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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诒徵《国史要义》读书分享——史原第一

2022-04-06 19:58阅读:
柳诒徵《国史要义》读书分享——史原第一
一、中国史学来源于史官
作为全书的第一部分,柳先生主要为我们讲清中国史学的本原。和其他传统解释一样,柳先生仍主张中国史学起源于史官制度,且此一制度由来已久:
史之初兴,由文字以记载,故世称初造文字之仓颉、沮诵为黄帝之史。
纪述事迹,宣明时序,推迁之久,历数以兴,故世称羲和、大挠之伦为黄帝之史。
但柳先生也特别指出,史官制度并非“先有创作”,而是“后人追溯而锡之职名”,且其职能在于“记事”,作用在于“施政教民”。古史繁多,唐虞时已有五典,夏商时有终古、向挚为史官,《周官·春官宗伯》亦载有五史之职,是以“典册相承,历世滋多”。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史官履行职能必有一核心主导,那就是“礼”,这是柳先生作为坚守传统的史学家的核心史观。
二、礼是史学的核心
古制既明,史原乃有可考。史官掌全国乃至累世相传之政书,故后世之史,皆述一代全国之政事。而有一中心主干,为史法、史例所出,即礼是也。传称韩宣子适鲁,观书于太史氏,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此《春秋》者,鲁史官相传之书,尚非孔子所修者。然已非泛泛记事之书。其所书与不书,皆有以示礼之得失。故韩起从而叹之。使为普通书记所掌档案,他国皆有,韩起何必赞美?故世谓古者止有书记官之史,而无著作家之史。必至汉魏以来始有著作家之史者,正坐不知此义也。古史浩繁,人难尽阅,掌档案者,既有全文,必为提要。苟无提要,何以诏人?故史官提要之书,必有定法,是曰礼经。《左传》隐公七年春滕侯卒,不书名,未同盟也。凡诸侯同盟,于是称名,故薨则赴以名,告终称嗣也,以继好息民,谓之礼经。杜预谓此言凡例,乃周公所制礼经也。周公所制,虽无明文,要以五史属于礼官推之,史官所书
早有礼经意谓载笔之标准,可断言也。
此段所论以礼论史,可谓言之凿凿,振振有声!随着时间的无限推移和空间的无限伸展,作为记事功能的史官必定有所章法,人事无尽,记亦是否无尽?时空无尽,又从何而记?又将以何方为畛域?此必有其节,必有所约。故博学于文,约之于礼。史官必有记有不记,皆指向礼之得失,故古止有书记官之史,而无著作家之史。盖书记官之史,其记事必以礼为约,以施政教民为本,而著作家之史与之不同,盖以著作家个人喜好故也。是故礼是古代史官的大纲大法,亦必为史学之核心。
三、鲁之《春秋》,最重人事,惟礼为归,是为治史楷范
鲁国史书是最中正谨严且具有教化意义的史书,故周礼尽在鲁。
鲁之《春秋》何以能见周礼,而他国之《春秋》不能见乎?此一疑问也。学者但取《墨子·明鬼篇》所述周之《春秋》、燕之《春秋》、宋之《春秋》、齐之《春秋》所载神鬼之事,与孔子所修之鲁之《春秋》相较,即知鲁之《春秋》最重人事,不载一切神话,其体最为纯洁,其书最有关于政治。故韩愈以“谨严”二字目之。古史起于神话,吾国何独不然。惟礼官兼通天人,而又总摄国政,知神话之无裨人事,乃有史例以定范围。以至左丘明之所传,《山海经》之所载,搜神述异,往往而有。而鲁之《春秋》,不此之务,惟礼为归。此韩起所以云然。
吾国历史与古希腊等一样,皆起源于神话,但吾国史官知神话于人事无甚意义,故不务此事,惟礼为归。无怪乎韩宣子见鲁之《春秋》而言“周礼尽在鲁”。
三传之释《春秋》也,各有家法,不必尽通过,而其注重礼与非礼则一也。
其他言礼与非礼者,不可胜举。后史承之,褒讥贬抑,不必即周之典法,要必本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礼,以定其是非。其饰辞曲笔无当于礼者,后史必从而正之。故礼者,吾国数千年全史之核心也。伯夷所典,五史所掌,本以施于有政,范畴当时。久之社会变迁,人事舛牾,史官所持之礼,仅能为事外之评论,不能如周官之逆辨考赞矣。而赖此一脉之传,维系世教,使元凶巨慝有所畏,正人君子有所宗。虽社会多晖盲否塞之时,而史书自有其正大光明之域。
可见,鲁史一禀于礼,礼的意义大于史料本身,以至于为了礼的教化意义,可以改定属辞。可见礼是评判是非最重要的标准,更是我国全史之核心。全史之纵横经纬伸展,皆以礼为核心。鲁《春秋》一一礼为准则,开辟了中国史学之典范,自此中国史学一脉承传,维系世教,使元凶巨慝有所畏,正人君子有所宗。所以礼不惟是古史之大纲大法,以将惩恶扬善,施于世教,光明人心,大有裨益于将来也。柳先生之史学信念,鼓舞振奋,颇具力量!
