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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河:同桌的你(小说)

2022-08-21 17:49阅读:
《西北文学》2021年第六期首发
泾河:同桌的你(小说)
同桌的你

泾 河


1

即使过去了很久,和林薇相见的那一幕,周建文仍然记忆犹新。那是1983年春天,一个雨后初霁的下午。连日来的霏霏细雨,将树木、野草、田里的庄稼冲洗得一尘不染,田野里到处都是绿油油的麦苗和金灿灿的油菜花。天空是碧蓝的,空气是透明的。空气里有一丝丝略带苦味的油菜花的芳香,随着一阵阵微风送进鼻腔,仿佛远处旷野里渺茫的歌声似的回味悠长。
片正在拔节的麦苗,在春风的吹拂下,前仰后合蜿蜒起伏,麦田里荡漾起一道道凝碧的波痕悠悠地传向远方。树上的叶片在微风里簌簌地响着,声音若有若无,细小得如同从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处传来,又从这个世界的出口处遁去。凝眸望去,长空寥廓,阳光强烈得让人眼睛隐隐作痛。田间的小路上,除了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外,便万籁俱寂了。
清风抚过草地,也拂动着林薇那长长的秀发,刘海下,是她那双清澈而明亮的大眼睛,她的身材颀长,但稍微有些单薄,穿着那年正流行的红色的的确良衬衫,袖口向上随意的挽起,显得干练而洒脱,一张俏的瓜子脸因为阳光的照射显得红扑扑的。不知是由于少女的矜持还是纯真的个性,周建文始终没有看到她开怀大笑的样子,那天,他对她的印象就是一个静美而内敛的少女。大多数的时间都是他在说,她在听。大概是因为他们始终是并肩走路的缘故,周建文始终看到的只是她侧脸微笑的样子,而这张笑脸的影像,多年以后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她的个性使然,即便是微笑也是拘谨而羞涩的,常常欲说还休的样子,让他爱怜不已,他有种被深深吸引的感觉。
那时,他俩都是泾北中学高三毕业班的学生。说他们是同学也对,但稍微有些勉强,因为那天才是他们见面的第二天。预选后原来的班级全部打乱了,新的班级今天才组成——原来有五个班,250多名学生的高三年级,预选后只剩下了80多人,分了两个班,一个文科班,一个理科班。一时间,校园里高三年级这一角一下子沉寂了下来。林薇是泾北当地人,但她的高中不是在泾北中学上的,她是随当教师的父亲,到古邑县上的高中,因为高考必须在户籍所在地参加的缘故,她才在高考预选时走进了泾北中学的。对所有的同学林薇都是陌生的,然而,周建文却是例外,因为他们曾经是泾北小学的同学。
昨天高考预选放榜,大红榜就贴在学校大会议室门外的墙壁上,周建文钻进人群看了一眼榜单,公布的录取名单是按考试成绩排序的,他发现自己正如所料地处在录取名单的第一个位置。这本在意料之中的结果,确认后仍然令他欣喜不已——离自己上大学的梦想又近了一步,他怎么能不高兴呢?看罢他便挤出人群匆匆向家走去,他要把这一小小的喜悦和全家人一起分享。
走出人群不远,在学校旁边的小路上,他遇到了林薇。在一见面的刹那间,他们都认出了对方。这是他们小学毕业五年后第一次重逢。分别时俩人都还是身材瘦小的懵懂少年,重逢时的变化都很大——仅个头比原来就高出了一大截,一个长成了清新俊逸、风华正茂的大小伙子;一个变成了苗条秀丽、楚楚动人的大姑娘。
“周——建——文——你不认识我了吗?林薇兴奋地喊。
“你是————”周建文一愣,随即叫到,“你怎么在这里?”
俩人都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他们没有例行的握手,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对方。因为在那个年代,在泾河县这样落后的地方,是不兴这个的。像他们这么大的同学,男女之间平时基本上是不说话的,即便是说话,也要东张西望一番,确认没人注意时才敢,跟做贼似的。能大大方方地叫出对方的名字,已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的。
“我是在泾北中学参加的高考预选的,刚看完预选录取榜,准备回家。你太厉害了,又是泾北中学的第一 林薇说。
“考试时怎么没有见你?”周建文问。
“考试那几天紧张得天昏地暗的,都顾不上找老同学了。”
“考得怎么样?”周建文关切地问。
“预选上了,不过你在榜首,我占孙山的位置。”林薇很幽默的回答。
“又不是高考么,管它榜首榜尾的,只要预选上能参加高考就行,”周建文安慰她说,“把劲使在高考上那才是正经事!”
