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三类——戏弄、戏文、戏曲 洛地
2017-03-06 20:23阅读:
戏剧三类——戏弄、戏文、戏曲
《南大戏剧论丛》2014年第2期
浙江艺术研究院
洛 地
提 要:如何对我国戏剧(不可以“戏曲”为称)分类,是戏剧研究的大问题。现在通行的以时代划分(如“宋元南戏”、“元杂剧”、“明清传奇”等)或者按现今的所谓“剧种”(如昆剧、京剧、越剧等)都显然有问题。本文作者以为我国戏剧应大分为三类,为:戏弄,戏文,戏曲。以“
弄(调弄)”为本者,自唐《踏谣娘》等“参军误”以下的“杂剧、院本”直到现今可见的“二小戏、三脚戏”等,为“戏弄”
。以“文(故事)”为本者,自《张协状元》、《琵琶记》以下的有众多人物、有矛盾有情节有头有尾的故事的“真戏剧”为一类,为“戏文”。以“曲(曲体、曲文)”为本者,如《子陵垂钓》、《介子推》等元曲杂剧,为“戏曲”
。
关键词: 戏
戏弄
戏文
戏曲
何谓戏剧?按我的理解(不是如《辞海》、《大百科》等现今典籍的解释),是:
一班演员、装扮成别人模样(包括神鬼),状其形、言其语、行其事,
即谓之戏剧。
质言之,戏剧的本质特征为“扮演”;“扮而演之”即为戏剧。
对事物进行分类别种(及探索其间的关系),是科学的启端和归宿。
我国戏剧是有类别的。根据是什么?戏剧的构成及其结构。
我国戏剧,根据其结构及结果,当分为三类,曰戏弄,曰戏文,曰戏曲。
戏
戏弄、戏文、戏曲,首先是“戏”。
“戏”字多义,与技艺相关连的戏,自古就有,范围极广。按我的理解(不是按现今那些典籍的解释)大致是:
供悦耳目,赏心情,用以娱人、自娱或竞赛的技艺活动之泛称。
戏,花样繁多至不可胜计,混杂漫漶几不可梳理,早先人们笼统地称之为“百戏”。就艺人的当场面目及技艺角度,大致可以分之为四:
一,演员(一般)或不当面,以操纵控制他物为戏者,如:耍猴、玩蛇、藏人、烧火等。今称马戏、魔术大都属此。
二,演员以自身面目,主要以其体能呈现个人技艺为戏者,如:角觝、爬杆、走索、蹴鞠、打棋等。这一类戏,一般不装扮;也有装扮的,如装成蚩尤模样进行角觝、扮作猿猴模样爬杆的,但摹其形不行其事,即扮而不演。今称体育(竞技)、杂技大都属此。
三,演员以自身面目,以艺术技能为戏者。一般不装扮,也有装扮的;如扮作仙女模样奏乐、腰扎竹马跳马灯等,但亦仅摹其形而不行其事,即扮而不演。即今称为音乐、舞蹈、歌舞的一类。
四,再者,演员装扮成别样面目,状其形,言其语,行其事者,这就是戏剧范围内的“戏弄”。
当然,戏艺并不按人们对它的概念、对它的分类而产生、而活动,如傀儡、皮影,演员既操纵他物、又歌唱、奏乐、又敷演故事;上面也只是说个大概,故曰芜杂难理。然而,在众多“百戏”之中,装扮与非装扮,是一个大界线。装扮了,演事与不演事,又是一个大界线。装扮其形相、敷演其行状——扮演,谓之“弄”。
戏 弄
“弄”字,亦多义,如有:调(tíao)弄、耍弄、玩弄等。《说文·八》云“伶,弄也。”“弄”,艺技人之事也。装扮、扮演的“弄”,唐·崔令钦《教坊记·踏谣娘》一段文字最为明白:
北齐有人姓苏,……每醉辄殴其妻。妻含悲,诉之乡里。时人弄之——丈夫着妇人衣,徐行入场,行歌……及其夫至,则作殴斗之状——以为笑乐。”
“时人弄之,以为笑乐”,足证:“弄”为“装扮而演其事”,以为娱人自娱之笑乐。