以故他族史籍,注重英雄宗教物质社会,第依时代演变,而各有其史官,不必有纚纚相承之中心思想。而吾国以礼为核心之史,则凡英雄宗教物质社会依时代之演变者,一切皆有以御之,而归之于人之理性,非苟然为史已也。
这里体现的是中华文明与其他文明的一个巨大区别。其他族域讲求英雄主义,各时代各有其英雄,亦各有其史观,史观是个性独立的,体现出的是一种个人主义。而中国历史即一以礼为准则,褒贬讽喻,皆准此不迁,是故有一脉相承之思想,且总结历史经验,是为人文理性。例如一朝之建立,皆承认自己为中华民族,总结前朝经验,担荷国统,以开来新。
四、中国史书亦必本于礼经而撰写
《史通·书志篇》:“夫刑法礼乐,风土山川,求诸文籍,出于三礼。及班、马著史,别裁书志,考其所记,多效礼经。”章学诚《礼教篇》亦曰:“史家书志之原,本于官礼。《史记》之《天官》《平准》等书,犹以官职名篇,惜他篇未尽然也。”两君皆以史之书志本于官礼,盖仅就著述之形式言之,而不知史家全书之根本皆系于礼。何其视礼之隘也!夫本纪、世家何以分?分于礼也。封爵、交聘何以表?表以礼也。列传之述外戚、宦官、佞幸,酷吏、奸臣、叛逆、伶官、义儿,何以定名?由礼定之也。名臣、卓行、孝友、忠义,何以定名?以礼定之也。不本于礼,几无以操笔属辞。
说得一针见血,真是无礼不成史书。刘知几、章学诚二君已阐发,但仅就著述之形式而言,如风土山川来源于礼书典籍,《史记》之“八书”,多以官职名之。柳先生认为,国史全书皆根本系于礼。礼者,理也。礼不局限于典章制度、风土人情、山川流域而已,而根本则在于人文理性,或者就是道德属性。故谓刘、章二君视礼太过狭隘。乐以道和同,礼以道别异,是故史书之别异者,皆分于礼,此礼之等差也。所以,没有礼,就无法操笔属辞。
五、史之原在于礼,礼之原在于伦理
以史言史者之未识史原,坐以仪为礼也。仅知仪之为礼,故限于史志之纪载典章制度,而若纪表列传之类不必根于礼经。不知典章制度节文等威繁变之原,皆本子天然之秩叙。故《皋陶谟》之言典礼,曰:天叙天秩,天不可见,则征之于民。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
文章至此不惟揭示史学之本在礼,更点明礼之本质在伦理。所谓伦理,则是不同社会角色之间的人文理性,《皐陶谟》云:“天叙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五典即五种伦理关系: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五伦是自然而有的秩序,是以有五伦,则有五教,以施政治、敦教化。而典章制度、繁缛节文,皆本于此天然之秩序。
五典由惇史所传,条举人类之伦理,而爵赏刑章由之而渐行制定。此五种伦理思想,必非一王一圣所创垂,实由民族之聪明所表现。于何征之?《尧典》曰:放勋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可见唐虞以前,吾民族早有孝念考妣之风尚,故史臣举此以形容其思君之哀。使其时民众但知?其妻孥,不知有考妣,则状况哀痛,当曰:如丧艳妻爱子。胡为举考妣乎?民俗之兴,发源天性,圣哲叙之,遂曰天叙。推之天子、诸侯、大夫、士庶,宜有秩次,亦出于天。而礼之等威差别,随以演进矣。从民俗而知天,原天理以定礼。故伦理者,礼之本也;仪节者,礼之文也。观秩叙之发明,而古史能述此要义。司马迁所谓究天人之际者,盖莫大乎此。徒执书志以言礼,不惟隘于礼,抑亦隘于史矣。
翼谋先生揭示出礼之真相,礼非一人一时而创,而发于自然天性,起于天理之节文,化而为人事之仪则。天理之节文,必沟通天人之关系,所谓天人之际,而由此推延至人事。所以人伦之理性,是礼之核心,是为秩序之发明,是故司马迁必是深于礼者。
六、本天叙以定伦常,法天时以行政事
天人之际,所包者广。本天叙以定伦常,亦法天时以行政事。故古者太史之职,在顺时觑土,以帅阳官,守典奉法,以行月令。《周官》太史之职,赅之曰正岁年以叙事。此叙事二字,固广指行政。……古史授时,重在行政。记言记事,孳乳相因,其体制必多复杂。……知《春秋》者,莫若庄周,揭其要旨,曰:《春秋》以道名分。名分者何?礼也。礼者,史之所掌。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之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及国际友朋之礼,胥有典法,示人遵守。故《春秋》依其名分,辨其是非,以求治人之道。《记》曰:名者,人治之大者也。《春秋》操之,故长于治人。
