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王阳明钟鼓洞诗
2019-08-18 18:53阅读:
王阳明过辰溪,为丹山钟鼓洞写了一首七律诗,今时今日能见到的丹山摩崖石刻即因其诗而形成。这首诗著录于《道光辰谿縣志》卷三十四艺文下(后文习称县志诗),又见于《王陽明全集》卷十九外集一居夷诗(后文习称全集诗),皆题为《鐘鼓洞》,由于二者所载詩句不同,兹录二诗于次。
县志诗云:
見說水南多異迹,岸頭時有鼓鐘聲。
空餘峭壁千年在,未信丹砂九轉成。
遠地星辰聯北斗,虛窗明淨坐深更。
年來夷險渾忘却,始覺羊腸路亦平。
全集诗云:
見說水南多異迹,巖頭時有鼓鐘聲。
空遺石壁千年在,未信金砂九轉成。
遠地星辰瞻北極,春山明月坐更深。
年來夷險還忘却,始信羊腸路亦平。
据全集王阳明年谱及《明史》王守仁传,正德元年王阳明得罪了大宦官刘瑾,由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贬为贵州龙场驿驿丞,正德五年年谱称:“先是,先生赴龍場時,隨地講授,及歸過常德、辰州,見門人冀元亨、蔣信、劉觀時輩俱能卓立,喜曰‘謫居兩年,無可與語者,歸途乃幸得諸友’,悔昔在貴陽舉知行合一之教,紛紛異同,罔知所入。兹來乃與諸生靜坐僧寺,使自悟性體,顧恍恍若有可即者。”由此可见,王阳明赴贵州贬所时,沿路在常德、辰州把学问传给了很多当地人,从贬所回来时,一些人已经大有长进了,也就是说,王阳明一来一去必然是两次途径辰溪(辰溪隶属辰州,过辰州必过辰溪)。从诗的尾联看,开年以来,曾经经历的夷险归于淡忘,说明王阳明的诗是离开龙场过辰溪时所写。县志卷二十九流寓志也称王阳明“歸過辰溪,遊大酉、鐘皷洞,俱題有詩”。
再看颈联,王阳明半夜还在坐,那是龙场悟道时养成的静坐习惯。而这个时候所坐的地方,自然是辰溪县城的一处落脚地,今人校注的《雍正辰溪县志》人物志流寓篇称王守仁“道过辰溪,暂寓广恩寺”,大约诗也是在广恩寺写成的。首联中的“水南”就是指县城河对面那一片,即沅水南边异迹较多的龟山、大酉山,其中就包括了临河的丹山钟鼓洞。道光县志里王阳明的另一首七律是《辰溪大酉洞》,前二联为“路入春山久費尋,野人扶病强登臨,同遊仙侶須乘興,共賞花園莫厭深”,大酉洞在大酉山,可知王阳明是去水南寻过异迹的,还是带病去的,然而对于丹山钟鼓洞那种险峻地方的所在,去没去过还很难说。如果真的没有去过,那也必定心向往之,所以才有这首诗的诞生。
先不说县志和全集的诗哪个是原诗哪个是经改动过,或者二者都被改动过,单看全集诗,就能发现一个低级讹误,颈联的末字“深”不合韵,就算这首诗是被改动过,那也不可能把要押的韵都搞错了,显然这个讹误是抄录或刊印时将“深”与前字“更”颠倒了。在这里将此句径改过来,作“春山明月坐深更”,如此则较县志诗的颈联更为对仗。明史王守仁传载:“正德元年冬,劉瑾逮南京給事中禦史戴銑等二十餘人,守仁抗章救,瑾怒,廷杖四十,謫貴州龍場驛丞。龍場萬山叢薄,苗僚雜居,守仁因俗化導,夷人喜,相率伐木爲屋,以棲守仁,瑾誅,量移廬陵知縣。”正德五年年谱称“先生三月至廬陵”,那么可知,王阳明是三月之前路过辰州府辰溪县的,再结合尾联,又知王阳明过辰溪是正德五年春天无疑。春山明月句点出的时间,与其大酉洞一诗给出的时间吻合,而且也都符合史实。这里还需澄清一个时间问题,刘瑾之诛在正德五年八月,而史传将此事列在王阳明升庐陵知县之前,显然有误。
