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初探辰溪钟鼓洞纪实

2019-07-31 22:54阅读:
初探辰溪钟鼓洞纪实
胡泉
辰溪钟鼓洞早已成为令我魂牵梦绕的地方,因为那里有诗。对于辰溪而言,诗是外来物。两千多年前,屈大夫溯沅水而来,此地尚蛮化未开,及被其楚辞遗风所熏染,人文从此发轫。我多少次独自攀上熊首山,待在山崖边的碉堡上,望着沅水逝去的方向,仿佛能听到屈大夫那不甘的扼腕叹息,“余将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又仿佛能感受到李白对王大的深深挂念之情,“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那些真情真意因为这片山河得到释放,又使得这片山河看起来凄美极了,遂更有后来者在此流连,引怀赋诗。收回投向远方的目光,第一时间又往往将视野落在正对面隔河的龟山,这山因形而名,龟山之头又因张果老炼丹而称丹山,丹山崖壁间有
一洞,洞内二石敲之而发钟声与鼓声,所以此洞又得名钟鼓洞。既然山赋奇形,又著神话,更藏天籁之声,那平平仄仄怎会不因之而起。一直想去访寻隐居于钟鼓洞前的诗,却碍于沅水阻隔,心中的愿只能化成一个一个的梦。
不想再被思念之苦煎熬,不管炎炎赤日如何作威,沅水再难也要渡,山洞再险也要探,于是发了决心,约了挚友,从怀化驱车前去。行到半路,朋友虹屹说想去看看经常梦回的儿时故里,我怀着好奇跟着他沿溪走去,听他讲许多结成乡愁的少年轶事,我把我的少年事也相应吐露出来,一一比对各自乡俗。虹屹指着溪对面的一个破旧房子,说那就是他幼时住过十年的地方,后来卖给了别人,如今好像也没人居住了。我们循溪而前,到一洞口,一下子如遇了冰窖,寒气逼身,他说洞口是当年的挖矿人炸出来的,直通山体深处,洞被发现以后因山名而称二龙洞。我们在洞口略作徘徊,用从山体之内刚流出来的清冽之水濯洗一二,便转身去了,因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洞在等着我们。到了县城边上,天空疏散的乌云里洒落点点雨珠,而地面却显示已经下过一场大雨,由于途中的耽搁,那大雨等我们等不及了便自顾自地下了。这似乎增加了此去的凶险,虽然前后几天的天气状况看起来让人放心,可主汛期才过的千里沅江谁能保证上游不突来洪水呢,其实根本没有庸人自扰,时雨带来的凉爽反而增加了我们的兴奋程度。
我们直奔老城柳树湾,先去了正对丹山的大码头边筹措渡河事宜。我内心叹息着大码头已经看不出来是码头的样子,繁华的消逝更凸显了对面钟鼓洞的落寞。我向滩涂走去,问河边船上正在收渔网的船家相关情况,没想到几句话就说妥了,我心想这可以渡我们的船家是船夫呢还是渔夫,在水路衰落的当下,他自然只能算是渔夫,身份与对话过屈大夫的渔父相同,我又想起渔父唱过的“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最需要的一只船既已搞定,我和虹屹便去借来了梯子和手电筒,加上自身携来的手机、县志、纸笔,万事完备,一趟刻骨的探勘之旅就此正式开始。船到了丹山的崖壁下方,我们先是见到一块县政府立的碑,刻着“丹山摩崖石刻群”,且标识年月并说明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至此再无疑问。方抬头时,崖壁上镌有“壁立萬仞”的一方石刻映入眼帘,这是我们与石刻遗迹的初次晤面,欣喜异常,更迫不及待要去寻那钟鼓洞的石刻了。洞在西侧,崖壁下原来应该有的小路现在杂草丛生,这样的荒芜都是寂寞长成的,我和虹屹正像两个闯进别人寂寞的不速之客。身材偏瘦的我在前边探路,虫蛇的出没早在考虑之中,只是农村的出身使我并不畏惧,还好,除了巴茅容易割手,其它带刺藤草、毒虫毒蛇却也没有。到了窄狭的洞口,也是凉气扑面,由岩缝生成的洞向里一点只能侧身前行,虹屹给我录视频只能录到我手上电筒所照到的地方。没行多远洞就到头了,居然不通,湿漉漉的洞壁自然是看不到有石刻遗迹的,而脚上已经裹了两脚泥,虹屹卖弄从容来了句王荆公的“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我也对照手机里的内容在暗黑处念了一首诗:“见说水南多异迹,岸头时有鼓钟声。空余峭壁前年在,未信丹砂九转成。远地星辰联北斗,虚窗明净坐深更。年来夷险浑忘却,始觉羊肠路亦平。”这是明代心学大家王阳明为这个钟鼓洞写的一首七律,县志里载的有。
