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定亏损的交易
2019-04-28 12:59阅读：
那些仁人志士的人生苦旅，不是菜根，不是黄连，更非苦口良药，而是一场注定亏损的交易。
风险100%，收益0%，单方面签字的合同——当然是他们签字，毕竟命运为何要给他们承诺？
付出的愈多，表面收益愈丰裕，寿命愈短暂。
譬若高产的散文作家，或是执着到不能再执着的科学家，谁不因非凡的工作精神被载入某部史册，而谁又不神疲力竭、遍体鳞伤，鏖战了不知多少岁月之后，最终在力不从心中早早逝世？
姑不论历来颇有争议的夏商周君主与清朝出现的几位，中华历史上有明确记载的王朝统治者与辅政者，没有一个是长寿的。鸡鸣而起，接见各诸侯（甚至是四方蛮夷）使节，接见大臣，熬夜批奏折，此后又是鸡鸣而起……加上混乱不堪的君臣关系、君妃关系，与无法辨认的谗言佞语——那些没有过分性需求与骄奢淫逸之习的贤君及辅政臣，无一逃此劫。握发吐哺的周公姬旦，兢兢业业摄政六年，最终在重病折磨下逝世；“昭宣中兴”缔造着之一汉昭帝刘弗陵，先后选举经学博士、举办盐铁之会、扭转政治方针、加强北方戍防、平定西南叛乱，最终积劳成疾，享年仅二十一岁。
林清玄日日夜夜读书写作，不似某些居功自傲而懒惰庸俗的低产作家们。就这样，殚精竭虑导致秃顶，导致病痛，导致作品质量的略有下降，导致生命终结。交易以65岁的那一天“提早”完毕。
偶尔的偶尔，忙得要命的上天，会填错这场交易的合同年限；于是，那些苦修者的一部分，获得理论上的长寿。然而
，他们漫长的人生又怎会被认为是快乐的呢？
殚精竭虑的仁人志士，怎样避免这场交易的必然亏损？第一步，也是最终一步，放弃事业，重回淡泊。当然，即使历史上乃至现今社会上，已然不断有人提倡甚至亲自践行“孤云野鹤主义”，也就是不过度为社会操劳，隐居江湖，从此无人问津：这便是对于这场交易的强制放弃。这些本可以身居高位的弃权者，就这般神秘地度过一个平淡如水却轻快如歌的人生。
但是，人类文明的延续不能靠隐逸思想——社会略显贪婪地索求着很多很多的牺牲品，索求这些无怨无悔投身于这场注定亏损的交易的人，随而榨干这些人的精力与智慧，让他们为人类文明作出贡献，作出牺牲。他们满身都是红一片绿一片的颜料，走完短暂的人生之路后，便猝然摔在这张名为“人类文明”的巨大画布上；就这样，颜料被按在画布的某个角落，美其名曰“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们的牺牲，从个人角度看，实谓不值得；从整体角度看，却是无比重要的贡献。正因为这些看似愚蠢的交易参与者——清苦的仁人志士，这张画布渐渐绚烂起来，华美起来，直到有一天，它变成了永恒的文物。
这个世界上的智慧之士，固然存在两个极端。一是归隐思想的秉持者，他们悠然自得、不羁尘俗，命运也无法牵之绊之——他们是这场交易的强制放弃者；一是鞠躬尽瘁的奉献者，他们劳苦终身、不得宁日——他们是这场交易的参与者，甚至献身者。
我素不知两者之中，谁猜中了真谛，谁活错了人生。在这场注定亏损的交易面前，看破红尘的放弃者，在经济上聪颖，在精神上超凡脱俗、不随波逐流；知情或不知情的参与者，在经济上愚蠢，却在精神上拥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极为特殊的智慧。对于两者，我没有任何偏爱或批评。
交易，注定亏损，也注定意义非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