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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河:北山往事(下)

2022-08-30 09:00阅读:
首发《西北文学》2021第5期
(下)

/泾河


11

周文渊回来后,已和泾河县地下党组织接上了关系,泾河县党组织的负责人老赵是他单线联系的上级。老赵的公开身份是走乡串户的小炉匠。小炉匠是那时很流行的手艺人,以锔补铁锅、锔大缸、修理炊具和器皿为业。常年累月地在乡下跑,村村都有熟人。
老赵给张文渊传达的近期的工作任务是“围攻田家城,砸毁枪炮局,赶走坏民团、活捉杨拴牢”。田家枪炮局,是国民党政府为配合大规模进攻陕甘宁边区,为充实武器和装备而开办的小型兵工厂。枪炮局专门生产步枪及各种轻型武器和弹药。
自从杨拴牢为团长的民团驻防田家城后,杨拴牢兼任了田家枪炮局局长,并赋予泾北原上村寨治安和征兵抽丁的权力,杨拴牢一时成了泾北原上炙手可热的人物。他乘机大发淫威,强取豪夺,在泾北原上实行“三丁抽一,五丁抽二,无丁抽银”的征兵拉夫政策。这些强收硬索,敲骨吸髓的政策,压榨得老
百姓走投无路、怨声载道,个个强压怒火。一些被逼急了的百姓,自发串联,准备和杨拴牢拼死抗争。老赵他们了解到这一情况,走街串户联系了各村的积极分子,准备搞一场以“围攻田家城,砸毁枪炮局,赶走坏民团、活捉杨拴牢”为内容的群众运动。
张文渊今天也借机把这一任务向周雪正式做了交代,他们目前的工作就是做好各村积极分子的串联工作。
常金宝逃跑以后,镇长兼联保主任吴孝贤慌了神——人命关天的大案子,在自己手里把罪犯给跑了,这还了得?他把王金标及几个押送的团丁叫来,劈头盖脸地一人给了几巴掌才解了气。气归气,这件事得妥善的解决了,否则他们这一拨人吃不了兜着走。苦思冥想后,吴孝贤有了主意:他让王金标和几个团丁一口咬死,说常金宝乘船过河时,畏罪跳河而逃,被当场击毙于泾河中死亡,尸体随河水冲走已无下落。并让每人写了经过,按了手印,和整个案件材料一并报送给县警察局。
不久,警察局在泾北镇上出了告示,全文如下:泾北镇泾北保人常金宝,伙同其妻李桃花,于×年×月×日,因男女感情纠葛,设计杀死本镇人张铁头、李三顺、王七斤三人。作案后,抛尸灭迹,被人发现举报。主犯常金宝被保安团当即捉拿归案,归案后常金宝对杀人灭迹供认不讳。常金宝在押往县警察局途中,乘船过河时,畏罪跳河而逃,被当场击毙于泾河中死亡,尸体随河水冲走查无下落。罪犯常金宝己亡,将不再追究其刑事责任,其妻李桃花负案在逃,将继续捉拿,待归案后追究其刑事责任。其夫妻所有财产已被查封,不日拍卖后将对案件中受害人的亲人进行民事赔偿。落款为:泾河县警察局 ×年×月×日。
马志云在镇联保处门口看完告示后,当日骑马去了孙家沟,把公告中的内容告诉了李桃花。李桃花听了常金宝的死讯,哭得死去活来,直说是自己害死了常金宝。孙杏林一家也陪着李桃花流了很多眼泪,嘱咐她节哀顺变。马志云以安慰李桃花为借口,在孙杏林家多住了两天。
有一天夜里,孙家人都休息了,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所有人都惊醒了。张栓子打开门,来了七八个庄户人打扮的山民,抬进来两个受伤的人。孙杏林认识他们,知道是山上的土匪,其中一个伤者还是土匪头目。孙杏林和李桃花赶快给伤者止血。孙杏林检查发现,两人受的是枪伤,子弹还在体内,必须赶快做手术取出子弹。他先给伤者进行麻醉,然后用他家祖传的剜刀,身上取出弹头,然后清创、缝合、上药第二天早上,头目醒来后,自己介绍说姓阎,手下都叫他阎掌柜。他对两个大夫的救命之恩千恩万谢,然后留下银元就要走。孙杏林劝阻说,你们二人,伤还是比较重的,每天必须换药,否则伤口会感染。于是阎掌柜便留在了孙家养伤。每日李桃花给阎掌柜他们换药时,发现阎掌柜这个人对人态度和蔼,举止温文尔雅,真不像个土匪,倒像个读书人。每天除过吃饭睡觉,基本书不离手,看的都是些《孙子兵法》、《三国演义》、《太公六韬》、《虎钤经》等古代兵书。当然也有一本甲戌本的《脂砚斋评石头记》,这是《红楼梦》的早期读本,书已经翻得很旧了,能看出阎掌柜读涉猎很广。
李桃花有时换完药,没事了也顺手翻翻阎掌柜的书,阎掌柜看见了很高兴。当他了解到李桃花也是高小毕业,文化程度不低,就让手下人从口袋里取出更多的书让李桃花来挑。和阎掌柜熟稔后,他主动告诉李桃花,自己落草前也是农家子弟,祖祖辈辈都是庄稼人,高小毕业后,被抽了壮丁,正想在军队干出一些名堂时,家里出了变故,父母和妹妹被人杀害,他闻讯后赶回家,杀了仇人,被官家捉拿,才上了子午岭落草为寇的。当他了解到,李桃花也是落难之人,是孙大夫的干女儿,因丈夫去世来投奔孙大夫的,他因此言语间对李桃花多了份同情。
阎掌柜伤口好得差不多时离开了,他离开时把自己的一些文学书籍留给了李桃花,由于整天聊天,熟悉了,走时两人还有点依依不舍。他告诉李桃花,有什么困难时,可以到永乐镇上王老二大车店找他。