道光《辰溪县志》古迹志于钟鼓洞的石刻也颇有著录,石刻诗有四首,一首五律三首七律,都是用阳明先生的原韵作的,我和虹屹要找的就是它们。返回洞口,再仔细观察先前就发现的架有许多木头的崖缝上部,一方石刻赫然入目,我对身材偏胖并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虹屹说:“找到了!找到了!全部找到了!上面有几十方!”激动之余胡乱遣词。忙不迭地架起梯子,赤脚上阵,我很轻松就从石头缝钻了上去,到虹屹要上时,却担心身体卡住想藉口退缩,梯子上了一半,又完全把他那文人懦弱的一面展现了出来,我使出浑身解数才把他请了上去。一方一方的石刻好像从沉睡中醒来,把我们从凡间带来的气息瞬间祛除了。
崖壁与外侧大石头间形成的小平台刚好够我们展开工作,前人搭建的木头架子也提供了方便。爬上木架还是够不着崖壁上的石刻,又将梯子大胆地搭在崖壁与木架间,凑近左边一方中间白两端赭黄的石刻,看到石刻文字还算清晰,字体为楷书,古人的字都是繁体,格式为竖排。负责对比文献的虹屹还要根据我的观察结果进行缮写,用的文献典籍是近人新校注的道光《辰溪县志》,简体横排版本的。第一方石刻有了,大致爲:“陽明先生題鐘皷洞韻。竒石臨江渚,輕敲度遠聲。皷鐘名世久,音韻自天成。風送歌傳谷,舟廻漏轉更。會須參雅樂,同奏泰階平。門人泰和曾才漢。”诗为五律,诗题和落款各一行,诗句七行,前六行每行六字,最后一行四字。这其中尤其需要注意石刻上的“皷”“竒”二字,与我们习用的“鼓”“奇”形状不同,前者为异体字。县志载诗题的前两个字为“奉和”,而看到的诗题似乎也并不完整,那么石刻最前面自然应该还有一行,县志里的诗题还少了“題鐘皷洞”四字,只用一个空缺表示。名字中的“才”也并不太确定就是这个字,县志里还是空缺。县志又将诗句中的“舟”摹录为“丹”,完全使人混淆了那句诗的意思。
第一方石刻的文字既然录好,我因此交代虹屹再画一幅石刻分布图,以便明确每一方石刻的具体位置。崖壁中间位置有两方石刻,上边的比下边的偏左一点点。崖壁右侧也有两方石刻,为左下、右上格局,右上方的石刻是四个隶书大字“夳古遺音”,自右向左,老远就看得到。
到了中间位置,无法再依托木架和梯子,只好攀爬到大石头上,隔着一米多远扯着眼睛看,上边那方石刻整体灰白色,左端稍微被黑石浆流了一片,根据大略看到的字眼,可以得知是县志上的:“嘉靖辛亥秋曰:寻幽未入巉涯洞,隔岸犹闻钟鼓声。管弦空谷凭风送,疾徐呜籁自天成。山川流峙还依旧,日月居诸已屡更。新君载建中和极,会看四海无升平。”但石刻上的诗题却明明白白是“過鐘皷洞和陽明先生韻”,分两行各五字,而且落款也有两行,为“辰陽散吏鄭燭識”“隆慶丁卯冬十月”。诗句前三行较模糊,后四行较清晰,因为都是楷书文字,结合看到的还是能厘清每一行的具体情况。前四行都是九字,第五行六字,第六行十字,第七行四字。这首诗根据县志里的今人按语,可知旧刊本县志于尾联全部空缺,另外诗句中“寻”“凭”“山川”也空缺,还误“幽”为“坐”,而新修县志著录修正的这些字是根据谢伯圣、满延长、刘本杰三位前辈于1982年考证的结果补的。
脑袋里构想出前辈在此考证的景象,再看如今两个小子不顾脏污、不避酷暑、乐而不疲,其中这专注看石刻的小子甚至顾不上许多小蚂蚁在脚上咬,这份精神是配得上对前辈致敬的。
同样的位置看中间居下赭黄色的石刻,却同样的有不少文字需要结合县志推测。县志列此诗于郑诗之上:“过钟鼓洞步阳明先生韵:人言辰溪江上洞,我来扣击发天声。黄钟土鼓世云远,白石苍崖质有成。地僻开今古胜,夜深不断短长更。欲凭丝竹谐雅奏,共道太阶今已平。镜峰陶夔。”“僻开”中间缺一字,“夔”前后各缺一字。石刻于诗题只看到一个“鐘”字,诗句有九行,一、四、六行都是七字,二、三、五、七、八行则是六字,最后一行五字,落款两行,最后一行是“嘉靖辛亥秋日”,那么可知这个落款被县志错误地当成了郑诗的诗题,而且讹“日”为“曰”。另外缺的三个字也能断定为“隱”“欽”“書”。这方石刻的字体为行书,钟右军书法。