——上引文字,其实两段。前段说有醉酒打老婆的情事;后面一段是说“时人弄之,以为笑乐”:伶人扮演打趣之以供观众笑乐;“时人弄之”与“以为笑乐”之间即两破折号之间的一段,是“弄”的具体情形(诸家文著引此,标点皆可议,反映理解上欠明)。
“戏弄”始于何时,诚不可考。楚“优孟衣冠”是很有名的了,任半塘先生以为扮演之始(见其《优语录》),以为“优孟衣冠”系“弄”(装扮)而非“戏”(非娱乐性的戏艺)。如果是这样,即就“装扮——弄”而言,那“优孟衣冠”毕竟是个传说,而见于史籍《左·定十四》之所载:吴王阖闾伐越,被越军伤了脚趾,(大约得了破伤风)在还师的半路上死了。夫差嗣位后,使人立于庭,苟出入,必谓己曰:“夫差,而忘越往之杀而父乎?”……
该时时直呼“夫差”其名的“使”者,显然是以阖闾或阖闾鬼魂的身分在行事;难道不也是和优孟一式地是装扮——“弄”着么?是否还有其他内容,不可得知。这是实在“史事”,较传说的“优孟衣冠”可靠多了。鲁定十四年为公元前496年,谁说我国戏剧一定迟于古埃及和印度呢?
装扮、扮演即为“弄”。故,广义地说,“戏弄”,现今所谓的“戏剧”即为“戏弄”;狭义地说,“戏弄”是我国“戏剧”中的一类。
戏弄,是我国戏剧中的一大类。
戏弄,自远古以下,不绝于世。近人杨公骥先生“破译”《宋书》中《公莫舞》(亦见于《乐府诗集》),是公元初即两千年前的一个戏弄“脚本”。到了宋代,尤其是到了南宋,戏弄已经成为百戏之首。当时称“杂剧”——“杂扮”以为“剧(笑乐)”。
戏弄,其本质为“笑乐”;其具体作品,在其初,往往即时即景,或即席而发的小段子;一如春风轻烟,过了就过了,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的。在长期、无数活动过程中,其中有一些比较得趣,又可成为一个“套子”模式,乃为后来的各时各景所套用(当然往往也须切后世的时景而有所变动),就延留下来,乃有其名目于后世。
——宋元间文豪周密在追记南宋盛况的《武林旧事》中有《官本杂剧段数》专节,录有280个杂剧段子的名目,如:
看灯
借衣
棋盘
卦铺儿
眼药酸
醉青楼
骰子
卖花
赖房钱
三教化
上借门儿
门子打三教
等等。这些名目是什么呢?就是这些杂剧段子的“本”即“本事”。如有一个“通过两三伶人扮作看花灯人的戏谑,形容元宵花灯如何热闹、好看”的杂剧段子,其“本(事)”为“看灯”,其名目也就是《看灯》了。
杂剧段子又有称“院本”的。如元明间陶宗仪《南村辍耕录》中录有包括不少戏弄一杂剧段子的“金元‘院本名目’”。
“院本”、“杂剧”二词语,指义并不全同。“杂剧”,“‘杂扮’以为‘剧’”,可以作为说明戏剧——戏弄的一个构成性质或品种性质的词语。“院本”呢?“院本”的“院”,是指:宫廷内技艺人、妓乐人居所如长春院、永乐院、宜春院、仙韶院等,也包括官府、坊间的各种“行院”,即供“耍乐”的“院”;“本”就是这些“院”里所做的各种供笑乐的活动;“院本”的全称是“耍乐院本”,简称“院本”。“院本”是耍乐场所活动的统称,而不是一个文艺构成或品种的词语。所以,“院本”中可以包含戏弄——杂剧,又可以有其他别的。如《辍耕录·院本名目》中有不少并不一定是戏弄——杂剧的活动名目。胡忌兄的成名作《宋金杂剧考》梳理甚详,不赘。
虽然古代的戏弄——杂剧段子具体的“文学剧本”没有留下来(事实上,它们本无所谓确定的文学剧本),但是,我们尽可以从:
1,延留到后世、如今还在演出的一些戏弄段子,如被称为“民间歌舞小戏”中的《夫妻观灯》《借披风》《下盘棋》《姑嫂算命》《陆雅臣哭骰子》《卖花线》等,如被称为“秧歌戏”的《兄妹开荒》《夫妻识字》等,以及近半年来流行的所谓“小品”如《超生游击队》《打白条》等;
