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杂忆
像我们一辈的人,说起现在的过年,总会不自觉地流露一句“现在是年味都没有了”。
年味是什么呢,词典里对“味”的解释是“滋味”,本义指食物味道,舌头尝东西所得到的感觉。在汉语中,“酸甜苦辣”作为滋味的代表。我想这肯定不是人们口中的“年味”之意。
“味”还有一种解释是“意趣;情趣”。“年味”即过年的情趣,这应该是大家口中的“年味”之意。
记得小时候的过年,情趣还真是足。
冬至一到,人们就开始关注年了,特别关注过年时的天气,民间的“晴过冬至落过年”的谚语,是人们在潜意识里和年构建联系的写照。
过了十二月廿三,开始进入年关,到年夜,只有七天,田里的油菜、大麦也开始休息了。于是人们搁下田里的活,撂下队里的事,在这短短的一周中首先是家家开始大扫除,男人用一根长竹杆扎一个柴帚,女人、小孩把碗橱里的东西、灶台上的锅盖、镬子,长凳、小
凳,甚至碗橱等都搬到门前的场上,男人用长帚将从梁上挂下来的延尘、藏在梁与屋面之间的灰尘、躲在墙角旮旯里的早已破了的蜘网,一一掸干净,女人和小孩在场上就着大木盆洗涮着从碗橱里搬出来可能一年没用过的瓶瓶罐罐。掸扫抹净后,女人用红纸剪一个元宝状的图案,贴到刚洗干净的碗橱的门上。
上街买年货是过年的一个重头戏,虽然那年月货物不是很充足,买得也不多,男人们拎着只竹篮,从街上回来时那篮里多了一卷用纸包着的丝粉,一些咸肉,油盐酱醋什么的。女人的篮里盛的是长方形的纸盒饼干或用纸包着的酥糖、红枣,那是做客时的礼物;还有花头巾,这是新年头上要兜头的,那时上了岁数的妇女头上都会裹一条花毛巾,称兜头手巾。还有一样是必买的,就是年画,买年画小孩们最感兴趣。记得我就买过。那时的买年画,我们叫“买张图”,不叫买画。到了年间,油车港镇的百货商店里,柜台前面的空间里拉了好几根铅丝,铅丝上挂满了“图”,图用夹子夹着,如果有些风吹进,那挂着的图会像旗子一样的飘动起来,发出略微的碰撞声。有单图,也有组图,记忆中组图比较多的是那时流行的戏的场景。相中了一幅,付钱给营业员,那时百货商店收钱很有特点,不是由营业员直接收取,而是有专门的收银台,收银台在店的一角。收银台与营业柜台之间拉着联系的铅丝,铅丝上挂着夹子,营业员先在单子上写上货物
的名称数量,再将钱与单子夹好,用手一推那夹子,那夹子“嗖”地滑向收银台,收银台上收好钱再将夹子滑向柜台,营业员再找钱给顾客。买回年画,母亲用面粉在镬子里糊成糊,用它贴画。贴上新画,屋里喜气陡显!
爆炒米的来了。在工场上摆好架子,小孩子们拎着陶箩、拿着蛇皮袋,陶箩里盛着糯米,那是要爆的,蛇皮袋用来盛爆好的炒米。爆炒米的机子圆鼓鼓的,既可以竖起来,也可以横着。开始爆时,先将机子竖起来,口朝上,爆炒米的用量具量些糯米,倒入那圆圆的机肚里,盖上盖拧紧,再横过来放在架子上,下面是烧得旺旺的煤炉,他一边摇那机子,一边看着表,摇到一定的时间,再将那机子转过来,将机头塞进事前准备好的一条大麻袋里,将那起盖作用的装置伸出麻袋上开的口子,将膝盖压在那机子上,一声“响”了的提醒后“嘭”声响起,麻袋里随即雾气蒸腾,弥散开来。小孩子张开袋口,白花花的刚爆的炒米将蛇皮袋涨得鼓鼓的,随手就抓一把放进嘴里尝个香味。村子里每天都有爆炒米的“嘭”声。炒米是过年必备的礼物,年初一,新年的第一口吃的就是炒米茶。起床后,穿上新衣,洗涮完毕从碗橱里拿一只小碗,再从炒米袋里捞一把炒米放入碗里,用小勺舀一点红糖,倒上开水,新年就在甜的炒米茶中开始。客人来了,不管大人还是小孩,都得泡上一碗红糖炒米茶,喜喜庆庆,热热闹闹。
卖萝卜胡葱白菜的也来了。平日里是不会有这样的生意船来的。这种船我们称其为西头船,一条三吨左右的木船,舱上面盖了个棚,后舱睡人,中舱里放着萝卜白菜胡葱。白菜、白萝卜、绿胡葱分隔存放。“小葱拌豆腐,一青二白”。其实他们好像是桐乡一带的。他们边摇边喊“白菜、萝卜要伐!胡葱要伐!”。过年时,埭上家家都会买上几捆胡葱、几十斤萝卜、几棵白菜。胡葱烧萝卜,远近都能闻到香气,我们乡下人的说法叫作“孤烧萝卜假肉香”。
磨剪刀的也来了。过年时,用刀的次数多了,再应景“新”字,所以家里的菜刀,剪刀都得磨一下,让其刀锋锃亮。虽然磨刀听起来很容易,其实不是一般人能磨的,不会磨的越磨刀越钝。而且那剪刀还得将那柄翻转过来,没有经验,不懂行的是翻不过来的。故年前,家家都
会将菜刀、剪刀让磨刀师傅给磨一下。村里“磨剪刀了!磨刀了!”的叫喊声,一直响到年底。
牵磨做糖糕,可以说是除了大扫除之外的过年时的重头戏。从二十三到二十七,家家门前的走廊上吱咔声不绝于耳。大人们相帮着牵磨,小孩们东奔西走看热闹。有时还会捣乱式的帮牵一下。做糖糕之日,烟囱里的烟一直从中午冒到傍晚,埭上飘散着炊烟的味道,弥漫着糖糕的香甜。
生产队的时候,杀年猪分给社员,开开心心过年是每年要做的事。那时队队有畜牧场,养猪一是为了增加肥料,二是为了社员增收,三是为了改善社员生活。那时队里杀猪在两个时间,一是双抢季节,一是年终。尤其是过年杀猪更是喜庆,一杀就是几头,社员过年用的肉大都依赖于此。猪的嚎叫带来的是大年夜的丰盛。
那时过年对于小孩来说最有味道是跟着大人一家一家的去做客人,不管是老客还是新客,一年一埭,都会走到,一般都要做到正月十五。大家会拎只竹篮,篮里放上一二包饼干,再有几块自家做的糖糕,如果有老人会放进一包纸扎的酥糖,、红枣什么的,上面盖上花毛巾。到了一家,主人必先泡一碗炒米茶,接着就会用自炒的瓜子招待,瓜子是自种的向日葵、南瓜子,或炒一些毛豆。一般吃好中饭稍事休息就回了,临回事,会相约客人家来的时间,客人家会将礼物收一点且回一点,这叫回礼。大人们照样会谦让一下,但都会收下,因为这是礼节。临走时主人会给小孩子一个红包,叫拜年钿,数不多,最多二角,这二角对于小孩来说已是“大钱”了。因为平时大人一般是不会给小孩子钱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