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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岳父宋心琦教授

2024-08-12 15:19阅读:

一、

今年阳历六月七日,岳父宋心琦老人去世,享年九十六岁。耄耋高寿,民间习称喜丧。
记得正月上旬的一天,厨房门上新贴的生肖图案“龙宝宝”忽然歪斜,我心中一动,忙用胶纸粘牢;同时想到卧病在床的岳父,今年是他的本命年。——或许只是偶合,老人家最终没能熬过甲辰龙年。
回忆岳父宋心琦教授
老人家是1928年生人,籍贯江西南昌奉新,出生在江苏常州。抗战爆发后,他随父母辗转到重庆,就读于南开中学。住处毗邻化学家侯德榜开设的化学公司,受其影响,岳父对化学产生了浓厚兴趣。1946年中学毕业后,他考入清华大学化学系。那时抗战已经胜利,全家也迁到北平。
在清华读书期间,岳父一腔热血,积极参加进步学生运动。解放军围城时,他劝爹爹宋颛民(即老伴儿的爷爷)放弃已经拿到手的机票,留在北平。爷爷时任交通银行北平分行襄理,有人告诉他:城外电台喊话,点名呼吁你守护银行财产,等待解放。
大军进城后,爷爷
在岳父的支持下主动与军管会接洽,完整移交了银行的财产账目,受到高度评价。华北人民政府委任爷爷为北平交通银行副经理——当时的北平交通银行实际代行总行职责。
我看过爷爷的委任状,是由董必武、薄一波、蓝公武和杨秀峰联合签发的。爷爷晚年享受离休待遇,以百岁高龄辞世。
回忆岳父宋心琦教授

二、

岳父自幼聪明,博闻强记,理解力超强。他在小学、中学读书时,几乎年年拿奖学金。五十年代初,他大学毕业,留校攻读研究生。不久因院系调整,化学系并入他校,岳父则留在清华化工系任教。
他主讲的普通化学、有机化学很受欢迎。当时的蒋南翔校长曾随堂听他的普化课,还在课下谦虚地向他请教疑难问题。年纪轻轻,就已当上实验室主任。他回忆说,那时他不到三十岁,工资已拿到百元以上。
他的英语在中学时已打下牢固基础,以后又不断自修,达到很高水平。有外国学者来演讲,常请他做现场翻译,他口译流畅,妙语生花,现场反应热烈。他还业余自修了德语、俄语、日语,都能达到阅读文献和简单交流的程度。——不过人们很少见他闭门苦读。他爱看戏、爱打牌,没事还喜欢吟诗填词、读武侠小说。人们奇怪:老宋难道夜里不睡觉吗?
据我所知,岳父作息规律,从不熬夜。他做事效率高,一来因天资聪明,二来得益于专注力强。记得有一回他独自在书房写东西,不知过了多久,忽觉脚下冰凉,原来厕所的地漏堵了,洗衣机的废水漫过客厅,流进书房,直到淹没双脚,他才察觉!——这样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
他搞研究,始终秉持着严谨的科学态度。有个单位从国外引进一项试验,反复操作,总不能成功;辗转向岳父求教。岳父要来全部资料,只做一次就成功了。对方向他讨问诀窍,他说:哪里有什么诀窍?是你们没认真研读试验说明。只要一丝不苟按照人家规定的步骤去做,怎么会不成功呢?