2,为戏文、戏曲收入的某些段子,如《张协状元》中的《赖房钱》、《西厢记》中《请医》、《郑元和绣襦记》中的《教歌》等;
3,戏弄自身发展而形成的长篇“过锦”(情参看拙文《“戏弄”辨类》,本文从略);
以上三个方面,看到戏弄段子的结构和一些具体情形,以及戏弄的基本构成和性质。在1990年写的《“戏弄”辨类》中有所阐述,此处不贅。
戏弄,是中国戏剧最初的、直到如今遍布南北、不断产生着的一大类。
戏弄,就其自身来说,到南宋之时,在以现今江浙为中心的南方,已高度繁荣。于是,乃为形成“敷演话文”中的“敷演”——即构成“戏文”中的一个方面“戏”。
戏 文
我国民族戏剧成熟的标志是“戏文”的出现、完成。
我国现存最早的戏剧剧作文本,是《永乐大典卷之一万三千九百九十一·戏·戏文二十七》所收三本戏文中的《张协状元》。今学者钱南扬先生指出并得学界公认,其底本当为南宋钞本,即今存《张协状元》是南宋时产生的“戏文”的一部剧作。经钱南扬先生校注(中华书局排印出版),始可读。
今存《张协状元》是一个很完整的剧本,非常完整的演出实录本。它一开始,是一个称为“副末”脚色的出场来,先诵了两段词【水调歌头】【满庭芳】,夸说“咱们”这班演戏的本事如何如何的高,说今天的这本戏文是扮演“状元张协”的故事,它是怎么样的一个故事呢?“诸宫调唱出来因”,那个副末用“诸宫调”又唱又说地把《张协状元》故事梗概告诉了观众。唱说完了,他自问自答地说了:
似恁唱说诸宫调,何如把此话文敷演。
于是,副末下场,一个做“生”脚的演员扮成书生模样的张协上场,“自报家门”,这本戏文正式开始,做下去了。
“似恁唱说诸宫调,何如把此话文敷演”。“敷演话文”就是“戏文”。
“戏文”中的“戏”,是“戏弄”,就是“扮演”——装扮、敷演;“戏文”中的“文”,是“话文”,就是故事。“戏”与“文”相结合,“戏弄——话文”,装扮起来——演故事,就是“戏文”。
(一)“戏文”——我国的“真戏剧”
“敷演话文”而为“戏文”。
戏文—— 一班演员装扮成别人模样(包括神鬼),状其形、言其语、行其事,敷演有人物、有矛盾、有发展、多情节、有头有尾的故事;乃戏剧的主体,无论中外古今——是为“真戏剧”。
——王国维先生《宋元戏曲考》有云:“后代之戏剧,必合言语、动作、歌唱,以演一故事,而后戏剧之意义始全。故真戏剧必……”;“真正之戏剧,起于宋代。”
“真正的戏剧”之为“真戏剧”,关键在于它扮演的是“话文”即故事。
“敷演话文”即“扮演故事”,亦即“戏文”。“戏文”的出现,是我国民族“真戏剧”成熟地完成的标志。
上文说了“戏弄”,戏弄已是戏剧,但是戏弄段子所扮演的不是“故事”,所以是不完整的戏剧,非“真戏剧”;下文将说到“戏曲”,典型的“戏曲”所扮演的也不是“故事”,所以也是不完整的戏剧,亦非“真戏剧”。惟有“戏文”,为“扮演故事”,所以只有“戏文”才是“真戏剧”,我国三类戏剧中的“真戏剧”。
“似恁唱说诸宫调,何如把此话文敷演”,又可说明:扮演性的戏弄——戏剧,在我国自远古便有,而真戏剧产生,形成于南宋,契机盖在南宋时“话文”的高度成熟发达。后世如清末民初大批民间唱说新闻(词话)演化成为戏剧的情况,亦皆如此而明白可见。所以,凡谓戏剧之源,“始于歌舞”说、“始于傩”说、“始于巫”说等,似皆难以成立,盖歌舞、傩、巫等皆非(必)“演一故事”即并非以“敷演话文”为特征,也就不能为“真戏剧”。