礼者,天理之节文,是沟通天人关系的人文理性。是故人伦常理,必本天叙;政治人事,必法天时。所以古史帅阳官,行月令,重在行政,而体制必多复杂,如《吕氏春秋》,则守陈时令,而又以纪治乱存亡,体例则在孔子《春秋》之外独树一帜,刘知几撰泥形式,以《吕氏春秋》异于孔子《春秋》之例,不当谓之“春秋”。故翼谋先生讥之,谓刘氏专泥形式,未观其通。依翼谋先生言,是否名之为“春秋”,并不一定局限于“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之体例,盖记言记事,孳乳相因,体例必定复杂。真正《春秋》之传统,必定是以礼为史——本天叙以定伦常,法天时以行政事。所以庄周最知史——《春秋》以道名分,名分即是礼。
七、史道名分,是为名教
名之为用,明民广教,为政治统一之工具,初非为礼家表彣彰,史家立义法也。然世变相沿,文质递变,为礼者乃详为区别,以表彣彰。如同一祭祀也,别之以祠、礿、尝、烝;同一田猎也,别之以苗、搜、狩、狝。名号凡目,樊然各殊,在今人视之,若甚无谓;而深察其意者,且以之言天人之际焉。
推之人之命名,以昭彼己之别。生之有死,初无贵贱之殊。男女之有匹偶,公务之有主从,由质而言,均可表示。而尚文之世,必广为之礼,以寓其教民淑世之旨。如《记》称周道幼名,冠字,五十以伯仲,死谥,一人之身,自氏族外,复有若干称谓。……原礼之初意,由幼而冠,由冠而艾,勖以成人,昭其进德。要之没身加以考核,大行受大名,细行受细名,其律人若是之严也。故孟子曰:“名之日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楚共王之效,自请为灵若厉。(《左传·襄公十三年》)躬之不淑,则受谴人天。元首之尊,莫逃公议,此所以为名教。
此言史学名教,义法谨严。史之道名分,必以天人之际而言。虽从质而言无有差别,然尚文之世,必以繁称而为礼,以广教民淑世,是为名之为用。
义法之严,至一字必争其出入。由此可知名者人治之大。古人运之于礼,礼失而赖史以助其治。而名教之用,以之为约束联系人群也柄者,亘数千年而未替。以他族之政术本不基于礼义名教,而惟崇功利之史籍较之,宜其凿枘而不相入矣。夫人群至涣也,各民族之先哲,固皆有其约束联系其群之枢纽。或以武功,或以宗教,或以法律,或以物资,亦皆擅有其功效。吾民族之兴,非无武功,非无宗教,非无法律,亦非匮于物资,顾独不偏重于他民族史迹所趋,而兢兢然持空名以致力于人伦日用,吾人治史,得不极其源流而熟衡其利弊得失之所在乎!
老庄之学,最深于史,病儒者及史家之持空名,而为奸宄所盗也,则以礼教名义为不足恃。如曰:田成子一旦杀其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耶?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其言若甚激切矣,然老庄所持以斥奸宄者,犹必用大盗之一辞,则是仍以名教也。《榖梁》曰:《春秋》有三盗。微杀大夫谓之盗,非所取而取之谓之盗,辟中国之正道以袭利谓之盜。故老庄之恶大盗,无以异于《春秋》也。往有新闻记者,以史学相质,谓治史于今日,不必本之《春秋》矣。应之曰:君日从事于新闻,日操《春秋》之法,胡为有此言?使不操《春秋》之法,何必日日斥侵略国、书伪组织乎?此君闻之,恍然若失。由此可以知吾史之原,迄今日未失其功用也。
是篇最后,作者深明吾国历史之功用,以结吾史之原。中国史学源于史官,史官制度在中国古代发挥了极具特色的作用。与政治制度密切相关的史官又与礼具有一定的天然联系,故重在施政教民,故史官具有天然的道德属性。是而史的核心就是礼。古人用礼来教化,用礼来纂修史书,使史学本身就具有一种经世致用的取向,这是作者翼谋先生的敏锐把握。
如愚隐者
2022年4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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