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难之后未必大福短篇小说/生燕平
2025-09-09 15:34阅读：
大难之后未必大福
短篇小说/生燕平
一
男人站在陌上，地里的番薯花开出紫白色的喇叭花被寒风吹得左右摇晃，好像是在吹着唢呐欢迎他的回乡。他年方三十好几，瘦削的身段，中等身材，黝黑的肤色，寒风吹得嘴唇皲裂出几条血口子，他衣裳褴楼，脚上穿着的胶鞋破得露出了脚趾头，乱哄哄的长发，胡须拉碴，乍一看跟乞丐毫无两致，只是年轻的脸庞和一对有神的眼睛显示出久经风霜的坚毅。谁都不会想到他是村里二十年前木新的幺儿子阿贵。他因为卷入一宗凶杀命案被判处二十年徒刑，是一位刑满释放人员。
沧海桑田，家乡变了模样，道路通衢，楼房林立，村口的大榕树垂下无数条根须，在风中飘荡，恰像他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幻境，也像他对父母家人的思念一样绵长多头。为了找到家他已经在附近转悠了几天了。
天阴沉沉的，叉道上走来一位壮年人。阿贵用久违的家乡话趋前问道：“阿兄，到竹林寨怎么走啊？”
“你到寨里干嘛？”来人疑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接着嘟囔着说：“年纪轻轻的不干正事，到寨里要饭呀。
'我找我的家，我阿爸是木新。”阿贵结结巴巴地说，家字吐得特别音重。
“哎呀，你是阿贵呀，这模样我都认不出来了。我是村寨里的阿成呀。”阿成惊讶地说。
阿贵张大着嘴久久没能合拢，原来是初中同桌阿成。
阿成知道阿贵的故事，二十年前村里发生的一宗凶杀案件曾经在平静的村庄里炸开了锅。
“来，跟我走，我带你回家吧。”阿成不由分说，拉起阿成的手就像少年上学时一样亲密无间。
路过城隍庙，香火依旧，每年每逢时节，孩童时阿贵都会跟随虔诚的父母前来焚香拜祭，祈求神明保佑。里面金碧辉煌，雕塑精美，贴金螺钿嵌瓷。特别是侧面墙边的泥塑古代民间“二十四孝”故事，阿贵更是耳熟能详：有以身饲蚊服伺母亲入睡的孝子；有身背瞎母致孝的孝子，更有舍弃年幼儿子，留粮食养育老年母亲的孝子，无一例外，孝子们的行为感天动地，感动神明，最后都得到回馈，得以发家致富。
村里焕然一新，泥泞的土路已铺成宽敞的水泥路面。原本破旧的寨墙上粉刷一新，绘画着各种带有灵气的图画，难怪阿贵数次找寻都不敢确认回家的道路。村道半月形的池塘水面上荷花已经枯萎，残叶漂浮，寒风吹起涟漪，水鸭划开两行清水。七拐八转，两人来到了家门前。
阿贵心中一阵狂跳，推开家门扯开嗓门大喊：“妈妈！”
妈妈属虎，已经六十多岁了，听到喊声，她蹒跚地步出厅堂，颤抖地伸出一双枯藤似的老手，一把把离别二十年的幺儿子拥入怀中，泣不成声，蠕动着嘴唇，两行清泪从浑浊的双眼中滚落下来，阿贵跪在地板上把头埋入妈妈怀里恸哭。
阿成心中一阵酸楚，强忍着泪流，捂脸离开。
良久，阿成站起来搀扶着妈妈在椅子上坐定，望着空空荡荡的老屋，凝视着墙壁上挂着的父亲遗像，心里默默地说：“爹爹，父命难违，孩儿听从你的吩咐，代兄领罪期满回来了，但是你知道儿子经历了多少人间苦难吗?”