12

东北军新编120师三团的上校团长李龙江毕业于奉军军官的摇篮——东北陆军讲武堂,他的老家在东北松花江边的佳木斯。九一八事变后,张学良执行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目睹家乡庐墓横遭践踏,父母姐妹惨受凌辱,带着东北军一路南下,加入到国内混战中。
在东北军内部,将士厌倦内战、要求停止内战、团结抗日的呼声日益高涨,尤其一些血气方刚的年轻军官。李龙江就是这些年轻军官中反内战态度最为坚决的人之一。这次驻防泾北镇,被推到剿共最前线,他的态度是消极的,也是无可奈何的,他内心很苦闷,常常一个人去镇上酒馆里喝闷酒。
这天傍晚,李龙江换了便装,离开老城驻地,准备去镇上转转,顺便去酒馆吃饭。临近中秋佳节,泾北镇上的店铺里到处摆放着月饼、桂花稠酒、石榴、葡萄、西瓜等节日食品,镇上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节日气氛。越是过节的时候,李龙江心里越难受,“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东北沦陷后,离开几年了,二老双亲及家人音信全无,一个人漂泊在这西北的穷乡僻壤,无所作为,心里全是惆怅和忧伤。他随意走进一家酒馆,要了几个菜,要了一瓶酒自斟自饮,借酒浇愁。
喝完酒出来,天己很晚,他一个人往驻地踽踽独行。临近十五,月亮很亮,他看着脚下自已长长的影,想着一个人如浮萍似的漂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和惆怅。
突然,一个声音从远处响起。起初很模糊,不久就愈响逾近,他模糊的分辩出,是一个尖锐的女人声音。
“文渊——文渊——文渊——”
的确不错,是女人的呼唤声。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一直跟着他,并且越响越近,呼叫声也越喊越近。当他走快时,脚步声似乎响得更快,当他走慢时,脚步声也慢下来。
“文渊——文渊——文渊——”
他想:后面这个人显然在追我!这个女人的呼喊声他完全是陌生的,他不禁好奇起来,一种神秘的感觉,使得他的脚步迈得更快了。当他刚走快一点,后面的脚步声也追得更快了。
约摸经过五六分钟的追逐后,后面的脚步声离他只有十几米了。从这个女人追逐的脚步与呼唤的声调里,他肯定作了这样一个判断:她一定把我误认做“文渊”了,而这个“文渊”一定是她的爱人。
发现这样的秘密后,他趁着酒劲,玩性大起。他决定不动声色,将计就计,一边走,一边逗她,故意装作正是“文渊”的样子。当她快靠近时,他笑了一声,忽然跑起来。
他这样一跑起来,那个女子简直是狂奔了。她一面奔跑,一面嘟噜着,似乎在责骂他。他一直跑到他去老城的路要拐弯时,才故意慢下脚步,有心让她追上。
“文渊——文渊——文——渊——”
女子的最后一个喊声拖得特别长,似乎把她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他听得很清楚,一点不错,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女的声音。
她终于追上了他。
“你这个人!——真是残忍!——我使着劲追!——你还硬着心肠跑得那么快!——叫我气都喘不过来了!——再跑!——我的心都要跳炸了!——”
一追上他,她就急喘着气,又娇又嗔的埋怨起来。一面嘟哝,一面把身子凑过来,从后背紧紧地贴住他。他一声不响,轻轻停下脚步,突然转过身,猿猴似地舒展臂膀,一下子抱住了她的腰,再一转脸,四片嘴唇立刻胶住了……
这是一个甜蜜得不能再甜蜜的长吻,也是一个温柔得令人可怕、令人消魂的长吻,许久才分开。这个吻对李龙江来说,完全是被动的,没料想到的。他原本只是无聊,将错就错地逗逗这个姑娘,等她追上了,发现认错了人,哈哈一笑了事,没想到一抱住这个姑娘,她的嘴就凑了上来,他也只能接招。
一阵疯狂热情的热吻后,过了几分钟,她轻轻地一松开,抬起头来,对他嫣然一笑。还没笑完,姑娘的脸色突然变了。她对他紧紧注视一下,发现认错了人时,一把推开他,惊愕得叫出了声来,说:哎呀!——你是谁?——你不是张文渊?——
李龙江讪笑着,对她做了一个鬼脸说我没说我是张文渊呀?女子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说你不是文渊,你怎么能这样!你不害羞吗?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李龙江说姑娘,请你好好想一想,是你一直追着找我来着,不是我追着找你!你追我喊我,我怎么能不理你呢?你一来就拼命的抱住我不放,抱得我透不过气来,把我的嘴唇快要压碎了,究竟是谁该害羞呀?是我岂有此理,还是你岂有此理?
姑娘幽幽地说你穿着中山装的背影与张文渊太像了,是我认错人了。对不起,我收回我刚才骂你的话。她说这些话时,己从刚才的慌乱中冷静了下来,渐渐显出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气。
李龙江看出来这是一个有很好文化教养的女子,长得文静秀美,漂亮大方,和他这几天见到的本地女子的穿着、打扮完全不一样。便说你也没有必要说对不起,只要你不生我的气就行了。
姑娘说打扰了,抱歉,晚安!说完拔腿就要走。
李龙江说今晚街上行人稀少,你我能遇到也是天意也是缘份。你认错了人,导致我们俩刚才假戏真做,按照这个世界上最疯狂的恋人所能做的做了,难到几分钟不到,就要黑着脸分别么?这与刚才那一幕比起来,未免太煞风景、太不协调了吧?!
姑娘有点担心他继续纠缠,说都说清了,是一场误会,你还想怎样分别呢?李龙江说你不用担心,也没什么,我们也算认识了,甚至做了最亲热的表示,但我们相互的姓名还不知道呢!你说好笑不好笑?她听了他的话,不仅笑了,脸也红了。
他说我们总该相互介绍一下自已,然后握个手再再见吧!我不希望你以后回忆起今晚一幕,把我当成一个拣便宜的骗子。我们都是正常不过的人,为什么要隐姓埋名呢?
姑娘说听你口音你不是本地人?李龙江说我是东北军新编120师三团的,在本镇老城驻防,我叫李龙江,是上校团长,东北佳木斯人。女子介绍说我叫周雪,本地人,省立师范学校才毕业不久,在本镇小学当国文教师。
介绍完身份,周雪显然在态度上有了改变,对李龙江的戒备心完全打消了,反而有些肃然起敬地说你这么年轻就当了团长,真是厉害。李龙江说在我们东北军中,象我这样的角色一抓一大把呢!
李龙江主动说天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周雪说,我家就在镇上不远,我自已回,别耽误你的正事。李龙江说这么晚了,让你独自一个回去我实在不放心,也有违我的做事原则。
周雪默许了,李龙江跟着她往回去的方向走去,俩人不熟,都有些沉默。一阵秋风吹来,送来阵阵寒意。李龙江打破沉默问周雪冷不冷,周雪说不冷。她问李龙江冷么?李龙江说和你在一起,我感觉还有些热呢!她似乎有些羞赧,也有些感动,用很温柔的语调对他说:您不军人,倒个诗人,真会说话。李龙江说:一个国文老师说一个人像诗人,看来这个人真有当诗人的潜质!周雪瞟了他一眼说:美的你!
快到了周家染坊门口,李龙江有点伤感地问她我们将来还有机会再见面吗?她说也许有吧。他说在街上再见面的时候,如果我向你打招呼,你不会不理我吧?她说我想我还不至于这样不近人情吧!他说那么明天傍晚,我去参观一下你们学校好不好?她还犹豫着怎么回答,他便说我猜对了吧,你是再也不想见到我了,是不是?她赶紧说不是不是,欢迎您去参观,驻军首长视察驻地,再平常不过了,明天傍晚见!他说明天傍晚见!晚安!她摇了摇手说晚安!
他看着她进了大门才离开。



