不用情，能耍赖绝不服软。看他裁员又不想赔偿，设局把老部下弄进拘留所再顺理成章开除，我一边骂“不是东西”，一边又忍不住佩服这混蛋的脑回路清奇。余华写得也妙，不给他人设悲情外衣，不解释不忏悔，就让他在生存泥潭里扑腾，还扑腾得挺带劲。这让读者很尴尬：你明知他不道德，却不得不承认，他那套混蛋逻辑，在某种规则里就是行得通。这让我想起《兄弟》里的李光头
，同样是混世魔王，但心底还留着对林红的痴情。到了卢克明这儿，余华把那点温情全剥干净了。
余华所谓的“喜剧”，内核全是悲凉。我们笑，是因为认出了现实的荒诞缩影。卢克明坑人的招数，新闻里似曾相识；他起高楼、宴宾客、楼未塌的轨迹，分明贴着时代经济的脉搏起伏。他不是虚构的恶棍，是现实土壤里长出的荆棘——而我们，谁不曾为这土壤添过一捧土？当他靠歪门邪道被捧为“有良知的企业家”，当他金蝉脱壳携巨款逍遥终老，那笑声里，有对荒诞的讥诮，更有对“善恶有报”这一朴素信念的无声告别。
余华的语言这次像开了刃，冷飕飕的，一句废话没有。不写心理，不渲染气氛，只平铺直叙讲卢克明怎么骗人、赖账、脱身。但这种白描反而力量惊人，故事本身的荒诞已足够饱满，任何修饰都是多余。读着像看一部黑色电影，镜头死死咬住这个混蛋，看他在漏洞百出的世界里钻来钻去，竟如鱼得水。这种阅读很“爽”，但爽完只剩空虚：如果规则默许甚至奖励这样的“成功”，我们坚持的体面、分寸、道义，还有多少分量？
有人诟病这本书缺乏“诗性正义”，混蛋没受惩罚，让人不平。我倒觉得，这正是余华的狡猾与诚实。他非要掀开被子让我们看，现实里的虱子未必都被捉干净。卢克明的“偷偷一笑”，笑的是被他骗的人，更笑的是我们这些期待“恶有恶报”的读者。
合上书，那“偷偷一笑”仍悬在眼前。那不是得意，是洞悉——洞悉道德的柔软边界，洞悉规则的可乘之隙，洞悉人性深处那点不敢言说的侥幸。卢克明或许只是虚构角色，却完成了一场尖锐的叩问：我们笑他，是否因心底也蜷着一个微缩的影子？只是我们缺了他的胆，没有他的狠，未曾赶上那阵风。他替我们活出了那份不敢认的“洒脱”，也照见了我们不敢直视的软肋。
笑罢，余味如针。这或许正是余华的深意：真正的喜剧，从不提供解药，只负责刺破幻觉，让每个读者在笑声停歇处，与自己的影子静静对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