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无“管鲍之交”
2024-08-23 17:56阅读:
管鲍之交是指春秋时齐国的管仲和鲍叔牙之间的交往,其特点在于相知和理解。
管仲年轻时曾与鲍叔一起做过生意,后来二人分别辅佐公子纠和公子小白。当时齐襄公荒淫无道,将公子纠和小白逐出齐国,不久齐国发生内乱,齐襄公被杀,公子纠和小白急忙回国。管仲在回国的路上截杀小白,小白佯装被箭射中倒在车上,瞒过管仲后抄近路赶回齐国即位。后出兵讨伐并杀死公子纠,囚禁了管仲。这时鲍叔向桓公推荐管仲,桓公任用管仲辅
政,尊王攘夷,九匡诸侯,成就霸业。
管仲对与鲍叔的关系有过一次精彩的论述。他说:“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史记》说:“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於齐,有封邑者十馀世,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可以看出,鲍叔是个很有修养和度量的人。假如鲍叔是个嫌贫爱富之人,以自己的地位和家资绝不会与贪图小利的管仲交往;假如鲍叔是一个有道德洁癖的人,也不会以“三战三走”的管仲为伍;假如鲍叔是一个势利之人,也不会向幽囚受辱的管仲伸出援手;假如鲍叔是一个见识短浅之人,也不会信任多次谋事不成的管仲。之所以有管鲍之交,主要在于鲍叔能识人和理解人,具有包容之心。鲍叔理解管仲的处境,知道管仲的难处,了解管仲的为人,更清楚管仲的才能,且此深信不疑,所以才能在临危之际出手相救,向齐桓公举荐管仲。
管仲并非公子纠的死党,这一点管仲不如召忽,在公子纠失败后自杀以殉。管仲是一个以富强齐国、称霸天下为己任的人物。在这个大目标面前,可以“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所以,公子纠成则辅公子纠,小白成则辅小白,绝不会像后来的方孝孺一样愚忠死忠,明成祖朱棣对方孝孺说:“此朕家事”,意思是你就不必太过计较了,可方孝孺却宁肯诛十族也不臣服。这和当时的大环境有关,春秋时所谓“正统观念”还没有那么强烈,各诸侯国内部成王败寇,能者为之;各诸侯国之间你来我往,楚才晋用,也没有卖国贼一说。在管仲眼里,公子纠和小白都是姜家人,谁继承王位并不重要,谁能兴盛齐国才重要。所以管仲和鲍叔并没有因处在不同阵营而分道扬镳,如后来人那样,不管多好的关系,一旦立场不同,便你死我活。
如果以后来的道学论,管仲是个有道德瑕疵的人,即使投靠齐桓公,也应该被编入《贰臣传》。鲍叔也会因与管仲的关系而减少齐桓公的信任,甚至受到连累。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鲍叔没有足够的定力,很可能立即撇清与管仲的关系,甚至用落井下石来向齐桓公表忠心,哪里还敢举荐管仲呢?管仲可是险些将小白一箭射死的仇人啊!说到这里,不得不佩服鲍叔的识人之明和齐桓的容人之量。
朋友之交贵在理解人。管仲说鲍叔“不以我为贪”、“不以我为愚”、“不以我为不肖”、“不以我为怯”、“不以我为无耻”,这五个“不以为”是建立在认识和理解基础之上的。管仲和鲍叔都是识大体的人,换上一个斤斤计较的道学先生,绝不会容下管仲这个贪财、不智、不肖、怯懦和时运不济之人。果如此,当管仲被囚之时,鲍叔唯恐避之而不及,哪还敢向齐桓举荐呢?
管仲因鲍叔的举荐而明显天下,后来两人关系又怎样呢?是不是随着名气越来越大,忘了有恩于他的鲍叔;鲍叔也因管仲名显天下而心生嫉妒,二人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勾心斗角而反目成仇呢?不得而知。虽然历史上没有记载,但在一般情况下这是大概率事件,人可以共患难,不可以共富贵,自古皆然。可在管鲍这里却没有发生,鲍叔还“以身下之”辅佐管仲,二人相始相终。那会不会发生鲍叔走管仲的后门,求管仲给自己办事,管仲也借着权势寻租受贿呢?甚至沆瀣一气,以公肥私,操弄国政,以今度之,很有可能,可这些也没发生在管鲍身上。
春秋时期虽已“礼崩乐坏”,但古风犹存,人们对君子之交心向往之,不像后来人那样唯利是图,不讲道义。管鲍都是官场中人,这是个势利小人孳生和羡慕嫉妒恨的多发地,在爵禄面前很多人会道德失范,而管鲍却能不问穷达,秉持一颗初心,相始相终。这不能不让人敬服二人的修养和胸怀,可见鲍叔之交是君子之交,在义而不在利。
现在官场和市场上的竞争激烈,所谓“商场无父子”,在利益面前哪怕是亲兄弟也会反目,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疏淡起来。人在官言官,想着权;在商言商,想着利。官场上争权,市场上争利,争强好胜,唯恐落后,不仅尔虞我诈,甚至明火执仗,哪里还有什么君子之风可言呢?
唉!今读《管晏列传》,再品管鲍之交,不禁感慨系之,世上再无管鲍之交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