那天他们站在麦地边上,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聊天这种事情,只要双方都有愿望,话题是源源不断地,具体都说了什么,周建文都忘记了,只觉得那次见面,俩人一见如故,谈兴很浓,一种神奇的力量强烈地吸引了对方。要不是周建文看到一拨熟悉的同学走过来,他们才不肯分手呢!分手时林薇说要借周建文的政治复习提纲看,所以相约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六中午放学时,在通往林家庄的路口上见面。
周六下午,泾北中学的惯例是不安排课程的,课表上写着自习。实际上许多家在县城的老师早上最后一节课一下,就骑自行车下县城回家了。家在周围农村的老师,也匆匆忙忙赶回家去地里干农活了。比较用功的或家在学校周围的同学尚能坚持下午的自习,大部分学生,属于住校生,星期六下午回家取一周的干粮,都急匆匆地回了家。周建文家离学校只有几百米,加上学习比较用功,每周六下午的自习他都坚持到放学,就这还觉得时间不够用呢。林薇家在林家庄林家庄离学校还有五六里的路程。今天早上一下课,周建文顾不上回家吃饭,早早地来到去林家庄的路口,等他赶到时,骑自行车的林薇已经早他一步在约定的地方等他了。见面后周建文把复习提纲给了林薇,借口再送送她,接过林薇的自行车推着走,一路边走边说着话,竟然一直把林薇送到了林家庄的村口。周建文要往回走,林薇又不肯让他走,又折回来送周建文。就这样,一个下午,顶着大太阳,他俩在泾北镇和林家庄之间的路上,你送我我送你,来来回回徘徊了一个下午,傍晚才恋恋不舍的分了手。分手时才发觉,俩人竟然忘了吃中午饭这档子事,空着肚子聊了一个下午,竟然都不觉得饿。那天,他们一个下午似乎都是在谈一些学习上的事情,没有一句男女之间感情上的交流。然而,爱情这种男女之间天然的情感,往往是不言而喻的,他们之间的一见钟情已经初现端倪,甜蜜都从脸上漾出来了,还用说出来吗?这叫心照不宣。
周建文回到家里时天已经黑了,惹得姐姐建美埋怨他半天,他说帮以前的班主任老师整理学生档案才应付过了姐姐责备的目光。
2

高考前的日子总体来说是紧张、辛苦而无趣的,所有的同学都有一种大敌当前的压抑感,每个人都抓紧一分一秒,如饥似渴的复习着各门功课。每天晚上九点钟,晚自习一下课,学校就给所有教室都停了电。同学们都感觉回宿舍有些早,舍不得离开教室,点着煤油灯秉烛夜战,再学几个小时。教室煤油灯多了,每个人被熏得鼻孔黑黑的,稍不注意,煤油灰就染到了手上和脸上,同学常常互相取笑对方是炭毛子。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老师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通过各种关系,从全国各地弄来了高考模拟题:有北京海淀的、人大附中的、湖北黄冈的、衡水中学的……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每个同学都疲于应付。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还关注一下模拟考试的成绩和分数,时间长了,考试太多了,考得好坏,分数多少,都木然了,最后都懒得问老师了。周建文和林薇自从那次谈话后,他们彼此认为他们之间不是普通的同学关系,说恋人吗也算不上,还没到哪一步,总之,算是一对要好的同学吧!周建文每门课的成绩都比较优秀,属于全面发展型的,他每次考试总成绩都比较高;而林薇就有些偏科:语文、政治、英语成绩都不错,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就有些弱。他俩当了同桌后,林薇常常把不会的数、理、化题向周建文请教,周建文也不厌其烦地给她讲解题的思路和诀窍,一段时间后,林薇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学习水平比之前提高了很多,她从心里上对周建文更依恋了。林薇常常从家里带来苹果或者橘子,午饭时间一人吃一个,他俩的亲密和默契,常常惹得同学们在后面嘁嘁楚楚、指指点点,他俩沉迷于学习,就装作没听见、没看见。
