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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这样挑下去了

2024-06-25 18:01阅读:
不能这样挑下去了

八三年的时候,一次到外地出差,顺便去了一次泰山。要是现在可不行了,那叫“借出差之便游山玩水”,违反“八项规定”。那时还没有这个概念,顺便一游是被广泛认可的。

那次上泰山还是我提议的。因为去武汉开行业会议,坐火车路过济南,我便提议趁机上一次泰山,因为胡总书记在党代会的报告中,将实现四个现代化比作爬泰山的“十八盘”,我说咱们体会一下,自当上了一堂政治课。哈哈!游山玩水还打着政治旗号。领导接受了我的建议。

记得是从岱庙出来后,大家兴致勃勃,走了一段之后,随着山路渐陡,觉得有点吃力,便在路边买了登山杖。等到了中天门时已接近中午,大家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开始了最艰难的路段“十八盘”。那天我脚下穿的是一双“三接头”,实在没有爬山的经验,鞋后跟比较高,越往上走越费劲。但仗着年轻,体力充沛,心气十足,所以一直冲在前面。年轻人冲劲有余,耐力不足,见到有六七十岁的老人家杵着登山杖,慢悠悠地爬着,虽然一直在你身后,但不管落多远,却总是不紧不慢地赶上来。“十八盘”上到一多半时,心里饿得发慌、两腿发软,赶忙在路边买了半斤花生米,一边嚼着,一边上山,虽然越走越慢,但总算上来了。这是已经太阳偏西,快到日暮了。

大家好歹吃了点东西,喝了点酒,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实在太累了。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去看日出,可等到十点才看

到太阳。听人家说能看到日出的机会不多,大多数早晨云遮日,赶上一次不容易。只好遗憾地下山了。人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可下泰山比上泰山好多了,我是一路小跑下来的。下山之后才觉得脚疼,脱鞋一看,右脚的无名指上磨了一个水泡。这还是其次,第二天才感觉到两腿生疼,抬腿都费劲,过了一个多星期才恢复正常。

这是真正体验了“十八盘”。空着两手上来下去,都觉得费劲,再看看人家挑夫。我上到半山腰时,遇到了一个在路边休息的挑夫,便与他搭讪起来。他说是山下某村人,是经熟人介绍当的挑夫,别看这活不轻松,也不是谁想干就能干的。他从二十出头挑起,现在已经挑了近二十年。一般情况下是每天上下两趟,有时活多,人家等着要,就挑两趟半,在山上住一宿。他最大的希望是过几年挑不动了,上级能给他转到轻松点的岗位上。看着他一手的老茧,肩膀上的老茧已经结成了疤痕,胳膊上和腿上暴露着青筋,身体精瘦的样子,可以想象,挑山这活有多辛苦!

他情绪上还是乐观的,对生活充满了希望,甚至说自己挑不动的时候,跟领导说说,让自己的孩子来接班。我心中不禁生出了怜悯,对他的态度有些不解。但看着他平淡的眼神和对未来的憧憬,心里又惭愧起来,他不需要这种廉价的同情,这种同情配不上他对生活的态度。后来我还经常想起他,是不是已经如愿做了其他工作,孩子是不是也做起了挑夫?

九五年的时候,我上了一次华山,也遇到了挑夫。华山没有“十八盘”,但上山的路比泰山要艰险。我本想爬上去,人家说爬着上去晚上也到不了山顶,便只好坐车缆车上去了,剩下的山路就徒步攀登。因为不是爬上来的,心里总有些遗憾,下山的时候,便想找一位向导,寻一条走着下去的路。看到路上一位手里拿着扁担和绳子的挑夫,便上去问:“您是想乘缆车下山吗?”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乘缆车下山的话,咱们可以搭伴下山,我会付你费向导费。没想到,他抢白道:“我乘缆车下山这一天不就白干了吗?你这人!”哈哈!本想跟他一起走着下山,没想到经他一吼,兴致全无,加上天色渐晚,我只好乘缆车下山了。

我想,华山的挑夫可能比泰山的还辛苦,“十八盘”只是累,华山还有险,自古华山一条路,那个将韩愈吓得大哭的“苍龙岭” 空着手上都很害怕,别说挑着百十斤重的担子了。想到这里,我一点也埋怨那个抢白我的挑夫,一个生活如此艰难的人,看到这些游手好闲的游客,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

后来又上过其它山,也看过一些挑夫,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背着背篓,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我问:怎么不使用缆车呢?有人说:使用缆车的成本比较高,所以有些东西还是用人挑,何况有些山上还没有缆车。人们都说快递小哥辛苦,可比起山上的挑夫,快递小哥真是美得屁股都冒烟了。

这两天网上说,峨眉山的老乡用骡子载物上山,引来一些年轻人的埋怨,觉得这是虐待动物。哈哈!这些年轻人可能未经世事,没有见过、更没有体验过挑夫的艰辛;如果见到的话,是不是会说是虐待人类呢?后来听说,因为骡子负重爬山被年轻人批判,当地村民便卖掉了骡子,自己担着东西上山,当起了挑夫。这有何必呢?

中国山多,名山也多,别说三山五岳,大约每座名山都有挑夫存在。挑夫是名山的支撑和依靠。中国山民是这个世界上最吃苦耐劳的人,别说这些名山上的挑夫,看看北方在悬崖峭壁上筑起的长城,每一块砖石都是挑夫搬上去的,其艰辛今人不可想象。当时就是那个环境和条件,人们只能适应和习惯,在这种环境和条件下挣扎求存。在你眼里是苦难,在人家眼里很平常。这就是生活,也是生活的差异。

难道古人不知道挑夫之难吗?据明代查志隆编纂的《岱史-宫室志序》说:“大抵危崖峻岭之上,材木领璧转运最艰,即一砖之费,十倍平地。乃其役夫织岖血汗可怜之状,余尝目击焉。”可见古人对此也心有所系,不禁感慨。现在情况变化了,已经进入工业化和智能化时代,一些生活在优渥条件下的年轻人,同情心泛滥,看到山民用骡子驮重物上山,便可怜起动物,如果看到挑夫也一定会可怜起挑夫。对这些没有经过人生磨砺、不谙世事的年轻人,她们的同情心虽然廉价,可到底是一种“仁心”,大可不必对此过于认真。

我由此想到,以现在的条件,很多急难险重的行业都已经被机械化取代,挑夫这个行业也应该属于被机械化取代之列。可现在仍然有大量的挑夫,这真是个问题。城里人上了岁数,上楼都受不了,闹着旧楼改造、加装电梯。看看在“十八盘”上行走的老人,如果上六楼七楼一定如履平地一般,他们一定舍不得掏钱加装电梯。

人们一说到挑夫,便称赞中国山民吃苦耐劳、坚毅不拔的精神。但有没有看到,有很多名山连使用畜力替代人力的自然条件和社会条件都不具备,这正是我们的短板。我真希望挑夫这一职业尽快被机械化和智能化取代,让挑夫下一代人中彻底消失,不能这样一代一代挑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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