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夫 "石室之死亡": 第一首
2014-12-24 09:28阅读:
作者: Lyn
前言
(不太重要可以跳過哈)
還記得高中時期書包裡總是放著一雙拖鞋,一本
<葉珊散文集>,放學後去公園,去海邊躺著讀書,讀累了睡覺,睡醒了回家。那時還讀的許多作品,包刮
<水之湄>,<花季>,<燈船>,鄭愁予早期詩集,梭羅,濟慈...等等各種浪漫文學,這些幾乎塑造了我那點青澀高中男生的幻想,對愛情,對生活,對未來。盡管不怎樣懂這些詩,我隱隱約約的覺得我的感性不斷的被這些文字挑逗,喚起。也許這個時期對浪漫文學的一種迷信對於我的個人思考能力與啟發起了不小的作用,然而如果要我對過去的自己做個評價,我就兩字
: '哼唧'!
高三,接受洛夫的詩的同時便意味著我和浪漫文學的脫離的開端。這對當時崇尚感性的我是個極好的轉變,甚至影響了我對詩歌的認知。詩歌的創作不再像高一高二寫詩時那樣將我一些膚淺卻強烈的'情感'隨意潑灑成詞藻,而是以在理性包覆下的感性書寫,像是微光中的一團霧。洛夫的詩是個啟發,但不是我這層理解的來源。這裡我得說明,我並非反對浪漫文學,反之還很喜歡,而我反對的是我當時哼唧式的讀法。浪漫文學是極具感染力的一種文體,縱然不去認真思考內容(或有些人認為浪漫文學內容空泛不值得思考),對於思考不全面的青年來說,也能膚淺的陶醉於其意象與氛圍之中。這類流於空洞的讀法我且稱為'無知的情感昇華'
(naive transcendence),幾乎完全忽略/否定了浪漫派作者的深度。
不說這了,時隔4年,回頭來看這首由64首短詩構成的長詩
<石室之死亡>,意外的是它不像其他早期許多我喜歡的詩歌那樣被我厭惡,反倒我現在更能體會和欣賞它的深度與價值。這首長詩當時引起了頗大的反應,然後不知為何到了我們這個年代,卻像是銷聲匿跡了一樣,連我當時想買二手書都找不到,後來找了舊書商不知從哪借來了一本讓我拿去複印才入手...。對於這首詩,我已是沒有印象,也因為它很困難不好懂,我決定抽空一首一首的解讀,不過估計我會中途放棄XD。不廢話了,我們直接來看第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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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祉偶然昂首向鄰居的甬道,我便怔住
在清晨,那人以裸體去背叛死
任一條黑色支流咆哮橫過他的脈管
我便怔住,我以目光掃過那座石壁
上面即鑿成兩道血槽
我的面容展開如一株樹,樹在火中成長
一切靜止,唯眸子在眼瞼後面移動
移向許多人都怕談及的方向
而我卻是那株被鋸斷的苦梨
在年輪上,你仍可聽清楚風聲,蟬聲
(個人強烈建議先讀個幾遍並認真思考一下再看下去)
據洛夫自己的說法,這詩是他1959年被調到金門作新聞聯絡官時開始寫的,最初他說他是在一個石塊堆砌的房子裡辦公,後來又轉到地下碉堡和隧道,推測這是其詩名的來源。正當他在思考,修改他的詩的時候,他描述爆炸聲從外邊傳了過來:
'坐在我對面的一位上尉軍官嚇得躲到辦公桌下去了,而我這時靈感驟發,只顧低頭寫詩,當我面對死亡威脅的那一頃刻,絲毫不覺害怕,只隱隱意識到一件事:
如果以詩的形式來表現,死亡會不會更為親切,甚至成為一件莊嚴而美的事物?'