岁月在老妈妈脸上刻下道道皱纹，看到儿子伫立在遗像前久久不语，老妈妈擂胸顿足又是一阵哭喊：“我苦命的儿呀，都是你那糊涂的爹，妈妈没文化，手心手背都是肉呀，什么都听爹安排，爹娘对不住你呀！”
、阿贵扶着妈妈说：“好了，过去的苦难就让风吹走吧，我还年轻，还有使不尽的力气，儿子会让您过上好日子的。”
听闻阿刑满释放，嫂子阿英带着小女儿过来了，她把女儿往前推给小叔子说：“叫叔叔。”
“叔叔。”小侄女15岁，出落的像一位大姑娘，她毫不生疏地喊了一声。
“强儿呢？”阿贵问道。
“志强到省城读大学去了，过段时间才放假回来，二儿子到服装厂打工，晚上回来再带他来看叔叔。”阿英说。
“你那短命的哥哥害人呀，如今人也病死了，害得叔叔坐了二十年牢。”阿英对叔仔说。
想到
当年哥哥成亲时自己正值少年，跟在迎亲队伍后面，从一地红纸屑中捡起未炸的炮仗，然后逐个点燃放炮，可欢乐了。
一晃二十年了，自己曾经趴在地上让大侄子志强当马骑。如今侄儿们都在健康快乐的成长，生活幸福，阿贵脸上露出了不经意的笑靥。
丈夫临终前曾经要求自己再嫁小叔子续弦，怎么可能呢？三个孩子的母亲，年纪比叔叔大了几岁，这肿肚，死到临头还不做好事，想着害人。阿英想到这里，脸上浮起一阵红晕，赶忙拉起小女儿的手告辞回到自己的新楼房中。
二
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童年的日子虽然清贫但阿贵还是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直到有一天祸从天降，哥哥因为邻里琐事失手把人捅死了。父亲可伶两位年幼的孙子，害怕哥哥吃枪子，把弟弟阿贵推出去作为牺牲品，可伶的阿贵就这样失去了二十年自由。为了哥哥一家的幸福，阿贵坦然承认是自己杀了人，判刑定罪后阿贵被遣送远方监狱服刑。起初，家里父兄经常给阿贵邮寄钱物，十多年后，随着父兄的相继离世，家里好像把他给忘记了，很少收到来自家乡的邮件。
风霜雪月，孤独无依，漫漫长夜，冬去春来，望着雁阵南来北归，一声声雁鸣撩起他对故乡对爹娘的无限情思；仰望星空，同一片苍穹下，远方的爹娘可也在思念孩儿？一望无垠的沙漠自己就是一粒浮沙，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风暴的裹挟。多少次在梦里与爹娘相会却又无法拥入爹娘的怀抱。不知流过多少眼泪，终于盼来了刑满释放的日期，阿贵带着随身衣物打成包裹背在肩上，阴差阳错，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阿贵在远离家乡千里的地方下了火车，举目无亲，身上盘缠不足，只得步行往南走。
走过平原越过高山，涉过河流，心里只有一个念想-------我要回家！
秋风吹红了枫树叶，层林尽染，涧水长流，划动着蒲草，百鸟鸣啭唱着欢乐的歌。想到离家越来越近，阿贵的心情像脱开羁绊的鸟儿一样是愉悦的。金乌西坠，漫天披上彩霞，落日沉入西山，天边蒙上了紫水晶般的霞光。月亮升空，大地蒙上了一层黑纱。阿贵望了望四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只得找一处高地，背靠大树，拢一些枯树叶铺垫，就着泉水啃几口馒头，卷缩着身体侧卧着睡去。刺骨的岚风使人半睡半醒，远处的狼嚎声声令人心怵。突然脚腿间游过冰冷的爬行动物，凭感觉阿贵知道是蛇在爬行，他不敢动弹屏住呼吸。松涛阵阵，夜莺掠过，阿贵起身抱膝埋头进入梦乡......
秋收的日子，阿贵和阿成搭肩走在陌上，割过稻根裸露在田地里，踩在半湿的稻田中身后留下一行脚丫印记。他俩搬来摆晒在稻田中的稻草人，搭建起草屋，割后不久的稻草人上还跳跃着青色的蚂蚱，他俩时而钻进稻草屋，时而在稻草堆中翻滚嬉闹，画面切换，俩人来到小河边，脱除衣裳一个猛子跳进水潭中，互相戽水击打，忘了回家的饭点，耳际隐约传来妈妈的呼喊声，“奴啊，奴噢，吃饭啰。”妈妈身穿洗得泛白的青衣。尽管生活拮据，妈妈总是脸带笑容迎接儿子背着书包上学归来。阿贵展开双手若要抱紧妈妈，只有空空两手，原来是黄粱一梦。
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早起鸣叫，天已经放亮了。前面涧沟边是一潭清水，瀑布从悬崖上泻下，巉岩上苔藓深绿，山崖耸立着参天的松树，崖顶垂落的水草随风飘拽，水帘飘飘洒洒，雾气弥漫，如同仙境。涧沟流水潺潺，百鸟啁啾。多年的牢狱生活，阿贵结识了几位喜欢诗词的狱友，倒也学会了平仄韵律，见此美景他吟出七律：