13

陈璞石(常金宝)在陇东当兵已经一年多了。陇东驻军是西北地方军阀部队的一个师,师长为梁栋,他所在的独立团团长为赵长河。陈璞石当兵一年来,梁部一直在与西北军开战,西北军要开赴河州,陇东之战是绕不过去的一仗。一年来,双方战战停停均有胜负,一年后,陈璞石因为打仗奋勇,被团长赵长河提拔为一营营长。一营负责陇东县城的防务。陇东县人口众多,比较富裕,街市繁华,城防坚固,是梁部经营多年的大本营,西北军多次攻打陇东县城,均被陈璞石他们组织的守城部队打退。这年的冬天,梁部三团驻防的庄宁县,被国民军攻陷,团长阵亡。梁师长命令独立团、一团、二团组成反攻部队,对被占领的庄宁县形成包围,经过三天三夜的激战,庄宁县重新被夺回,师部命令独立团留守庄宁县,陈璞石因攻城有功,被提拔为团副,协助团长赵长河守城。第二年春天,西北军组织了更优势的兵力进攻陇东县,陇东县守军坚守五天后,眼看着要被破城,师部命令独立团前去增援,在途中增援部队中了敌人的埋伏,部队被打垮,陈璞石只带了几个亲兵,突出重围,拣了一条性命。在同一时间,陇东县县城也被西北军攻陷,一时间西北军势如破竹,全部占领了梁部所守八县。师长梁栋在破城后被流弹击中而亡,整个梁部被击溃。
陈璞石离开战场后,无处可去,他又回到了当年做工的临泾县油坊镇,在马尕娃家休养了一些日子。在部队这几年,他手里也有了一些积蓄,马尕娃帮助他在临泾县城置了一座独院,便在临泾县安了家。
在临泾县,他通过马尕娃的亲戚,认识了当地帮会头子韩大林。韩大林本是练武出身,通过几次武艺切磋,知道陈璞石的武艺在自己之上,遂有意邀请他入会,陈璞石都婉言谢绝了。韩大林也不勉强。陈璞石想:自己堂堂一个正规军的团副,虽然离开了军队,也不至于和一帮乌合之众搅混在一起。回来后又一想,韩大林比自己年龄大,注重江湖义气,又有几百人的帮会会员,自己一旦再图大业,是一只不可小觑的力量,因此,在后来的一次喝酒后,俩人磕头结拜为兄弟,陈璞石也答应韩大林做帮会的编外教头,有空教习帮会会员武术。
在临泾县赋闲的日子,陈璞石过得比较滋润。前几年在部队时,他把积蓄的一些钱财一有空就送到马尕娃家寄存,以防将来有什么变故,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些积蓄现在派上了用场。现在,他每天衣食无忧,日子过得悠哉悠哉,不是找人喝喝茶、聊聊天,就是找个场子看一场秦腔戏或听几段说书,或者找个牌局打几圈,日子在风平浪静中过得很惬意。唯一的烦恼,就是在夜深人静时对泾北镇那个家的思念。
经过这么多年,陈璞石(常金宝)对李桃花是一种复杂的情感。在他理性时,他是恨李桃花的。是她不顾廉耻、杨花水性、不守妇道,在他不在家时,勾引了那几个奸佞小人、无耻之徒,喝酒淫乱,惹出了人命官司,让自己蒙羞的同时,落得身陷囹圄,受尽了皮肉之苦,死里逃生亡命天涯。几年后,自己仍然不知道那几个人是怎么死在自己家的。是她亲手毁了那个家,他恨她恨得要命。有时,孤独时,又觉得自己在军队上这么多年,打打杀杀,打过多少仗,死过多少人,身边多少人一夜之间,阴阳两隔,自己能庆幸的活着,每天能呼吸着新鲜空气,晒着太阳,受过的那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有时想把那些不愉快全部忘记,甚至想原谅李桃花所有的过错,只要她平平安安的。他不知道李桃花现在身在何处,过得怎么样?
有一次,在茶馆喝茶时,他遇到了一位来自泾河县的生意人,他借口是常金宝的远方亲戚,打听常金宝的事。那位客商说,你那个亲戚当年就殁了。他说,当年自己在警察局门口看过告示,常金宝在押往县警察局途中,乘船过河时跳河而逃,被当场打死在泾河里了,尸体最后都没找着。他老婆也逃命去了,他家被查封后拍卖了,变卖的钱抬埋了那几个死人后,剩下的给那三家赔了命价。这个客商不停地絮叨,大赞常金宝的血性,说他一次杀了三个宵小之徒,不愧为大丈夫。同时又替常金宝惋惜,说常金宝这一辈子可惜了,虽然娶了个泾北镇上拔尖尖的媳妇,谁知道这贱人是古代潘金莲式的人物,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呀……陈璞石打听到这些,他知道泾北镇再也回不去了。
这年的春节前,经马尕娃介绍,他和马尕娃的堂妹,马翠翠结了婚,第二年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一家人老婆儿子热炕头,小日子过得其乐融融。
临泾县吃喝玩乐的地方就那么几个,吃喝玩乐的人来回就那么几个人,非富即贵。在这些人中间,就有临泾县民团司令胡得贵。胡得贵仗着手里有几杆枪,在县城里飞扬跋扈,为所欲为,欺男霸女,人皆畏惧。有一次,陈璞石正在牌场上玩牌,忽然,所有的牌友都突然停下手来,纷纷站起来迎接一位贵人,这个人就是临泾县民团司令胡得贵。只有陈璞石坐着没动,他想,我管他是谁,我又不认识他。谁知胡德贵坐下后,势大的很,把谁都不往眼里放,鼻孔朝上,斜睨着陈璞石,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熟人给胡德贵介绍说这是陈璞石陈团长,胡得贵爱答不理地说:“知道,一个油坊伙计,给谁当团长!团在哪里?”陈璞石一看话不投机,便推倒麻将,拂袖而去。从此俩人便在多个场合,互相贬损对方,结为仇敌。陈璞石虽然无一兵一卒,但当过副团长的他,常常对胡德贵的挑衅以牙还牙,从不退让和屈服。胡德贵骄横惯了,气得牙齿痒痒。
陕军刘占才部为扩大地盘,袭扰临泾县城,大军压境,胡德贵一看情况不妙,率团弃城而逃。陈璞石约了几个跟自己习武的帮会的兄弟,在刘占才部列队入城之际,突然关闭城门,用帮会做礼仪用的土炮,向刘占才部队轰击。刘占才部队进城时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本身心中生疑,怕对方使“空城计”来个关门打狗,突然炮声响起,以为中了埋伏,士兵争先恐后的向城外撤退,兵败如山倒,一路逃回陕西境内。
临泾县城这一次免遭兵燹侵扰,城里的百姓对陈璞石的胆略交口称赞,对胡德贵弃城而逃的行径嗤之以鼻。胡德贵的民团回城后,遭万人唾骂,处境十分尴尬。加之又听到陈璞石在兵退后,在大庭广众之中,有贬低胡德贵,蔑视民团的言论,胡德贵遂恼羞成怒,决心除掉陈璞石,一解心头之恨。有人给陈璞石通风报信后,陈璞石逃走,胡德贵遂把陈璞石的妻子马翠翠和幼子以及岳父一家人关押,扬言等抓住陈璞石才放人。陈璞石听到后,对天发誓;“有朝一日必除胡贼!”
陈璞石逃到甘宁交界的甜水堡,在一个贩子那里买了几杆毛瑟枪,偷偷潜回临泾县,约了义兄韩大林及帮会十几个弟兄,在甜水堡揭杆举事,号称陇东义军混成团”自任团长,韩大林任团副。
他们从起事那天起,捉官吏,打豪绅,灵活游击,出没于北山地区。翌年初,北山地区荒旱连年,赤地千里,迭遭饥馑,饿殍遍野,再加上官吏反复抽丁纳粮,人心浮动,反抗情绪十分高涨。陇东义军遂以“反军阀、救百姓;抗官府、求活命;打豪绅、济饥贫。”为号召,方圆饥民百姓、散兵游勇一呼百应,踊跃入伙。入伙的百姓呼呼啦啦,有时一个村来一连人,一个乡来一团人,几个月下来队伍人数过万。为解决部队给养,陈璞石率众攻城掠地,连下四县。其中黄台县是临泾县的邻县,义军打下黄台县后,陈璞石给临泾县县长魏存功修书一封,言明义军已打下四座县城,打下临泾县,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念自己多年客居在此,视此地为故乡,不愿乡亲父老生灵涂炭云云,希望魏存功献城投降,可立功受奖,共图大业。
临泾县县长魏存功收到劝降信后,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以商量防务为借口,把民团司令胡得贵叫来。胡得贵一进县政府大门,提前布置好的警察就将他五花大绑,押往密室。随后魏县长让警察把陈璞石的妻子马翠翠和幼子、以及岳父一家人从民团羁押室救出。当日,魏县长带着几辆马车,载着自己一家人、陈璞石一家人和五花大绑的胡得贵,来到黄台县,向陈璞石投降。陈璞石安置好魏县长一行及家人后,没有审问胡得贵,安排胡得贵吃完人生最后一餐后,直接活埋了事。三天后,陈璞石义军和平进驻临泾县城。宣布魏存功仍担任临泾县县长。
拿下五个县城后,义军兵力猛增,成为一支战斗力很强的地方武装。陈璞石遂将义军改编为陇东义军混成旅”自任旅长,韩大林任参谋长,下编五个团及两个直属连,军威大振。



14

孙家沟被土匪抢了。
这是一伙流寇,操西路口音,和本地土匪的做法完全不一样,根本不按套路出牌。深夜突然而至,对各个村的富户,无论你什么职业,干什么行当,一律无差别抢劫。孙杏林张栓子稍作反抗,即被杀害。悲痛欲绝的李桃花,陪着干妈孙白氏,在乡亲们的帮助下,草草的埋葬了孙杏林、张栓子主仆,然后把家破人亡的孙白氏送到了花田镇她娘家暂时住了下来。李桃花昼伏夜出地在娘家呆了几天后,实在想不出安身之处,便想起以前在孙家养伤的阎掌柜,他说过“有什么困难时,可以到永乐镇上王老二大车店找他。”李桃花雇车来到永乐镇,在王老二大车店住了两天,阎掌柜便派人把她接上了山。
阎掌柜不是别人,正是子午岭上土匪头目阎三豹,江湖人称阎三爷。李桃花上了子午岭,进了卧龙寨。把孙杏林家家破人亡的遭遇告诉了阎三豹。阎三豹说,那一伙人是从陇山上下来的小股土匪,有百十号人。陇山连年大旱,土匪筹不到粮食,连路上饿毙了的人的大腿,都切取煮食了,所以这伙人已经变成了饿红眼的狼,出陇山后,为一口吃食,见人就抢,见人就杀。这伙人离开孙家沟后,在北宁县抢劫时,被保安团包围彻底剿灭了。
阎三豹让李桃花安心在卧龙寨住下,没事可以看看书,给兄弟们治病。但李桃花说,自己既然上了山,就是山上一员,她练骑马,练打枪,兄弟们下山“做活”她也参与,很快和山上的兄弟们打成了一片。在她的刻苦练习下,她的作战技能提高很快,山寨一般男人都不是她的对手,李桃花也因此积累了威望。半年后,阎三豹宣布,李桃花为龙旗军的参谋长,坐卧龙寨第三把交椅。不久,李桃花和阎三豹在山上拜堂成亲,李桃花成了名正言顺的压寨夫人。
一天,阎三豹和二当家黑龙准备带着二十多个兄弟去河东镇大财主刘家驹家做活,被当地民团打了埋伏,带去的二十多个兄弟非死即伤,阎三豹和二当家黑龙受了重伤后被当地民团抓了。得到消息,李桃花想,如果阎三豹和黑龙这一次真有三长两短,那么卧龙寨这支队伍也就散了,所以,自己必须孤注一掷,背水一战,救回他俩,即使弄个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事不宜迟,李桃花立即指挥卧龙寨的弟兄倾巢而出,在黎明时分赶到了河东镇民团的监狱。河东镇民团的监狱,实际上只是河东镇民团隔壁一院民房,被民团改造成了临时关押人犯的地方。河东镇靠山,黎明前月暗星稀,长街空巷,唯有风吹树叶的飒飒声。由于天快亮了,巡夜的团丁看到一夜无事,已经放松了警惕,瞌睡袭来,便找个地方酣睡去了,唯有几个站岗的团丁还抱着抢、靠着墙打瞌睡。李桃花指挥几个经验丰富的兄弟先悄没声息地摸掉民团的岗哨,用两百多人的优势兵力,包围了民团的院子。然后派另一杆子兄弟,摸掉监狱的岗哨后,直接破门救人。监狱这边的进展意想不到的顺利,阎三豹和黑龙被很快救出,救出时,两人伤势严重,是被兄弟们抬着出狱的,出狱后立即送往卧龙寨。
阎三豹回到山上第二天开始发烧不止,表现出肺部感染的症状,三天后不治身亡。卧龙寨全体弟兄披麻戴孝,祭奠阎司令,根据他生前的遗愿,将他埋在了桃花坞。二当家黑龙伤势较重被抬到现场,宣布李桃花从即日起为龙旗军司令,卧龙寨的大掌柜的。

