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心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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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小长在农村,农活多,课下作业少。又或者是因为作业少,所以农活多。总之二者必有其一。我还是愿意干农活。
农活苦啊,若问有多苦,真苦。最苦的农活,莫过于放鹅。我干过。
三只五只的鹅,赶出去放养,那是玩的,找个放风的理由罢了。我这苦差,有两百左右的鹅大军待放。
鹅么,妥妥是个吃货,一天到晚吃喝拉撒。家里养个三五只,整天价嘎嘎嘎,有吃喝管饱还好,没有食吃,鹅们便聒噪起来,拱到屋门口要饭,烦人的很。家里养了数百只,白天一刻也不敢留在家里,半天能吃上百十斤麦麸子,这些吃货,大费粮食。于是白天基本是赶到地里放养。
鹅吃青草,嫩且多汁的草款。放鹅的时节,正是鹅长身体的半大时候,且田地里青草多生。
夏季多雨,高梁玉米青桔杆,与草俱茂。放鹅的地,不赛放羊的草原那样尽收眼底。鹅们钻入了玉米地,青纱帐遮挡了放鹅人的视野。这是放鹅一苦,鹅们都找不到了,急人不。
好几百只,眨眼的工夫四散而走,田间小路,弯弯曲曲,小路两侧密植的玉米,比我高出不少,我不过十来岁的少年,在玉米地间的小路上狂奔,着急,寻鹅啊。鹅不知哪里去了。
鹅们大多是半大鹅,我却是个放鹅的雏,鹅们走失了,把我急的满头大汗。
青纱帐里的路,又窄巴又不平整,棒子叶扬扬展展横过路来,扫在脸上,揦的刺挠,生疼。桑拿季节,满身是汗,脚
底打滑。鹅们进了大块玉米地,隐隐约约这里一片白,那里一片白,出出溜溜的移动的,到处是白白的鹅们。
第一次出来放鹅,以为放鹅就是放鹅,哪里知道这个“放”字的苦。我给你讲,首先,这绝对是个体力活。
鹅们只管低头啃吃,毫无路线图,哪里草肥,头便伸向哪里,脚跟着嘴走。两百多只鹅各干各的,散在方圆万平米的空间,也不止。而我这放鹅的少年,视野受了庄稼的遮望,只不过看到几十米远的地方。大部分的鹅,不知道走哪里了。
我不懂鹅,鹅也不懂我。鹅要吃食,我要管控。我怕丢了鹅,于是脚不停地的去追寻。
我的意图设计,让鹅们集中吃草,不要乱跑。要把这群撵到一伙,我太难了,跑的吭哧吭哧,满身汗腻,棒子叶扫的脸疼红印子。鹅们根本不听我的指挥,只管探头伸嘴的吃,出出溜溜的,三五成群,漫地乱走。
想当然,受欺负。于其说是被鹅欺负,不如说是被我的想当然所欺负。我应该先满足鹅的食欲。我跑的又气又累,恰好因为路不平整而绊倒在地,索性不管不顾,爱往哪里就往哪里去吧。
累成狗,躺在泥地上,歇歇。纵有多少狗,也难把鹅们集中。二百多鹅,已不见踪影,一只也不见了。
拖鞋蹬岔了,腿脚汗泥的打滑。收拾好了拖鞋,到大路上歇歇脚。玉米地里虫豸多,阴森森的,这会儿有些怕怕。
夏季的农村,田地边沟汊里有水。我累,沟汊里洗了手脚脸面,坐下歇一会。后悔出来放鹅,不如写作业来的轻快。
正在烦愁,远远的对面,有几只鹅,探头探脑,一步三摇,从玉米地钻出来几只。我霍然高兴起来。
三五一伙,从各个方向,陆续从田地里钻出来了,沟汊的宽阔处,鹅们集中饮水来了。近前看,每只鹅脖子鼓鼓囔囔,鼓到眼下了,这是吃饱了。
鹅都回来了,放出去的鹅,吃饱了,回来了。放与求放,本来是自然的,放不开,求不来。
二百多鹅挨挨挤挤,从沟汊里进进出出,水里扑扑腾腾洗漱。盘点鹅的个数,怕有没回来的。这事不容易干,鹅是活的,动态的,数着数着就乱套。
脑壳稍钝,数一天也难数的清楚。需要快速计数,趸数的办法。一五一十的数,也不定能行。三个一堆,就记个三,那里又有七七八八一堆,就记个七八,这是快速加法。又防着那些已经计数过的鹅窜入没统计的鹅群里,快速减法。眼睁睁的眼花缭乱,二百几只鹅窜窜无序,都站着别动,当然容易数数,都别动,让我歇歇眼。鹅们不听人话,窜过来窜过去,又把数鹅的少年急了个满头大汗。
我担保说,数鹅这个活儿,大大激发了我的大局观。莫小瞧这二百几只做成的鹅大局,脑壳稍钝的,断然把握不住。一眼扫过,达到扫描的准确,这个技巧,确实需要专项训练,且童子功。
从个整?推倒了重来,终于点够了数。太阳已落,天尚明亮,鹅吃的饱饱,人却饥了。回家。
放假期间,几乎没有什么学习作业,暑假很长,农活很多,父母很辛苦。我是个文弱多思的孩子,却有股说不上来的自我。放鹅的司令,满足我的掌控欲,掌控大群鹅们的感觉,与弼马温差不离。所以,我不烦兮放鹅这活计。我的设计是,带一本杂书,放鹅的空里,看看书,抬头看看蓝的天,白白的云朵变换,生许多的意想,替代许多的扰心烦恼。
经验在苦历中积累,放鹅,就要有个放的样子,随他去。鹅们四散,觅食去了,我只管坐在河边,似有心似无心的读我的书,暑假过半,竟已通读了三国,那年我初中生。没有手机,没有电子产品游戏,我每天放鹅,做力所能及,渐渐开发我的心智,乃有震发撼动的感觉。
鹅们吃饱了喝足了,拉一地的黄绿,席地而坐,脖颈缩缩着。放鹅的少年盘膝打坐,在树的荫蔽里,目光炯炯,看管伊的鹅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