三、

可惜科学只教他有一说一,没教他如何与世周旋。五七年,他因在工作上坚持己见而受到错误批判,被降级降薪,所幸还保留了清华教席。嗣后,他诚惶诚恐地工作,又跟所有人共同经历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其间还被发配到江西干校,染上了血吸虫病。终于苦尽甘来,迎来平反改正的一天。
他重拾科研,如饥似渴地补课。我在他的书柜中找到厚厚一摞纸张发黄的笔记本,上面用蝇头小字详细记录着当时国外化学研究的前沿信息以及自己的思考。看日期,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所作;从中还能看出他只争朝夕的紧迫感和长期压抑后爆发出的超能量——那时他已年近五十!
多年的坎坷并没有磨灭他对党的向往,八十年代,他再度提出入党申请,并如愿以偿,实现了自青年时代就追求的梦想。
岳父的水平、能力和眼光得到领导和同事的一致认可。他很快被评为副教授、教授,并着手在基础化学教研组的框架上复建清华化学系,他也成为化学系的元老。之后他又领衔为化学系争到博士点,他是清华化学系第一位博士生导师。
我这个文科女婿是科学“小白”,对他的专业只能窥豹一斑。我知道他多次访学,在德国图宾根大学及香港高校做过访问学者。他还到美国、日本、澳大利亚等国参加会议、进行调研。
他了解借鉴当时世界上的前沿科学成果,突破化学畛域,跨界引入物理研究的内容和方法,带领研究生进军激光化学和光化学等领域。他向我谈过许多有趣的内容,可惜我都忘记了。只记得一次他说他的学生正在试着将电子屏做成像杂志一样柔软,可以卷起来拿在手中。这在今天已不算新鲜,但在当时的我看来,无疑是魔幻般的技术。

四、

他任博士生导师期间,培养出众多高素质人才,为化学界增添了生力军。他的高足中有的担任一流名校的校长,有的当上国内国外的院士,此外还有高校及研究机构的学术带头人……可谓桃李满天下。
岳父善于识别人才,因材施教。记得他的学生里有位女生,起点较低,原是中专毕业,靠着自身努力一步步考入岳父门下。岳父针对她学习经历和学术个性,指导她专力研究纳米材料。该女生坚定信念,勤奋钻研,取得学位后又赴美国深造,最终在麻省理工学院建立了自己的研究室,成为终身教授。——这只是岳父无数教育成果中的一个案例。
由于岳父在化学界的成就和声誉,他从八十年代中期即担任中国化学会的副秘书长,后来又担任了第二十五届中国化学会理事长,全面主持化学会工作。同时还兼任北京市化学会理事长,长达八年之久。
岳父领衔编写的高校《光化学》教材被广泛采用。我女儿在北大读书时,用的便是他编写的教材。八十年代初,他还应教育部基础教育司与师范司之聘,兼任中小学教材审查委员及中学骨干教师培训组专家。并担任《初中化学》(北京出版社)、《高中化学》(人民教育出版社)新教材的主编。这项工作,直到他八十八岁时,才因年事已高而婉辞。

我常见五六十岁的人就叹息自己老了,拒绝使用智能手机,购物时掏出一把票子慢慢点数。岳父则不同,面对层出不穷的先进电子设备,他总是勇于尝试,充当头一拨弄潮儿。记得八十年代后期我在他家初见苹果电脑,痴迷于电脑中的标枪游戏,那时他已在利用电脑写作并进行科研了。
九十岁以后,他行动不便,但仍旧头脑灵活,终日以手机为伴。透过网络关注国内国际大事,对全球科技界的进步尤其感兴趣。每当有新的科研成果出现,他总是兴奋地打视频给我们,解释新成果的机理,谈他的感想。他还早早学会网购,家里堆满他网购的各种消费品,乐此不疲。
岳父46年入清华,95年退休,在清华学习、服务几近半个世纪。他由衷热爱清华,虽说五十年间有多次“跳槽”高就的机会(八十年代,一位学术界大牛邀他到南方建立新校,请他担任副校长),他都婉谢。他离不开清华。
退休后,他仍旧关心清华化学系的建设,每逢他的学生或同事来看他,他总是侃侃而谈,把自己对化学系发展的新思考和盘托出,与来者交流。
去世的前一天,他已没力气说话,听说校领导和同事第二天要来看他,他在枕上用力点头。去世当天,他呼吸沉重,时睡时醒;忽听门铃响,他猛然睁开眼,语音含糊地大声问:“谁来了?”——这是他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守候在身边的女儿知道,在他心目中,清华人等同于骨肉亲人!
回忆岳父宋心琦教授

人类基因在家族遗传和个体智力建构间能起多大作用?大概连生物学家也难以说清。我觉得,岳父的聪明是有遗传基因的。他家世代生活在江西南昌奉新县牌楼村,那里有宋氏家族的一脉,号称“牌楼宋”。所谓牌楼,是为明代进士宋景而建,他是牌楼宋族谱中的第一代先祖,在明弘治、正德、嘉靖三朝做过尚书。牌楼匾额上“三代尚书四字,指的便是这个。
回忆岳父宋心琦教授