诗曰:
百尺悬崖瀑布飞，
天飘雾气巉岩滑。
沙清水澈浴青茵，
素白冰凌若仙骨。
隐世芳菲秀色存，
无尘境界幽香发。
山高涧险少人踪，
疑是陶公新梦忽 。
阿贵捧起清水漱口洗脸，再捧起喝足，一阵清冽透彻心扉，浑身打了一个激灵，精神抖擞，他迈开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去。山岗上望向太阳升起的东方，山峦叠嶂远山连绵，山外还是山。天地之大，水泊河多，我阿贵只取一亩一瓢，一房一榻，我今年36岁，何愁不能重新再来，为家庭为母亲创建美好生活。想到这里阿贵步伐迈得更大了。
路过一片橄榄林，树冠葱茏，青翠扶疏，树上爬满了寄生藤，林中生长着参天的松树，灿裂的树皮割开取松脂的痕迹可见，年久失修倒塌的石条屋。这跟阿贵外婆的家乡相似，触景生情，阿贵吟诗一首：
《故乡》
青山绿水，
山峦叠嶂，
小路弯又长，
我回故乡。
百年橄榄树，
皮绽肉开的松树躯杆，
静立路边述说着往日神伤，
乌橄榄松树脂养育过前辈爷娘。
石条屋柴火塘，
独不见炊烟袅袅。
岁月锈蚀出树洞，
寄生藤络绎出披头散发，
拥抱粗实的树干，
仰望遮天的叶冠，
看不见母亲的慈祥，
揽不住父亲的肩膀，
回不去的从前。
经过风雨无阻的十多天长途跋涉，阿贵终于来到家乡地界，听着熟悉的家乡话语，感恩一路遇到的好心人帮助，遥望炊烟袅袅的平房民居，蜿蜒逶迤的河流，一望无际的阡陌土地，一垄垄番薯竹蔗，阿贵跪倒在田地里，双手指抠进泥土，仰天大哭涕泪横流。
三
阿贵理发剃须，穿上新衣焕然一新。他应初中同学阿成的邀约到他的服装工厂工作。经过十年打拼阿成的工厂做得风生水起，新建的楼房，几十台电动缝纫机，其它的缝边机，裁床等制衣设备一应俱全。正当壮年，阿成勤奋肯干，搬运，裁剪，车衣一学就会，他心地善良，没有不良嗜好，每个月的工资收入都拿给老母亲，老妈妈成天乐呵呵的像是变了一个人，煮饭洗衣做菜，阿成下班后都能吃上热乎饭菜。阿成慢慢融入社会，成了自食其力的劳动者，过上了平淡而又温馨的幸福生活。过去的日子如同噩梦慢慢在头脑淡化，工余躺在床上他憧憬着往后余生，想到娶妻生子，凭着自己的双手给母亲给家人一个完整幸福的家。
每天的工作又是枯燥繁复的，车衣工每缝合一件衣服要缝合多块裁片，每一次启动电机都得用右腿碰靠电机开关板，一天下来都会腿脚酸疼，有感于车衣工人的艰辛阿贵为车衣工人做了一首长诗：
《车衣工人》
狂风暴雨
绿树婆娑
车流穿梭
霓虹灯闪烁
酷暑秋凉冬寒春暖
围墙隔断
车间里缝纫机踏出嗡嗡声
吐出均匀的走线
环绕地球
连接星辰
裁片缀满点点线迹
生命锁进衣裳中
成衣天下
妆扮万千人
晨曦点亮你开工的路灯
星星送不走你的疲倦
汗水换来一沓钞票
乖巧的儿女衰老的爷娘
融入的是款款情深
岁月留不住你的青春
头发已斑白
孩子的成长是你的慰藉
家人的幸福是你的笑脸
等待着儿女的成人
等待着幸福的明天
自由可贵，阿贵非常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再苦再难总比失去自由的日子好过。他每天的工作是充实的，快乐的。
亚里士多德说过：“人生颇富机会和变化。人最得意的时候，有最大的不幸光临。”厄运有时比幸运来得还快。在一次单杠运动时，阿贵不慎摔破了脑袋，工友把他送入医院，在病房里整整昏睡了几天几夜。迷糊中他梦见来到地府阴间，皂吏用镣铐锁住他的手脚，用铁链牵着他前往判案厅堂，迎面走来的竟然是他的父兄，同样镣铐铁链由青面獠牙的皂吏牵引，他们都低着头，面无表情互不言语，镣铐叮当蹒跚而行，传说中的地狱有十八层，刀锯炮烙，油锅火燎惨不忍睹。阿贵不由心生悱恻黯然泪落，为父兄的遭遇担忧。
地府陆判官手拿生死簿翻开页面，簌簌作响，手握狼毫判笔叱责道，你们父子兄弟好大的胆子，竟敢蒙骗本官，把人命关天的凶杀大案当做儿戏，兄罪弟代整整二十年，死者阴魂不散，数次来递送告状，你可知罪？阿贵吓得唯有点头喏喏。
陆判官说，按律得死罪，念你家有老母，放你回去，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还得经受磨难，去吧。
阿贵猛然惊醒，连身边的看护都吓了一跳。
经过医生全力救治，给阿贵的颅骨钻了个小洞，排开压迫颅脑的积血，阿贵逃出生天，从此再也不敢盲从糊为，好生过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