前一年,泾河县因冰雹粮食歉收了,家家户户吃粮很困难,好多学生吃饭遇到了问题。上级給中学在校生一些粮食补助指标,要求发给家里困难的学生,问题是学生们家家都困难、都不宽裕,发给谁呢?不知是谁的主意,竟然全校都同意了,就是把粮食补助指标都给了高考预选上的同学,也算学校对考大学的同学的一种鼓励吧!因为这,周建文和林薇每天中午就节省了回家吃饭的时间,可以在学校食堂吃一顿中午饭。泾北中学的食堂简陋极了,四口两米多口径的大铁锅,上面架了十几个笼屉,每天只提供新蒸的馒头和开水给学生。也有一些学生,每天把从家里带来的干粮,用布袋装好,在笼屉上馏热吃。林薇从家里带一些蔬菜,还有自家产的蜂蜜,周建文也从家里带来一些腌咸菜。他们的中午饭常常是馒头夹咸菜或蜂蜜,俩人边吃边讨论学习上的问题,生活虽然很清苦,但周建文和林薇的心里似乎比蜂蜜还甜呢。
那几天,同学之间开始送笔记本,开始是没预选上的同学送,后来波及到所有同学,因为只有两个月,高考就结束了,所有的同学都得离校,同学一场,也许大家真的到了该离别的时候了。周建文收到了十几个塑料皮笔记本,他也买了十几个塑料皮笔记本回赠给同学,镇上供销社的笔记本都卖脱销了。他在笔记本中挑了一个图案最漂亮的送给林薇,上面写着:赠林薇同学分别留念,上面抄录了一首诗,是宋代诗人秦观的《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林薇也回赠了他一个粉红色的笔记本,上面同样抄录了一首诗,是宋代词人柳永的《雨霖铃·寒蝉凄切》: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同学之间,用古人的诗词作留言,有好多妙处,可进可退,可深可浅,就看彼此如何理解了。周建文看了后笑了,说这情调也太凄惨了吧!我们为什么不往好处想呢?比如去同一个学校,最次,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呢?
班上有个女同学董雪晴,她和周建文原来都是高三一班的,预选后,她也选了理科班。董雪晴他父亲是镇上粮站的站长,在泾北中学学生眼里,她属于高干子弟。她平时穿着打扮和这些农民子弟的同学完全不一样:穿着时尚的衣服,背着漂亮的书包,用着漂亮的文具盒,就连用的橡皮都散发出香喷喷的糖果味,令同学羡慕不已。她在同学面前,处处都表现出一种优越感。高一时,一入学董雪晴就和周建文分到了一个班,周建文是团支部书记,董雪晴是学习委员。董雪晴学习很好,人也长得很漂亮,由于同样是班干部,她和周建文的接触就多了一些,时间长了,她和周建文互生好感。那一年,琼瑶的小说正在中学生中大行其道,一本小说,在一个班能传看几个月。受小说的影响,班里出现了早恋的苗头,几对男女同学或明或暗地谈起了恋爱。周建文和董雪晴算是其中的一对。同学们私底下议论,都认为他俩郎才女貌,是最被看好的一对。然而不久,这一对最被看好的恋人,他们的恋情,却被现实击打得烟消云散。事情的起源还得从董雪晴的爱好说起。董雪晴在女生堆里算是个大个子。高一时,学校成立了校女子篮球队,董雪晴被选上,成了队员。负责篮球队的教练是体育老师梁健,梁健那一年才从体育学院毕业,虽说是老师,比这届学生也就大了四五岁。梁老师大学毕业,英俊帅气,一分到泾北中学,就成了一道青春的风景,一身运动装,坐有坐相,站有站相,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加上篮球场上生龙活虎,是灌篮高手,深得女生们的青睐,许多女生私底下都暗恋他。董雪晴被选到篮球队后,每天下午篮球队都集训,梁老师特别爱找董雪晴说话。训练前进行热身训练,梁老师总是围着董雪晴嘘寒问暖,特别殷勤;训练后辅导大家做身体恢复运动,他总是以给董雪晴做肌肉按摩来给大家做示范。时间长了,同学们中就传出梁老师和董雪晴的闲话,说梁老师在追董雪晴。梁老师家在县城,每周末都要骑自行车下县城回家,有一次,梁老师回家时,自行车后面就带着董雪晴,被同路的学生看见了,这下不得了了,这俩人本身在泾北中学就是明星人物,这种花边新闻,顷刻间传遍了整个校园。传言说,那次董雪晴去了梁老师的家里,和梁老师的父母见了面,得到梁老师家里的认可,两个人的事算是板上钉钉子——定下来了。暑假过后,高二第一学期开始了,梁健老师突然被调到其他学校去了,据说梁老师是背了处分走的,原因是有人把梁老师和学生谈恋爱的事,捅到了县文教局,文教局很重视,下来一调查,果有其事,作为教师,犯了大忌,上面一纸公文,给梁老师背了个留职察看的处分,并调离了泾北中学。这一出师生恋的闹剧,划上了句话。闹剧结束了,它的余波未了,伤害最大的,竟然是局外人周建文。董雪晴是他的初恋,然而这场恋爱,在刚一开始便戛然而止,在周建文的痛苦中无疾而终。