牌楼宋的另一位名人是明末著名学者宋应星,他写了一本《天工开物》,中外闻名。宋应星功名不显,仅仅是举人。然而他有着科学头脑,如果在今天,他无疑是杰出的科学家、科学史家。
回忆岳父宋心琦教授

岳父的祖父宋名璋是清末江西乡试解元,又是清代最后一届进士。如今北京国子监的碑林中还能找到他的名字。
岳父的父辈中出了两位银行家和一位教授。他的同辈中,也不乏教授、名医。——不过岳父从不在外人面前讲这些,只有跟我们聊天时,才偶然提及。

七、

岳父是个可爱的人,他脾气耿直,凡事喜欢坚持“原则”,不肯违心行事。有个近处的例子:他晚年生病,多亏一位黄姓医生定时探视,指导用药,岳父对她十分感激。一次黄大夫让岳父浏览一个视频,是她和科室同事做的一个项目,希望岳父点赞支持。岳父看了,没做任何表示。黄大夫走后,岳父对保姆说:“她们的做法有漏洞,我不能点赞。”
他还向我们讲过一个“笑话”:有一回他带领几位学者到某单位验收科技新产品。对方远接高迎,高规格接待。山珍海味摆满餐桌,多位领导轮流敬酒。不过正式验收时,岳父发现产品根本不成熟,于是当面指出问题所在,验收自然没有通过。岂料第二天离开前吃早点,不但领导无一人来送行,餐桌上竟只有一碟咸菜!
正因他坚持原则,在工作中得罪了不少人。五七年反右,据说本来没他的事;转过年来,他因在业务上坚持己见跟领导吵了一架。结果被“补”了一顶帽子。
文革中,他受了不少委屈,然而脾气难改。一次工宣队整他,他反复检查,总是通不过。他终于爆发,抓着椅背往地上用力一撴,说:“就这样了,你们看着办吧!”工宣队的师傅从来没见过这阵势,愣了片刻,反来劝他:“老宋,你不要有抵触情绪嘛!”——后来他跟工宣队的几位师傅处得很好。

八、

岳父跟家里人也总是发脾气,大家体谅他在外面的处境,大多采取隐忍的态度。不过在我的回忆里,他从没对我发过脾气。我和老伴儿二十七岁结婚,那年他四十七。此后近五十年,同桌吃饭时,他总是主动给我夹菜,好像我还是初次登门、略显拘谨的新女婿。
他爱跟我聊天,我去看他,他总会天南海北,聊得很尽兴。我写了书送他,他很高兴。有时还特意向我要了书送人,不忘说:“这是我女婿写的!”
他去世后,亲戚朋友吃饭时,一位亲友对我说:“有一回他兴奋地说:‘今晚央视百家讲坛有侯会讲《水浒》,你们回去一定按时收看。’”——然而他从没当面跟我谈过这些事。
忽然想到,岳父也有对我不满的时候。有一年他主动跟我说起评职称的事,说以后没有博士学历,评教授就基本无望了;又问我今年申报了没有。我说我的文章虽然够数,但还不过硬,明年申报把握大一些。他听了,沉默着没说话。等我转过身去,听他叹口气说:“唉,乡下人主意来迟啊!”我从话中听出责备之意,也听出对我的关心。——第二年我评上教授,向他报告,他喜形于色,记得那天吃饭时,他给我夹的菜格外多。

九、

老伴儿身体不好,多年来从不敢出远门,也不敢过分劳累,总想攒着劲儿,应付那突如其来的非常时刻。如今岳父去世了,老伴儿本可以放松下来,不料她的情绪反更低落,说:“老爷子在时,我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老爸怎样了?发个信息问候,接到回信才踏实。可现在睁开眼正要发信息,忽然想到:老爸已经不在了!心里空荡荡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个多月来,岳父的影子也总在我头脑中出现,不是临终前痛苦衰弱的样子,而是精神焕发,笑容可掬……
眼看过了“七七”,老人过世的现实渐渐被我们接受。我把记忆中有关岳父的点点滴滴记录下来,用以纪念他老人家!
2024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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