這裡除了一點點幽默外,我好喜歡洛夫對於詩的追求與瘋狂,或說對於思考或學問的追求的態度。另外,雖然石詩意象多變且新奇,概念常常抽象難解,其始終不缺乏一種臨場感,一種畫面感,可說是歸因於他的實際戰地體驗了。在前兩句讀者便能感受到死亡在側的壓迫感,僅僅是'偶然'的昂首,死亡就在眼前。第二三句他看見有人
'以裸體去背叛死',而那人背叛死的方式則是
'任一條黑色支流咆哮橫過他的脈管'。這兩句我想得放在一起解釋,主要的問題我想會是,為什麼裸體和死成了一個對比?對於'那人以裸體背叛死'這句,我想得從詩中刻意描寫的被動性開始講起。'黑色支流'我想指的是砲彈,而'咆哮橫過他的脈管'
這句描寫的就是士兵死於爆炸中的情況。第三句的'任'似乎透漏了'那人'的被動性,好似他是有選擇的,然而在我看來,這樣的描述,因其實是以被動性透漏士兵們無可奈何的心態,更能引起細心的讀者的同情心。這樣看來,'裸體'並非本意(且在戰地裡裸體也說不通),而是在描述在戰爭中被炸的衣衫破碎的士兵們。然而為什麼裸體和背叛死有關?背叛這個詞意思是在對方不知情或違背對方的情況下背棄原先達成的協議,那這裡我們似乎得先考慮士兵與死亡之間的關係。我想,洛夫之所以用背叛這個詞,是因為他認為士兵,或人們,(1)
在死亡的逼視之下應有著原來該有的人生(這個論述假設戰爭是不自然的),然後最終走向死亡, (2) 至少有著自己決定死亡的權利
(自殺等等....),而詩裡的士兵是沒有選擇的或無意義的在戰事裡犧牲,因此破壞了原先設定的士兵與死亡之間的"協議"或"關係",也就是說,因此"背叛"了死亡。第四五句,我們討論兩個特徵。第一,他以主觀的方式來凸顯客觀事實,這語言上的陌生化(defamiliarisation)
使得詩本身顯得有趣些,也促使讀者思考內容上的意義。且這首詩是以第一人稱展開的,更易於有效的以動作作為展開詩的方式,並同時增強畫面感,例如第四句"我以目光掃過那座石壁";不僅如此,洛夫在第四五句裡運用第一人稱侷限視野的特質來加強死亡意象的張力。與其直觀的表達血流成河的畫面,洛夫在此詩裡的表述好似我們侷限的"目光"所到之處都充滿著血: "我已目光掃過那座石壁/上面即鑿成兩道血槽"。這裡與前面"偶然"的運用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以說話者的主觀的侷限表達客觀的無限:同理,若我每次抬頭都看到老師在看我,是不是意味著老師一直看著我(我最會舉這種爛例子了XD)。第二,洛夫刻意省略了血噴灑的描述(不難察覺他有意避開直觀的描寫)。從整個第一段來看,洛夫的詩最大的特徵就是其間接性(indirectness)。這間接性雖然有效的增強了此詩的後勁,這樣的描述方式一般來說卻不免喪失了對讀者的直接衝擊性。然而洛夫卻不落於俗套,以幾組鮮明的對比或對立提升了第一段的張力(尤其是內在的張力),例如第一段咆哮的"黑色支流"和無聲的"脈管"構成一個鮮明的對比,且不僅在意象上因對比造成張力,更因為前者是侵略性的迫近後者。又如第四第五句中的衝突,這裡有兩種說法。第一是視覺上的衝突,以主觀的"目光"掃去(同時將視覺拉近)的結果是"兩道血槽"。"鑿"這個字不僅僅是目光在石壁上刻了血槽,也同時是客觀事實(血)對主觀"目光"強硬的投射。同上述,這裡客觀事實侵略主觀意識造成讀者的感官上的壓迫感。第二是第一個說法的延伸。血在這裡很明顯的象徵的是死亡,而血的投射(imposition
of the image of
blood)的目標是"我"(詩中這個'我'顯然是'生'的表現)。換句話說,血的投射,也就是死的印象,刻上了主觀意識且與'生'的概念衝突。
這首詩的第一段寫的是作者對於死亡的體驗,而第二段轉向他對前面畫面的思考與反思。第二段的前三句講的是作者創作時的心理:
我的面容展開如一株樹,樹在火中成長
一切靜止,唯眸子在眼瞼後面移動
移向許多人都怕談及的方向