大石头与崖壁右侧相连,从大石头上走过去一看,最右边的灰白色石刻除了那四个大字便没有其它细字了,其中的“夳”“遺”二字倒是值得注意,夳当是太的异体字,“遺”字中的貝下无两点是书法字常见的省略。
看剩下的一方石刻时,我脚抵手抓几乎把自己挂在崖壁间了,可身体僵久了会撑持不住,换个姿势还得小心翼翼。上面文字的字体是草书,前几行比较模糊,分不清有几行。比对县志可以看清楚最后五行的大概情况,诗句的前两行八字,后一行七字,落款两行,前一行六字中看到“萬歷丙申秋”,后一行也六字只看清起首的“後學”二字。总而言之,这首诗县志上残缺太多,石刻上也暂时不能考出更多,然而颈联和尾联韵脚上的“更”“平”二字可以看得很分明,当是追和王诗无疑,县志上也载此诗诗题为“钟鼓洞次欧阳明先生”,“生”后有一空缺,“欧”应是衍字。
县志上所录石刻诗已经全部被我们找到并进行了粗略考证,或许王阳明也没想到自己的一首《钟鼓洞》会使这里形成一片摩崖石刻,如果不是亲自探勘,我也不会想到前人著录的考证结果里有那么多错漏疑缺,人文的传递,最怕的就是以讹传讹。
我从平台的另一侧攀崖而下,正好也有一片所在,能通向洞口。其实在刚来钟鼓洞时我因为探路就来瞄过一眼,只是当时没注意到崖壁上也有两方石刻。虹屹在我的帮助下挣扎了半天却也没能下来,只好从原路再钻石头缝,发现下来仍不是易事,最后安全落地真是难为了他。我们绕到新发现石刻的那一侧,待我爬上梯子才恍然为什么县志里没有相关记载,因为这两方齐列的石刻已经看不到文字了,应该是风化严重吧,那五方石刻却是在大石头的挡护下拥有了四百多年的历史。这崖壁下脚处有一行歪斜黑字,自右而左是“李仙人旧居”,字为简体,那必定是今人所书,而所谓旧居自是下边的“石室”,有人待过的痕迹,“石室”还往里面通,内中情形不知究竟。我说船家姓李,莫不是他所为,要不是他,也可能是后来人的附会,虹屹说或许以前真有李仙人这号人,后人将其名号附会于此。
将要离开钟鼓洞时,我寻思洞内能发钟声和鼓声的二石在哪里,情知世事久违、旧声难寻,还是随处敲了敲,想起自己曾经步阳明先生韵写的诗“钟鼓重敲难必响,丹存本色任磨平”。什么是本色,王阳明历经劫难悟出的“致良知”就是他内心坚守的本色,而对于我来说,一个长期置身市井的人,不坠向学之志便是保持内心本色。离了洞口不远,回头一看,钟鼓洞的洞额石刻竟然就在方才愣神的上方,然而位置太高,也无可奈何,据县志记载,“鐘皷洞”三字是辰州同知徐珊题的。
回舟之际,特意交代船家循丹山崖壁观摩一番,“壁立萬仞”稍东一点是“碧水丹山”,这两方石刻离河面较近,所以看得真切。而半山崖壁上还有一排石刻,却只有等到洪水暴涨时才能看到。所幸钟鼓洞的摩崖石刻算是有了个大略的考证,而提起那些诗,虹屹便说那首五律意境最好,可直追王维、孟浩然,有青出于蓝的态势。
抛锚登岸,我们深谢船家渡河之助,说好的五十块我们给了八十块,还订下来日之约。船家真是一个质朴的人,其本色当不减两千多年前的那个渔父。“大码头”上去,遇一散人,说起相关事情,他将他肚子里的掌故一股脑儿搬了出来,说什么钟鼓洞原有一青龙,被蜈蚣所缠,要死不活,如何如何,后遇一大公鸡,得其设计啄去蜈蚣,青龙得救,后来保佑一方,甚是灵验,所以丹山半山处悬空而建的丹山寺过去香火鼎盛。我知道这是将龟山南边大酉山附会到一起的传说,可信处就是这些老班子的振振有词。前有船家,后有散人,这真是为我们的探勘来了一个天作之合,虹屹和我互相玩笑说他们定是那李仙人派来的。
送回梯子,甫离县城,艳阳高照的天上很快就乌云聚合,却正好又错过了避雨之所,大雨倾盆而下,这是我们躲不过的洗礼,因为我们之前对李仙人的评头论足或许得罪了他。淋了个通透,平生畅快处莫过于此。一时思绪飘飞,想到那流的川,峙的山,多少名士来了又去,多少韵事传了还传,不幸的归于沉寂,幸运的万古不灭。
——己亥夏六月廿八日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