15

中原战争爆发,西北军主力东调,陇东行署留守力量薄弱,陈璞石借机打下了陇东行署收编了陇东所有武装,组成陇东第一师”,陈璞石任师长兼陇东行署行政长官,韩大林为参谋长,师部驻地为陇东城。自此,陈璞石掌握了陇东地区的政权,重新委任了各县行政官员,分兵驻守各地要塞,成为一方要员。
在常人看来,陈璞石从一介草民,几年间变成了号令一方的达官显贵,已经算是功成名就了。其实他内心并没有多少成功的喜悦。他有时很自卑,自卑到觉得自己不如一个普通的士兵。普通的士兵起码能大声的告诉别人,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家乡某州某县某乡某村,他自己能吗?现在的成功,是陈璞石的成功,陈璞石是谁?陈璞石何方人氏?祖宗是谁?陈璞石是一株无根的草,陈璞石的成功跟自己——常金宝又有什么关系呢?常金宝想,自己离开泾北镇已经十几年了,泾北镇的乡亲已经把他这个人忘记了,在他们的心里,常金宝这个人臭名昭著,是背了三条人命的杀人恶魔,早已被政府正法,不在人世。自己再也不能回到泾北镇,这一点,每每想起来他就心里隐隐作痛。但自己的好与坏,最起码有一个人能说的清;自己的生与死,成功与否,有一个人应该是很在乎的。这个人就是——李桃花。
自从有了去见李桃花的想法,陈璞石的心情越来越急切:怎么去?和谁去?以什么身份去?怎么才能找到李桃花?从自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李桃花肯定不在泾北镇,她的行踪如果有人知道,这个人最有可能是她的父母,因为李桃花是个孝顺的姑娘,这么多年肯定和她父母有联系。要找到她,唯一有效的途径就是去古邑县花田镇她娘家……
“去古邑县花田镇找李桃花。”经过半年多的深思熟虑和内心斗争,他终于下了决心。
春天的一个早晨,陈璞石带了几个随从和警卫,搞了一辆胶轮马车,奔古邑县而去。
常金宝(陈璞石)叩开李天佑家的大门,开门的李天佑一刹那间竟没有认出他,顺口问了一句:“你——找谁?”常金宝看着头发花白、明显变老的岳父,有些哽咽,掉头上的礼帽,先举了一躬,眼里噙着泪花说:“姨夫,我是金宝!”(古邑县的习俗把岳父称姨夫)李天佑一听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惊得向后退了几步,差点摔了个趔趄。常金宝赶上一步,扶住他。“金宝?!——金宝?!——你真是金宝啊?!”老人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对着屋里喊:“杏花——杏花——你看谁来了!”李杏花和母亲应声跑了出来。李杏花到底年轻,一眼认出了常金宝,惊叫:“姐夫!——是你吗,姐夫你活着?!——你没死?!”常金宝流着眼泪不停地点着头“我没死!我活着!”杏花的母亲一把拉住常金宝的手,泪流满面“我娃回来就好!我娃没事就好!”李天佑警惕地赶忙关上院子大门说:“屋里说话,进屋里说话。”
一家人进了屋,常金宝和岳父脱鞋上炕,坐着拉话,李杏花和母亲在厨间收拾饭菜。不一会儿,妹夫陈墨耕也从学校回了家,两个连襟亲热相见,自不必说。饭菜上了桌,一家人悲喜交加地吃了劫后余生的第一顿饭,每个人心里都噎卡卡的。善于揣摩人心的陈墨耕,知道常金宝心里有一大堆疑问,急需知道真相,便在饭后,替李桃花完整地讲述了当年发生在常金宝家的离奇事件的经过……
常金宝对陈墨耕的人品历来敬重,对他的话当然深信不疑。陈墨耕的讲述,解除了常金宝这么多年来存在脑海里的疑惑。常金宝觉得自己错怪了李桃花,他急切地问李桃花现在在哪里?李天佑说你逃走后,警察局的通报上说,你被当场被打死在泾河中了,桃花和们全家都以为你遇难了。不但如此,泾北镇的吴孝贤和泾河县警察局还成天派人来抓桃花,桃花在家里待不住,就去了孙家沟我表兄家躲藏。祸不单行,孙家沟我表兄家被土匪抢了,表兄被土匪杀害了,桃花将干妈送到这里后,就失踪了。
吃完饭,常金宝说是在古邑县还有些事情要办,便坐着等候他的马车告辞了。他告诉李天佑一家人,明天他还会来家里一趟,他从甘肃给老人带来的一些礼品,由于不知道家里的情况,来时就没带来,明天专程送过来。
第二天傍晚时分,常金宝才来到李家。他很歉意地给岳父解释说,他怕白天来,遇到了熟人,给岳父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这么晚才来。常金宝给岳父家带来三口袋粮食,李天佑扫了一眼,这种口袋是装四斗粮食的棉线口袋,一口袋粮食大约有一百六十斤重。等卸粮的人走后,他告诉岳父我知道你不缺小麦,我给你带来的这三个口袋,两口袋是宁夏大米,另一口袋里是银,是孝敬二老的。我现在这情况,不能在二老跟前尽孝,只能多送些钱,聊表心意,尽孝的事只能有劳墨耕兄弟和杏花妹妹了。李天佑有些感动,流着眼泪说娃,这太多了,实在太多了,我们老两口哪里能用完这么多钱,大米你留下,咱这里稀罕,钱你带走。”常金宝很坚决的说,带来的,我不会带走,况且,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这东西了,他让二老保重身体,让陈墨耕送他去县城,晚上好好叙旧,便和李家人告辞了。
那天晚上,在古豳客栈,常金宝和陈墨耕抵足而眠,彻夜长谈,常金宝向陈墨耕告诉坦白了他现在的真实身份,讲述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传奇经历,听得陈墨耕惊叹不已、唏嘘不已。临离开古邑县,他嘱咐陈墨耕,他的所有消息仅限陈墨耕一个人知道,暂时不要告诉岳父一家人,以免多生枝节。以后时机成熟了,再慢慢告诉他们,他们俩有事可以单独联系。并一再叮咛陈墨耕,一有李桃花的消息就告诉他。