对此,古人已有说得很明白的。明·胡应麟在其《庄岳委谈·优伶戏文》中说得非常之明确:杂剧、院本,不是戏文;王实甫《西厢》、高明《琵琶》等才是戏文;他结论说:“凡传奇以戏文为称也,无往而非戏文也。”“传奇”即“话文”故事。
对此,现代学人多有严重地认识不足者。
(二)“戏文”在南宋时的出现,对我国文艺发展史有划时代的意义
戏文,在南宋出现,它具有三个方面的特征:
1,戏文,承继了我国“文史”上的“人事史”的传统,使我国(真)戏剧一开始就坚实地建立在“人事剧”、“世俗剧”的基础上。
2,戏文,直接地从民间产生,所以具有极强的生命力,世代繁荣,延流至今;使我国(真)戏剧为世界三大古代戏剧中唯一存留,且至今犹为观众最多的戏剧。
3,戏文,是在我国各式文学及各项技艺充分发展,尤其是“话文”和“戏弄”充分发展之后形成的,使我国(真)戏剧成为世界上综合程度最高的一类戏剧。
南宋时,话文的高度发达,戏文的出现,对我国文艺发展造成了一个转折性的大变化。二三千年来,各式各种单项文艺单系发展的局面结束了,出现了大综合。话文、戏文,平行发展,成为文艺上的两大类,即:叙事性文学中的长篇小说;扮演文艺中的巨帙戏文。是二者,对我国各式文艺品种无所不包地综合,蔚为大观,成为自宋之后的元、明、清而至今数百年间我国文艺的主体。
也就是:由“说话”演化为我国的长篇小说,由“戏文”产生了我国的(真)戏剧,将我国几千年文艺史划分为两个“大时代”。其前,我国文艺是以单项、短篇为主的时代;其后,开始了以综合性的长篇巨帙——长篇小说、大型戏剧为主的时代。
所以说,南宋时的“话文”和“戏文”,在我国文艺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三)“戏文”就是“戏文”
我以为,必须特别反复强调:“戏文”就是“戏文”。
——我这样说有明确的针对性,就是针对:近若干年来,学界不知何故,几乎一律地称“戏文”为“南戏”,如《辞海》、《中国大百科全书·戏曲
曲艺》等等“权威经典”,“戏文”条下,仅三个字,曰“即南戏”,而在“南戏”条下,零落地介绍有关戏文的某些情形。甚至包括一些研究戏文的文著,其作者竟也将“戏文”称为“南戏”;甚至还称之为“宋元南戏”。
似乎只有钱南扬先生,郑重地、堂皇地宣称“戏文”是“戏文”。
“戏文”绝不能与“南戏”等义,无论在哪方面,从何角度。
“戏文”是一个动宾词组,即“敷演话文”。这,说明了:戏文,是一个具有文艺——戏剧构成性质的词语,是我国戏剧(中一个类别)的正式的称谓。“南戏”呢?是元代,即蒙元灭南宋后,一批南来的北人说出来的,是对“亡国南宋戏文”(见周德清《中原音韵》)的简称;其后为某些明人所沿用,以与“北剧”相对。且不论在元时“南戏”或“南宋戏文”这个称呼中包含着的贬义,无论“南宋戏文”或“南戏”,是一个偏正词组,只能是朝代性的或地方性的指义。“戏文”与“南戏”怎么能“即”等呢?
——“戏文”与“南戏”两个词语的差异,约略相当于“行省”与“浙江省”的差异。“戏文”是与“戏弄”、“戏曲”相对,相当于“行省”与“自治区”相对;“南戏”呢?是与“北剧”相对,就相当于“浙江省”与“江苏省”、“江西省”、“福建省”等相对。“戏文”是一个戏剧构成性质的称谓,一如“行省”是一级行政体制的称谓;而“南戏”着重在“南”,是指某一地方的“戏”,一如“浙江省”着重在“浙江”,是指某一地方行省,故可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