检全集诗文,狱中诗《天涯》有“長夜星辰瞻閣道”,南都诗《送胡廷尉》有“別去中宵瞻北極”,赣州诗《回軍上杭》有“暮倚七星瞻北極”,《登小孤書壁》有“回瞻北極雙淚潺”,都在外集一,“星辰”、“瞻”、“北極”的连用,为王阳明惯用手法,而“北斗”一词在其诗文中是没有用到过的,可以推测县志诗的“遠地星辰聯北斗”可能为后人所改。又归越诗《登泰山五首》,其二有句“金砂費日月”,其四有句“從此煉金砂”,“丹砂”字眼也无一处可见,那么县志诗颔联的“未信丹砂九轉成”同样是值得怀疑了。
钟鼓洞位于丹山峭壁间,道光县志称“丹山即龜山頭,石山戴土屹立江干”,构成丹山的整座石头又称硠磅岩,所以首联中“巖頭”比“岸頭”用词更准确。而“空遺石壁”“還忘却”“始信”相比于县志诗的“空餘峭壁”“渾忘却”“始覺”,也并没有让人觉得不像是王阳明的手笔,总体说来,全集诗更像是王阳明的原作。
邹守益于嘉靖十五年撰《阳明先生文錄序》称,钱德洪刻先师文录于姑苏,以诗赋及酬应者为外集。钱德洪则序《阳明先生文錄》云:“先生之言,世之信從者日衆矣!特其文字之行於世者,或雜夫少年未定之論。愚懼後之亂先生之學者,即自先生之言始也,乃取其少年未定之論,盡刪而去之;詳披締閱,參酌衆見,得至一之言五卷焉,其餘或發之題咏,或見之政事者,則釐爲外集、別錄。”据此可知,全集中的《鐘鼓洞》一诗是王阳明弟子钱德洪集录的。由于这首诗只是王阳明数百首诗中很普通的一首,他的弟子绝无任何必要去做改动,只会依底稿收录刊刻。
全集诗没有改动,反过来就是县志诗被改了。是口传记诵有误,还是刻意改动,如今是难以具体知道了。而改动后的诗在平仄方面并没有任何错误,可见是懂诗之人所为,但是又自作聪明,以为改动后更像那么一回事,殊不知一个人对于平时习用的词汇在不经意间还会一用再用,而且王阳明律诗中的对仗手法不可能像县志诗的颈联那样低劣。
另外,雍正县志地理志古迹篇也载了王阳明的钟鼓洞诗,与道光县志略同,只是首联的对句为“崖头时有钟鼓声”,颔联的出句为“空余石壁千年在”,颈联为“连”北斗,这里鼓钟二字颠倒则不合格律,错误不知是否为今人重版造成。同一首诗,在不同时代的县志里的记载都不一样,要说道光县志诗是王阳明的原诗,那真是说不过去。
若是推测没错,那可以想见,几百年来,辰溪人传习着的王阳明的诗,却是一首问题诗。问题诗一直流传,而全集诗就没人见过吗,嘉靖年间刊印的《陽明先生文錄》和隆庆年间整理的《王文成公全書》以及后来翻刻的各种版本都有全集诗,是偏僻落后的辰溪从来没人有过王阳明的著作,还是从来没有一个辰溪人发现过全集诗,或者发现了却从没有将县志诗联系到一起思考?
当王阳明后来名满天下了,和他相关的一切都开始逐渐被后人津津乐道,辰溪能拥有从王阳明那里产生的一切人文,是一种幸事,然而人们在赞述先贤的同时,却为什么缺乏人文溯源的姿态呢?
——己亥初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