16


自从和周雪约了第二天傍晚相见,李龙江的精神一直处于一种亢奋状态。夜晚回到驻地,他兴奋的一夜都睡不着觉——周雪那一幅幅青春的倩影、一张张生动的笑脸,总是浮现在他的面前。他觉得周雪的出现不是偶然的,而是老天爷的眷顾,他必须抓住了。“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这等好事,不是谁都能碰上的,用东北话说,他不但碰上了,而且碰得“老瓷实了。”他们不但认识了,而且有了肌肤之亲,这份艳福不是每个人都能碰到的。他盼着这一夜尽快过去,约会的那一刻早早到来。早上起来,他找出军官服中最合的一套穿上,心神不安、但心情愉快地忙碌了一天,好不容易挨到吃晚饭,他没有丝毫的饥饿感,潦草的吃了点,六点不到,他就一身戎装,从老城出发,往泾北镇高小赶去。这时的他,感情无限激荡,无限兴奋,好像就要踏上旅途,迈向一个新的国度,新的土地。每一个路人从他身边走过,他都会向他们抛去喜悦的颜色,似乎在向他们说:朋友们,请你们分享我的一部分快乐吧!
周雪正在办公室批阅学生的作业,李龙江的来访既在她意料之中,又出乎她意料之外。她想:昨天晚上和李龙江萍水相逢,又闹了那么大的误会,她本身就有些尴尬,最后说清楚了,他也不打算和李龙江再见面了,李龙江所说的来学校拜访不过是客套之词,她没想到,军人李龙江说到做到,真的来拜访她,令她有点手足无措。
李龙江经过了这难挨的二十多个小时的煎熬,终于又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周雪,心情是激动的。周雪见了他,表现得非常热情,温柔大方中又不失知性优雅。他坐在她的面前,开始还有些小紧张。李龙江的紧张不为别的,因为今天周雪的仪态太美了,太动人了。她穿一件天蓝色的连衣裙,温文尔雅,留着齐耳短发,一张知性而白皙的瓜子脸上,有着梦一样的大眼睛,帘子似的长睫毛,身材苗条颀长,凹凸有致……李龙江看呆了,她简直就是金色阳光下的一片蔚蓝色大海,整个淹没了他,那大的小的圆的方的蓝色波浪,简直把他卷得喘不过气来。在这样一片美丽的大海旁边,他除了发呆还能说些什么呢?直到周雪把一杯香递到他手里,他才缓过神来,赶紧接住。愣了愣,终于说出一句得体的话来:你来学校多久了?周雪说:也就一个多月,不过这是我的母校,学校的一切我都是熟悉的。李龙江说:你不是说要陪我参观一下你们学校吗?周雪说:欢迎欢迎,当然没问题!
此后的日子,周雪李龙江频频相约,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张文渊的绝情离开,也伤透了周雪的心,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冷静思考后,她理解了张文渊的难处,俩人再见面就只限于谈工作,她不再对他们俩的感情抱有希望了。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半年就过去了。时机成熟后,周雪向李龙江坦白了自己的身份,没想到李龙江的思想挺活跃,是东北军中少有的激进派。在她的影响下,李龙江看透了蒋介石政府的反动本质,经过一段时间的深思熟虑,他迫切希望加入共产党,最好和周雪一起投奔延安参加红军。
周雪通过张文渊向党组织毫无保留地汇报了他和李龙江的交往情况,也汇报了李龙江的思想转变情况,转达了李龙江希望入党的愿望。省委指示,同意李龙江入党,但不希望李龙江脱离东北军,希望他作为我党的地下党员,继续在新编120师三团履职,这样许对党的事业有更大的贡献。周雪将这一决定告诉了李龙江。从那天起,李龙江就成了泾北镇党小组的一名地下党员,周雪是他的入党介绍人,也是组织唯一的单线联系人。国民党围剿陕北红军的许多军事情报,通过周雪源源不断地传给了组织。
那年春天来临时,李龙江和周雪,在泾北镇上的凤鸣春酒楼,举行了隆重而热闹的婚礼,新郎新娘一个是国军的上校团长,一个是才貌双全的小学教师、富家小姐,这一场郎才女貌的婚礼,在泾北原上传为佳话。
不久,李龙江接到新的任命,任命他为泾河县县长。这一职务变化,由军方到地方,连他自己都觉得很突然。这种事,在当时的政治生态中,没有强大的背景作注解,连想都不敢想。然而省政府的委任状就攥在自己的手里,接任的新团长当日已经到位,想那么多干什么呢?李龙江满腹狐疑地进了县政府,坐上了县长的宝座。由团长调任县长,级别上看起来没有变化,权利的大小就千差万别了——一县之长,几十万人的父母官,是一方诸侯,决定几十万人的命运沉浮,个中乾坤非一个团长能比,况且泾河县历来是西安以北的军事咽喉要地,因此这个县长的分量非同一般。李龙江的赴任,依然带着荣升的色彩,周雪和周家人皆欣欣然。
半个月后,周雪告诉李龙江,家里要来客人。来人不是别人,是周雪的堂哥——南京国民政府巡视员周文翰。周文翰的到来,才解除了李龙江和周雪心中的疑惑。周文翰说,妹妹的婚礼自己没赶上参加,这一次他来陕西巡视,趁陕西官员调整,将妹夫调离部队,脱离戎马倥偬、东征西讨的军旅生涯,做家乡的父母官,目的是让叔周舫一家生活安定下来也算是给妹妹补一份婚礼的大礼——李龙江以县长的身份,十分隆重地设宴欢迎周文翰一行。
第二天,周文翰要回老家泾北镇祭祖和看望叔叔周舫,周雪和李龙江陪同。回到周家,一家人意外地团聚,令周家比过年还热闹——侄子是南京政府的大员,女婿是新任的泾河县县长。周舫一家摆酒设宴、张灯结彩、好不热闹,人人红光满面,个个精神焕发,喜不自胜,令泾北镇上的乡亲邻里啧啧称羡……
李龙江担任国民党泾河县县长后,在他的掩护下,地下党的各级组织在泾河县迅速建立和壮大起来。以小炉匠老赵——赵半农为书记的中共泾河县地下县委也成立起来了,县委在下面发展了二百多名党员,张文渊、周雪、李龙江均为县委委员。