那年周建文只有十六岁,青涩、内向、倔强,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心里已经在汩汩地流泪、流血。从那以后,他和董雪晴便形同陌路,见面绕着走,连话也不说了。后来有几次董雪晴主动找周建文解释,想旧梦重圆,被周建文拒绝了。预选后,林薇出现在理科班。作为班里的学习尖子,周建文的一举一动是引人注目的。老同学林薇落落大方地和周建文坐在一起,举动亲密、不管不顾,大家都认为他们俩才是真的谈恋爱了。有的同学开周建文的玩笑,说他和林薇好上了,周建文解释说,他和林薇是小学同学,同学就起哄说,原来是青梅竹马的娃娃亲啊,怪不得连铺垫都没有,直接上手……周建文和林薇的一举一动,董雪晴都看在眼里,气在心上。
新的一周又开始了。早上早读时,班主任刘老师把周建文叫到了自己办公室。周建文学习好,和刘老师的私人关系也处得既像父子又像朋友,他常常去刘老师的办公室请教问题,刘老师叫他,他也没有当回事就去了。进了办公室,刘老师看着周建文突然“呵呵呵”地笑了,笑毕问他,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来?周建文不解地摇摇头。刘老师问,你是不是和林薇在谈恋爱。周建文一听,便倏地红了脸,赶忙矢口否认。刘老师说,不管有没有,最好没有,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俩还有闲心干这个,高考就是一场战役,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役,战斗马上就要打响了,你俩可不能分心,分心就是缴械投降,不战而溃!如果真的因谈恋爱影响了这次高考成绩,你能对得起谁?全校这么多的老师、同学都用期待的眼光看着你,你可是泾北中学参加高考的同学中的领头羊,是最有希望出好成绩的种子选手,在这关键的时候,你可不能掉了链子。实话给你说吧,你俩谈恋爱的事,林薇家里人也知道了,她父亲昨天来找我了,她家人坚决反对你们的交往,认为你影响了林薇的学习,坚决要求把你们俩的座位分开,并让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不允许你俩私下来往,能做到吗?周建文点头答应了。刘老师让他回教室,顺便叫一下林薇,让她来他的办公室。
林薇回到教室时,眼睛红红的,显然才哭过。第二天,刘老师在上课前,把他们俩的座位就调开了。后来,通过同学的口中了解到,把周建文和林薇谈恋爱的事,传给林薇家的不是别人,而是董雪晴的母亲。她母亲是公社的干部,和林薇的父亲是认识的。董雪晴是父母的掌上明珠,父母平时都惯着她,她有什么心里话也给母亲说,她对周建文还没死心,回家后,把周建文的一举一动回去都告诉了母亲,母亲理解女儿的心思,所以在关键的时候出手帮了她。
也许是刘老师批评得过于严厉,抑或是家里给了她很大的压力,自从座位调开后,林薇再也没有主动的和周建文说过话,常常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那年的高考是在七月份的14、15、16三天进行的,考生们把这决定命运的三天称为黑色三日,把七月也称为黑色七月。对周建文来说,高考完后便是焦急、忐忑地等待,每天如坐针毡、度日如年,虽然自己感觉考得还不错,但是没看到最后的结果总是心里不踏实——万一没考好怎么办,这种情况不是不可能的。高考结束后,周建文如同卸掉了一座压在身上的大山,他把所有的书籍、课本往屋角一扔,便跟着母亲和姐姐一门心思地干起农活来。他要让艰苦的劳动将自己折磨得精疲力尽,以便把所有的担忧从身体中赶走。他给自己最近定下的目标是:什么都不想,饿了便吃,躺下便睡,醒来接着干活——劳其筋骨,空乏其身。(待续)


作者简介
泾河,男,本名赵忠虎,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2006年开始文学创作,有多篇散文、小说、文学评论发表于《中国作家》《当代》《陕西文学》《西北文学》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等媒体,其小说集《白马河之恋》已由哈尔滨出版社出版发行。泾河作品集》已在中国作家网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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