這裡的第一句是我十分喜歡的,他將自己的面容比喻成一株展開的樹,有效的表達了自己面對死亡驚愕且迷惑的面孔。不僅如此,將自己的面孔比做生長的樹更有兩個效果。第一,如此比喻,如果考慮到了樹的生長速度,有效的製造出畫面的滯帶,將作者對死亡的衝擊凝聚在這一個意象上。第二,跟著後面那句"樹在火中成長",我們更能看出作者以樹暗示自己的無能為力和脆弱。這句詩同時還顯示了洛夫內心對死亡的抗爭,說"對死亡的抗爭"也許有些膚淺,畢竟在我看來死亡對於洛夫而言只是一個思考的媒介,透過思考死亡洛夫觸及了死亡之外的思想。第二句的"一切靜止"我想是作者寫作時的心境,後面"唯眸子在眼瞼後面移動/移向許多人都怕談及的方向"這句講的既是實際上情況也是象徵的(both
literal and
figurative/metaphorical)。一方面,在戰地裡他確實目睹死亡的場面,但另一方面,這句的"眸子"的移動象徵地的是他內在的心理活動,而"一向許多人都怕談及的方向"指出他搜尋與解釋死亡的意圖。他所要找的主要並不是戰爭的意義,而是藉由剖析自己內心並從建構詩中得到慰藉與思想。這一層從當時洛夫的精神上來理解,他自己寫道:
"因個人在戰爭中被迫遠離大陸母體",以一種漂萍的心情去面對一個陌生的環境,因而內心不時激起被遺棄的放逐感,再則由於當時海峽兩岸的政局不穩,個人與國家的前景不明,致由大陸來台的詩人普片呈現游移不定,焦慮不安的精神狀態"
<石詩之死亡>,他補道,"也就是在這一特殊的時空中孕育而成的"。思考過後,這第一首詩裡他並沒有得到多少解答,反而只是表明了他內在的矛盾。他自己是"一株被鋸斷的苦梨",也許是表示他內心之苦悶,之痛苦有如被"鋸斷的苦梨",又也許是表示了他內在糾結的情況,像是內心裡有許多不同聲音,又或者從"鋸斷"這詞來看似乎和前面的"以裸體背叛死"的概念相互呼應,都表達著一種違背己意的動作。緊接著這句他說"在年輪上,你仍可聽清楚風聲,蟬聲",刻意改變了意象的,一方面逃避死亡,另一方面試圖將死亡放入過去的美好。
整首詩來看,間接性的運用是這首詩主要的特徵。整首詩都像是在避免提及死亡一樣,第一段以被動的方式說明士兵們的死亡,以侷限視野的方式透漏血流滿地的事實,第二段"眸子在眼瞼後面"(並移向死亡)似乎說明了這層技巧的運用:眸子並非直接去接觸死亡,而是像這首詩運用的技巧一樣,是在"眼瞼後面",也就是說,向透過一層薄霧一層掩飾下來思考死亡。這樣的一種思考方式也和洛夫的目的一致,就像前面所說的,他並不是針對死亡做思考,而是'透過'死亡思考。
這首詩,也因為這樣一個技巧的運用,帶有十分強烈的不確定性,主被動之間的關係也不明確,顯示出作者本身的存疑態度。另外,儘管初次讀這詩的直接的張力(immediate
impact)不如其他一些意象分明的戰爭詩來的驚人,這首詩的後勁十分強烈,且非常耐讀,往往在第二次第三次讀時慢慢將蒙在外層的掩飾揭開,這時的驚悚,帶著驚喜,比之於其他畫面鮮明的戰爭詩只有過之而無不及,也許這正反映出洛夫的思考:"如果以詩的形式來表現,死亡會不會更為親切,甚至成為一件莊嚴而美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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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到這時候發其實不是我本意。原先是在半夜寫的,但寫完第一段的分析後撐不住睡著了.......。洛夫在我心目中,那是一等一的詩人。近五十年來,我認為,至少在我讀過的中國現代詩歌中,沒有一位成就在他之上的,也找不出另一個能像洛夫一樣寫像<漂木>這樣長達三千餘行的長詩。個人對於我們這個世代的新詩一點信心也沒有,除了鄙視還是鄙視,這些詩人盡是玩弄一些小聰明不斷的標新立異,思想深度卻往往停留在國高中生的思維,且內容了無新意只著重於玩弄文字。也因為缺乏深度而只能夠寫那些無聊的短小詩歌(內容基本和流行歌曲無多少區別),甚至出現一些極其愚蠢的"一行詩"愛好者。洛夫那是我的神,也是真心少數幾個能在與外國詩比較之下仍不顯得遜色的詩人。
這篇後面寫的時候我感覺有些不知所云了,也有很多地方我找不到適當的表達方式將我的想法表達出來,顯得有些混亂和不清楚。希望讀者能指出我講不明白的地方,我十分願意重新解釋,當然也希望讀者能提出不同的理解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