17

根据革命形势的变化,古邑县的几个村镇,已经解放,成立了苏维埃政权,新政权的县名叫永红县。陈墨耕早已不在花田高小任教了,他是永红县委的主要领导人之一。最近,陈墨耕得到到一个情报,位于子午岭、自称龙旗军的土匪武装,几个月前大当家的阎三豹病亡,换了新司令,名叫李桃花。初次听到这个消息,陈墨耕吃了一惊。李桃花!怎么可能呢?此李桃花是不是我妻姐李桃花?龙旗军目前是子午岭周围实力最强的一支土匪武装,有三百多训练有素的土匪,两百多支新式武器,国共两党都想收编这支武装。这么一支强悍的队伍,怎么可能落在李桃花的手里?但后续的情报证实了他的判断。
陈墨耕把情况向边区军委做了汇报,组织上完全同意陈墨耕的收编计划。军委张书记说,你去做李桃花的工作,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是别人做不到的,只要李桃花答应收编,我们就新成立一个游击队北山支队,让她来做支队的队长,她的所有部下一个也不拆分,我们只派一个政委,协助她的工作。
陈墨耕回去后做了周密的准备。
初夏的一天早晨,在通往子午岭卧龙寨的小路上,匆匆忙忙地走着一男一女两个人。他们正是去执行任务的陈墨耕和李杏花夫妇。陈墨耕原来打算自己一个人上山的,但她考虑到姐姐李桃花是一个女人家,自己到她们家虽然这么多年了,他把她当亲姐姐,她把他当亲兄弟,相处得情同手足,但毕竟男女有别,一些掏心窝子的话,桃花不一定会告诉他。但她妹妹就不同了,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交流就更方便些。另一个原因,据当地老百姓讲,卧龙寨从清朝年间开始,就被一茬又一茬、一代又一代的土匪占据,官家数次清剿,只是山头变换了大王的旗帜,依然匪患不绝,所以上山的路成了当地百姓的畏途禁地,特别凶险。据说上山的路有九拐十八弯,每道弯都有人把手。这些把守者只认当日的暗语放行,暗语对上了放行,暗语对不上,就看心情了,心情好了多盘问你几句,或放行或把你赶走。心情不好,或者心里有怨气,连问都懒得问,直接打黑枪,一枪结果了你的性命。只须过去,把尸体拖到悬崖边,一脚踢下去了事,万丈深渊,连埋都省了。所以,上卧龙寨,必须有足够的胆量和勇气。陈墨耕也担心,还没见上李桃花,就命丧黄泉,所以临行前,他斟酌再三,决定和妻子李杏花一起上山,杏花的出现,也许对他的安全多了一层保障。
卧龙山下的麦田里,麦子半绿不黄,小麦正在灌浆向成熟过渡,大地犹如快临盆的女人,呈现出一种幸福慵懒的模样。从清晨太阳一冒花,空气就燥烘烘的,知了声嘶力竭的聒噪声,更渲染了空气的热度,麦田里吹过来的热风中,似乎有一种粮食被烘焙的香味。李杏花边走边从麦田里揪几个麦穗,放在掌心一揉,吹掉麦糠,已经九成熟的麦粒,像一颗颗淡绿色的珍珠似的,盛在了手心。她分一半喂到陈墨耕的嘴里,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咀嚼着,顿时,一股奶酪般的清香,充盈了两人的口腔,使他们紧绷的神经也有了一丝松弛和歇息。
拐过一个垭口,再往前走了不到五十米,是一个小上坡,她俩正走着,他们身后的破山洞里突然蹿出五六个人来,这几个人都端着枪,挡住了他俩的来路和去路,把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一个家伙说:“你俩干什么哒?”陈墨耕说:“我们要去卧龙寨找人。”土匪说:“天长落日远”,李杏花一听土匪怎么念起了唐诗《登新平楼》,这可是李杏花的强项,她小时候和姐姐一起背得滚瓜烂熟,赶紧接了一句“水净寒波流”。几个土匪一听,一脸的懵逼和惊诧:他们今天的放行暗语,竟然被这小妇人答对了,所以个个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片刻,还是那个为首的说:“你们上卧龙寨找谁?”陈墨耕说:“我们找你们的李司令李桃花,我们是她的家里人,这位是李司令的妹妹。”他指着李杏花说。小头目围着李杏花转了一圈,似乎在验证陈墨耕说的话。明眼人一看,都会确信无疑,因为李桃花姊妹两个长得太像了。小头目看完,立即换了一付阿谀奉承的嘴脸,说:“兄弟公务在身,多有得罪”。不过上山有上山的规矩,你们两个身上有刀枪之类的家伙,都要交出来,不要为难我们底下的兄弟。陈墨耕主动让他们搜身并检查了行囊,李杏花无行囊,衣衫单薄,也翻开所有口袋让他们看。一听说是李桃花的妹妹,这些人也规矩了好多。然后给他俩蒙上眼睛,由两个土匪带着上了山。
李桃花做梦也没有想到妹妹和妹夫会突然出现在卧龙寨。当她的几个贴身女兵,把李杏花和陈墨耕带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又惊又喜:惊的是杏花如何能找到这里来,喜得是姊妹两个一年后又见面了,她一把搂住李杏花,激动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她让底下人赶快弄了一桌子饭菜,先让这两个饥肠辘辘的人吃饱饭,再慢慢说话。
等李桃花身边所有的人都退去了,李杏花才调皮地捏着姐姐的脸说,你真是卧龙寨的司令啊?李桃花说,你看我不像吗?李杏花说,看派头像。
这一夜,走累了的陈墨耕在隔壁的山洞里鼾声如雷,而李桃花的山洞里,姊妹两个同床而眠,说了一夜话。李桃花从她如何认识阎三豹说起,一直说到他们结婚,阎三豹受伤不治身亡,自己被大家推举为龙旗军的司令等等。李桃花关心地问起了父母的情况和李杏花的两个孩子的情况,李杏花都一一作答,直到一缕晨曦从窗户透了进来,姊妹两个才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天,卧龙寨上张灯结彩,庆祝李司令家人的到来,中午的“十三花”酒宴一直延续到晚上。在酒席上,李桃花和李杏花夫妇,还有二当家黑龙,三当家阎虎坐一桌。阎虎二十出头,是阎三豹捡的孤儿,从小在山上长大,被阎三豹收为养子后,教得能文能武。养父去世后,对养母李桃花唯命是从,十分孝顺。那一天,卧龙寨上下放开豪饮了一天,黑龙等人酩酊大醉后早早休息了,但李桃花的山洞里灯火一直亮了一夜。陈墨耕夫妇把他们这次上山的初衷彻底地告诉了李桃花,让李桃花好好的思考一下。陈墨耕最后说,卧龙寨这支所谓的“龙旗军”,就是一群打家劫舍的土匪,这些人一没有政治信仰,二无雄才大略,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偷鸡摸狗,祸害百姓,将来无论谁来坐天下,土匪都是首先要消灭的,所以这支队伍没有前途,只是苟延残喘。队伍没有前途,姐呀,你能有前途吗?陈墨耕对着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桃花问道。从私来说,你上山才一年多,手里没有血债,以前阎三豹、黑龙他们杀人越货,坑害乡里,所欠的那些血债与你无关,这是其一。其二,你也读了那么多的书,大部分占山为王、落草为寇的草头王,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没有哪个正常人以此为人生目标。土匪头子的下场,不是死在自己人之手,就是死在敌人之手,知道走下去迟早是死路,不如另辟蹊径,带着兄弟们参加红军,走一条光明大道,也算你给山上的兄弟们,另寻了一条活路,他们一旦醒悟过来,会对你感激涕零的……
陈墨耕和李杏花你一言我一语,苦口婆心的和李桃花说了一夜贴心话。当东方的第一束阳光,从天窗照射进来时,李桃花已经被陈墨耕他们的话打动了。看着李桃花思想明显的转变,陈墨耕、李杏花俩人精神大增,虽然一夜未眠,但三人毫无睡意。陈墨耕趁机把边区军委张主席的话告诉李桃花:如果她带来这支队伍参加革命,这支队伍就是游击队北山支队,由她来任队长。
陈墨耕原计划,做通李桃花工作后,白天来做黑龙等人的工作,为李桃花率众参加游击队扫清障碍。但李桃花不同意。她太了解黑龙等人的心狠手辣和翻脸无常了,为了他们的安全,她让陈墨耕和杏花天亮就下山,后面的事情由她来办。她告诉陈墨耕,下山的条件成熟了,她会派阎虎去联络陈墨耕,再约定她带人下山的具体细节。
陈墨耕他们下山后的第二天,在卧龙寨的议事厅,李桃花召集黑龙、阎虎等山上的干将议事。李桃花打开窗子说亮话,说边区游击队,委托她的家人带来话,希望收编龙旗军。她把从陈墨耕处听来的参加游击队的好处,完整的说了一遍,大多数人听了,都两眼放光,觉得参加革命有前途,是一条活路。唯有黑龙和他的几个死党,坚决不同意。黑龙说,自己手里杀过许多人,包括那边的人,去了那边,这些人不会轻饶自己的。他表明态度:李司令如果愿意参加游击队,不反对,也不阻拦,就守在卧龙寨,山上的弟兄愿意跟李司令就跟李司令走,愿意跟留下的,就跟留下,人各有志,咱们各奔前程。李桃花很威严地说,今天只是议事,听听大家的意见,还没到决断的时候,我如果定了,还会跟大家商量吗?在我们卧龙寨,谁说的对听谁的,既然大家有不同意见,我们就暂时不考虑参加游击队的事,什么时候大家思想统一了,我们再考虑。分家、各奔前程的话到此为止,我不希望听到第二次。我们龙旗军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休得再嘈嘈。李桃花的话说得斩钉截铁,威严无比,所有人都闭了嘴。
几天后,黑龙等人下山,去购买武器和子弹。这几个人经过虎头山岗哨时被击毙,罪名是携巨款外逃。现场取回银一口袋就是证据,山上众人哗然,纷纷指责黑龙背叛山寨,罪该万死。黑龙死后,李桃花派阎虎去了趟永红县,商讨了具体改编的事宜,几天后,李桃花率龙旗军三百多人加入游击队,卧龙寨周围的大片山区,划归了苏区。


18

边区游击队北山支队队长李桃花,带领的游击队驻扎在永红县的马栏山一带。在部队休整的日子里,陈墨耕见到了来县政府开会的李桃花。此刻的李桃花,已经是一名出色的红军女干部,她一身戎装,端庄秀丽的脸上不怒自威,说话办事飒爽英姿、雷厉风行,呈现出一种端庄大气的美,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稳、果敢的豪情。陈墨耕在收编子午岭土匪的工作中,做出了重大贡献,受到边区政府的嘉奖,晋升了职务,现在是永红县县委书记。他考虑再三,觉得是时候了,应该把常金宝的情况告诉李桃花了,否则太残忍、太不近人情了。
那天,在会议结束的时候,她告诉李桃花有重要的事情要谈,把她留在了办公室。陈墨耕把常金宝之前回来找过她的事,前前后后地讲了一遍。
李桃花听说常金宝还活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再追问:是真的吗?是真的吗?但她知道,一向严谨的妹夫、现在威严的领导,是不会开这种玩笑的。她高兴坏了,露出了久违的笑脸。陈墨耕继续说道,知道你在卧龙寨后,我们一直在为你、为你这支队伍的前途和命运奔波,直到这支队伍回到人民的怀抱,也没有合适的时机告诉你这件事,直到今天,我认为条件成熟了,所以才告诉你。你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处理你和常金宝的关系。常金宝还在寻找你,你有权利重新选择自己的道路。是重新回到常金宝的身边,当你的官太太,还是与过去告别,在革命队伍开始你的新生活,你自己决定。
李桃花这天晚上就住在县政府,这一夜,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第二天她告诉了陈墨耕自己的决定:她不打算去找常金宝了,她决定告别过去,开始新生活,把自己的一生交给党的事业。
不久,边区政府计划做陇东驻军——陇东第一师的策反工作,主要的工作对象是陈璞石。边区军委根据掌握的资料,综合考虑,决定还是由陈墨耕和李桃花来负责这项工作。根据工作计划,先由陈墨耕给陈璞石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去,说明李桃花找到了,回头约定见面时间,由李桃花出面做陈璞石的工作,希望他率部起义,这样,陇东地区就可以和平解放,子午岭周边的解放区就可以连成一片了。
陈璞石(常金宝)作为陇东第一师的师长,把陇东地区的政权牢牢地抓在了自己手里,成为河州东部最强的军事存在。当时由于军阀割据,河州的政令只能发至河州市附近的几个县,对陇东等地是无效的,陈璞石就成了陇东地区的土皇上。
这年六月,河州驻军发生哗变造反,国民党中央指令西北军出兵戡平叛乱,西北军本来就把势力范围扩大到河州,于是,以西北军潼关行营的名义,委任陈璞石为西北驻河州第一师师长,陕军孙策西北驻河州师师长孙策来陇东和陈璞石商议。准备两支部队组成联军入河州平乱。私下协定:联军平定河州后,由西北军委派省主席;然后,联军挥师北上,攻打宁夏,打下宁夏后,由陈璞石担任宁夏省主席。陈璞石眼见前景广阔,于是雄心勃勃、满口答应。
就在陈璞石为出兵河州做准备的当口,收到了陈墨耕的来信,陈璞石喜出望外。近年来,事业如日中天,前途一片光明,但多年来杳无音信的结发妻子,一直是他心里的隐痛,让他难以释怀,这次有了下落,怎么能让他不高兴呢?陈璞石立即回信一封交给来人,其大意是:翘首企盼,速速来陇东相见。收到回信,陈墨耕和李桃花稍作商量,便正式约定了见面的时间——中秋节在陇东相见。
就在书信的一来一回间,中秋节就到了。李桃花在妹夫陈墨耕和妹妹李杏花的陪伴下,去陇东和常金宝见面的。那天,常金宝在陇东城最大的饭店订了几个豪华套间,他自己亲自在房间等候。李桃花第一眼看见常金宝,还是禁不住哭了;开始只是嘤嘤的抽泣,待到想起过往的伤心事,便一发不可收拾,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她仿佛要把这么多年所受的磨难、所受的委屈,通过哭声传递给常金宝。常金宝一开始还有些矜持,只是拉着李桃花的手在安慰她,在李桃花泪水瓢泼地感染下,也禁不住哽咽起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沿着脸颊肆意的流淌。他一把将哭泣得浑身打颤的李桃花,拥进了怀里……
李桃花哭够了,如同卸掉了压在身上的一座大山。一下子轻松了好多。来前想好的许多诘问和责难的话,哭完了,她也不想说了。过去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烟消云散了,说那些还有啥用呢?常金宝已经不是以前的常金宝,她李桃花也不是以前的李桃花,时光流逝,覆水难收,一切都过去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常金宝一直陪着李桃花他们。常金宝邀请李桃花去她家做客,说孩子他妈翠翠人挺好的,被李桃花拒绝了。李桃花说,挺好的你们就好好过吧,权当我没出现。常金宝认真地说,他愿意和李桃花重新开始,李桃花本来就是自己明媒正娶的正室妻子,让马翠翠当姨太太,因为民国上流社会很流行这个,一个成功男子,正妻以外,娶七八房姨太太有的是,还很时髦的。他说,马翠翠的工作,由他来做。
李桃花断然拒绝了。
李桃花对常金宝讲,自己现在是边区游击队的支队长,她有自己为之奋斗的事业。她希望常金宝率部起义,加入红军,走一条光明大道,走出小我,为国家、为民族做些有意义的事情,不要满足于目前的武装割据、锦衣玉食的现状。常金宝说,他死里逃生打下的地盘,突然要让他放弃,就是他能想通,底下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兄弟未必能想通。不过他会考虑李桃花的建议,但目前不行,等他完成一件大事,也许加入红军的不是一个师的地盘,而是一个省。
陈墨耕知道动员常金宝起义有难度,不是一次见面就能解决的,需要从长计议,慢慢做他的工作。在陈墨耕他们离开陇东前,四个人一起还是推心置腹地谈了一次,毕竟他们曾经是一家人,血浓于水。陈墨耕一再提醒:你现在起义参加红军,你的资本是一个装备精良的整装师和十个县的地盘,你是革命的大功臣;如果你西征完了再起义,那你前途未卜,未必能全身而退,望你三思。
谈话次日,陈墨耕一行人离开了陇东县。
陈璞石被光明的前景所吸引,一刻也没有停止西征的准备。他不但要调集最精锐的部队上前线,还要选择最可靠、最信任的人守好大后方,这些事令他颇费心思。尤其守将是最难挑选的——人心叵测,没有一个稳固的大后方来支援,那将是出兵的大忌,一旦兵败,连一个落脚之地也找不到。
由于是联军行动,互相协调颇费了些周折,待两军同时准备就绪,陇东地区已经进入冬季。出发的那天,阴云密布,寒风凛冽,天空中飘着零星的雪花。时值冬月,平叛联军人强马壮,以戡乱的名义,浩浩荡荡地向河州城开拔。兵到河州馋口镇,陈璞石的先头部队与叛军遭遇,恶战三天,陈璞石的部队伤亡五千余人,两军相持中陕军加入,一举打得叛军人仰马翻,溃不成军,联军乘势追击,拿下了河州城,联军取得了胜利。这一仗,陈璞石的部队人马损失惨重,伤亡最多,付出了血的代价,在联军中功劳最大,有目共睹。
打下河州后,国民党中央以潼关行营的名义,任命第二师师长孙策为中央政府宣慰使兼省主席入主省政府,陈璞石无职无名,暂住省政府西花园。
陈璞石自恃馋口之战功高,有陇东为大本营,在河州兵力与孙策势均力敌,况且他属陇军,有本省人支持,就处处与孙策抗衡。虽然暂时无职无权,但在一些大型会议上、阅兵场上、酒宴上,与孙策平起平坐,不卑不亢;在重大事情的决策上,与孙策分庭抗礼,论斤较两,使孙策一点也占不了上风。孙策作为省主席,感觉到陈璞石有功高盖主的意思,便思谋要削弱陈璞石的实力。孙策以省主席的名义,向全省发文,大意是:全省已被西北军收复,就应该全省一体,政令畅通,所有的武装割据地区,统统都要政权上交,不得各自为政……孙策对陈璞石谈话,说这次政权上交,陇东也不例外。意思要陈璞石交出陇东政权。陈璞石虽答应,但提出陇东地区县长要由他来举荐,孙策答应了。孙策按照陈璞石开出的名单任命了几个县县长,只有临泾、庄宁两县未按单任命,陈璞石大发雷霆,当即要寻孙策质问,被部下劝阻。由此开始,孙策和陈璞石渐生仇隙。陈璞石心不在河州,一直催促孙策尽快理清政务,按当初的约定,一起出兵北上银川。而孙策急于巩固政权,对攻打银川只字不提,陈璞石的目的达不到,又不愿带兵返回陇东,觉得自己有被人利用之嫌,便心里怨气很大,每日咳声叹气。此时,孙策已经牢牢地控制了河州的局势,孙策部队的官兵在河州肆意横行,欺扰百姓,河州市民发出了“陇人治陇,陕军回陕”的呼声,标语都贴到了省政府的大门口,这一切被孙策看成是陈璞石在后面煽风点火、阴谋策划。孙策部队有个团长叫王有道,常常和陈璞石一起赌博,算是赌友吧。王有道在赌博时,不守规矩,常出老千,有一次出老千,被陈璞石当场发现,陈璞石怒不可遏,当场抽了王有道一个嘴巴子,被人劝开。王有道吃了亏,回去后无中生有,捏造了一些事实,在孙策那儿煽风点火,说陈璞石准备叛乱,意欲取代孙策。孙策一听,这还了得!于是孙与部下密谋先发制人,伺机除掉陈璞石。
春节过后,转眼就到了元宵节。农历正月十五晚,陈璞石应邀,带几名卫士到河州白塔楼旅馆玩牌赏灯。正在赏灯时,孙策部队的特务营营长杜新辉带几十名士兵冲进白塔楼,声称抓逃兵,挟持陈璞石去警备司令部谈话。陈璞石以为是下级军官办事毛糙出现的误会,便毫无戒备地跟他们去了省政府。谁知孙策的特务营,早有预谋,一进省政府,便将陈璞石装入麻袋,扔进西花园枯井中,当夜填土,陈璞石被活埋。与此同时,陈璞石在河州的部队,在这天夜里,在毫无戒备的情况下被包围解决,并封锁了消息。次日夜,孙策派部队偷袭了陈璞石的陇东驻军,陈璞石部毫无准备仓促应战,天将明时,均被缴械。陇东遂被孙策部占领。陈璞石部驻各县部队,也被一一击溃收编,陈璞石的所有部队,就此土崩瓦解。
陈璞石成为历史。



19

由于国民党对边区的封锁,边区物资进出都特别困难。李龙江担任泾河县县长后,有了泾河县这个渠道,就可以把大量边区生产的食盐、小米、红枣,通过泾河县运进关中,换成真金白银,然后采购成边区所需物资,运到了边区。李桃花的游击队,常常打扮成客商,到泾河县运送物资。有时车队从泾北镇经过,她会恋恋不舍的向旧地眺望一番。岁月如梭,一晃几年已经过去,物是人非,她常常会为自己、为命运流下伤心的泪水。



李桃花知道常金宝遇难的消息,也是陈墨耕告诉他的。李桃花突然听到这个消息,也被震惊到了。她没有想到,常金宝的结局咋这么凄惨呢!他们虽然分开这么多年了,但毕竟曾经相爱过,一起生活了好多年,还是有感情的。虽然不做夫妻了,他依然希望他过得好。陈墨耕安慰她说,我们上次见面,已经给他指了一条通往光明的大路,仁至义尽,只怪他把名利看得太重,不听劝告,到头来落得个身败名裂,客死他乡的结局,只能令人唏嘘……李桃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为常金宝烧了些纸钱,祭奠了一番,从此便与他阴阳两隔,断了尘缘。
子午岭上的杜梨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一晃几年又过去了。战争推进很快,抗战胜利了,解放战争开始了,李桃花的部队又改名为西北野战军北山游击队。
那一年,西北野战军西府出击,进军途中,顺带解放了泾河县。泾河县一解放,李龙江便公开了党员身份,投入解放大军中,作为军事人才,组织安排他担任西北野战军某旅的旅长,直接参加了解放宝鸡的战役。
泾河县解放后,李桃花担任县长,周雪担任县妇联主任。李龙江随西北野战军大部队继续西进,解放兰州时,在夺取沈家岭的战斗中牺牲了。李龙江的牺牲,使周雪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大病一场后,身体状况特别的差,组织上把她安排泾河师范学校任教,张文渊是学校的校长
文化大革命来了。
李桃花用了三天三夜,把她的人生经历写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半点隐瞒。造反派头目还是从她的经历中,找到了打击她的把柄——三十年前的人命案子,没有结案。造反派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刑事案子,与政治无关。让她写专门的材料,她写了。让她找证明人,证明人不是她杀的,是煤烟中毒所致,她找不到证明人。于是,造反派头头把这件事给她下了个结论——“历史上曾经是杀人嫌疑犯,案未结。”这是她历史的一个“污点”,先给她放到了档案里。造反派打击她的另一个把柄,是她曾经是卧龙山上的土匪头子阎三豹的老婆,阎三豹死后,她当过匪首,这股土匪烧杀抢掠的所有罪行,都可算在她的头上。这后一点,证据确凿,于是,她被打成漏网土匪,历史反革命,眼看就要被判刑枪决。
还好,同样被打倒,已经靠边站的原省委副书记陈墨耕,在劳改农场给省革委会写了一份证明材料,证明了以下几点:其一,证明李桃花在当匪首期间,本人没有参与土匪的打家劫舍活动,当年永红县党委、政府的工作人员都可出来作证。其二,李桃花在当年收编卧龙土匪,组建北山游击队中,对革命还是有功的,功大于过。省革委会收到陈墨耕的证明材料,对李桃花的问题明确表态:李桃花的历史污点,因证据不足,暂时搁置待查。鉴于历史上,她有功于人民,经省革命委员会决定,对她的历史问题,按人民内部矛盾从轻处理。决定撤销她党内外一切职务,开除党籍和公职,送原居住地劳动改造。
李桃花的原居住地,就是泾北镇,她离开那里已经三十多年了,她自己感觉,常金宝不在了,泾北镇她还能认识谁呢?她认识的好多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年轻一代她更是不认识的。所以,泾北镇,对她来说也是一个陌生的地方。陌生就陌生吧,对一个沦落为改造分子的人来说,陌生倒不失为一层自尊心的保护膜。
在这些“地富反坏右分子”中,有个人是小说一开始就提过的,也是李桃花来泾北镇后唯一见到的老熟人,他就是地主分子马志云。马志云土改时被定为地主,他的小脚老婆李勤勤批斗时受了羞辱,回家后,想不开,喝了老鼠药,服毒自杀身亡。老婆死后,马志云成了孤家寡人,隔三差五被批斗,苟且偷生。李桃花被遣送回来劳改后,马志云一如既往的帮助她。李桃花被生产队安排住在队上羊圈旁的破窑里。她的锅锅灶灶、生活用品,都是马志云从他家里拿来的。有时李桃花干脆让马志云就在她这里吃了饭再回家。两个人惺惺相惜,没事的时候,回忆回忆过去,说说往昔的老话,相互温暖着、慰藉着,艰难的日子还好过些。
生产队的老羊倌死了,羊没人放了,队长打算从劳改人员中选两个放羊人,马志云给他和李桃花都报了名。结果队长就同意了。因为放羊是个苦差事,没人愿意去的。泾北村在原上,放羊人每天要走十多里路,把羊赶到周边的沟里去放羊,爬沟溜坡,早出晚归,很辛苦,没人愿意干。但马志云和李桃花愿意干,放羊可以躲过一部分批斗会,他们何乐而不为。
有一天,一场没有任何征兆的大雨,不期而至,他俩慌忙中把羊直接赶到这几孔窑洞里,人和羊都没有被淋湿。他们知道,羊淋了雨是会生病的。受此启发,李桃花说,我们每天赶着羊,跑十几里路,回去睡个觉,第二天天不亮就又往沟里跑,把时间和体力都无为地耗费在了路上,不如我们就住在这个废弃山庄里,每月回一趟生产队,人省劲了,羊吃草的时间也多了。马志云觉得她说得对,回队里后给队长一说,队长也说好,让人给山庄的五孔窑洞安了门窗,马志云和李桃花各住一孔,其余圈羊。他们白天放羊,晚上就住在了山庄。
马志云对李桃花的好是发自内心的,当年是,现在依然是。他对李桃花关怀备至,像丈夫一样尽职尽责。放羊时,他尽量多操心多受累,让李桃花多休息。有时正午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脸上,他们走累了就坐在荒坡上,马志云经常会把自己的经历和听来的故事讲给李桃花听。李桃花听故事时默不作声,马志云便仰起头盯着她的脸看,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焰,心里藏着一种期冀。李桃花被看得不好意思,咧开嘴笑了。马志云说你把自己的故事也讲给我听听吧。李桃花就给她讲卧龙的故事,讲北山游击队打敌人的故事。
下雨了,地面泥泞湿滑,李桃花不小心扭伤了腰。每天放羊、做饭、伺候她吃喝拉撒的事全落在了马志云身上。放羊、做饭、伺候她吃饭都没问题,主要是上厕所没法解决。李桃花主动邀请马志云晚上住在她的炕上,两个人一个住炕头、一个住炕尾。晚上李桃花起夜时,马志云扶上扶下,也不回避,都是过来人,开始还都难为情,晚上睡不着觉,后都习惯了。半个月后,李桃花的腰好了,可以自己上厕所了。晚上,马志云烧好自己窑洞的炕,去李桃花的窑洞里抱自己的被子,发现李桃花满眼含情的望着自己,嘴里嗫嚅着想说些什么,终没有说出口。他出门时,李桃花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说别搬了,就住这里吧!
春去冬来,岁月如梭,转眼间几年就过去了。马志云和李桃花养的羊繁殖得很快,数量已经达到原来的三倍,到了晚上,四个窑洞的羊,圈得满满当当的。
当新一年的洋槐花盛开的时候,李桃花收到妹妹李杏花的来信,说陈墨耕已经回到省委主持工作了。姐姐的问题组织已经调查清楚了,恢复李桃花的党籍和公职的文件已经下发,组织上根据李桃花的个人特长,把她安排到省中医研究院任党委书记,近期单位将派车来接她。
这天晚上,李桃花做了个梦,梦里仍是在北山里,但又是一个平坦的所在,应该是在泾北原上吧:无边的原野上开满了鲜花,一眼望不到头,是油菜花还是荞麦花?好像都不是,五颜六色的,好看极了。他和马志云走在花田的小径上,身上背着大包小包,说是有车接他们去西安,但走啊、走啊一直走不到头,她急得满头大汗,而马志云却不慌不忙地跑到路边的地里,摘了好多花笑嘻嘻地送给他,她嗔怪着接过花,急急地拉着他向前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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