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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2023-06-04 21:20阅读:
《韩非子·二柄》中有一个故事,可以看出先秦人对职守的近乎刻板的遵守:
昔者韩昭侯醉而寝,典冠者见君之寒也,故加衣于君之上。觉寝而说,问左右曰:“谁加衣者?”左右对曰:“典冠。”君因兼罪典衣与典冠。其罪典衣,以为失其事也;其罪典冠,以为越其职也。
韩昭侯喝醉睡着了,管帽子的官吏看见君王有些寒冷,就盖了一件衣服在君王身上。韩昭侯睡醒以后很高兴,问左右的人说:“谁给我盖的衣服?”左右的人回答说:“是管帽子的官员。”韩昭侯因此既降罪管帽子的官员,又杀了管衣服的官员。降罪管帽子的官员,是因为管帽子的官员超越了自己的职权;杀掉管衣服的官员,则是因为这位官员失职。
这就是忠于职守的观念。这与忠于国君本人,不论是非曲直唯君意是从,完全不同。
《论语·子路》中:
(定公)曰:“一言而丧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
【“一言而丧邦,有诸?”】:讲一句话,就可以让一个国家灭亡,有这个道理吗?
【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话不能这样说,差不多这样吧。
【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我做国君没有感到什么快乐,唯一使我高兴的是我说的话没有人违抗。
【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果说的话是对的,没有人违抗,这不是很好吗?
【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如果说的话不正确而没有人违抗,这不近似于一句话而使国家丧亡吗?
孔子认为,君主要求臣子对自己绝对服从,臣子对国君言计听从,不但不是忠君,反而是对国家最大危害,甚而至于会丧邦。
在孔子看来,还不仅要忠于职守。作为一个担当道义的“士”,当他“仕”的时候,要“行其义”(子路语),一旦自己所行之“义”和君主相冲突,要舍君取义
。所以,当子路问如何侍奉君主的时候,孔子正色道:“勿欺也,而犯之。”也就是说,要毫不隐瞒地告诉君主大义所在,不惜冒犯君主。
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大臣”的称谓,否则,不过是聊备一员的“具臣”而已。孔子说:“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直言之,一位士与君主的缘分长短,看道义,道义消失的地方,缘分自然就终止。所以说:“君臣以义合”。如果君不义,怎么办呢?
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士,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孔子指出了两条路:一条像史鱼,直如矢,也尖锐如矢,怀抱道义,和无道的君对着干,干死拉倒;一是如蘧伯玉,如果君主无道,老子不跟你玩,卷而怀之,拜拜了。值得注意的是,蘧伯玉这种卷而怀之的做法,相对于史鱼的绑定一君,更得孔子肯定。
事实上,孔子不但没有臣下无条件忠君的思想,即便是要臣下忠于职守,也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君主首先必须以礼使臣。
另一个和齐景公有关的故事:齐景公声色犬马,生活奢靡,经常胡作非为。孔子觉得这个国君做得实在不像国君的样子,缺少国君的应有的庄重威严,缺少国君相应的道德品质。所以,有一次齐景公问孔子:“好的政治应该是怎样的呢?”孔子给了他八个字: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对这八个字,不读书或不求甚解的人,总是把它拿来说是孔子强调忠君。其实,它们非常明白地表现了孔子的双向平等观念,毫无单向臣服君父的意思。这里有两种意思,两种翻译。
一种按照字面来说,国君做得像国君的样子,臣子做得像臣子的样子;父亲做得像父亲的样子,儿子做得像儿子的样子。即使这样理解,也是孔子不偏不倚地在强调双方的义务、责任和权利。
但是我们知道古汉语非常简略,往往省略语法上的一些承接关系,所以这八个字还可以理解为前后因果关系,意思是:
国君首先做得像国君的样子,然后才有资格要求臣子做得像臣子的样子,国君做好在前,臣子做好在后;父亲首先尽到父亲的责任,然后才能有资格得到子女将来的孝顺。
我觉得这样来理解孔子的话更准确一点,因为孔子确实在很多地方一直强调强者的道德,而不强调弱者的道德。他总认为在上者应该先做好,然后才有资格要求下面的人做好。
孔子这话,显然与他当时的感受有关,他明显是在告诫齐景公做国君要像个国君的样子——也就是说,他现在实在不像个样子。但是,齐景公的理解能力显然受到他地位的局限——他的屁股决定了他的脑袋——他想到的君君,大概是作威作服,臣臣,当然是服服帖帖。于是,他高兴得眉开眼笑:“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糟糕的是,现在很多人读《论语》,屁股下面没君位,理解问题的角度竟然和齐景公一样。
郭店楚简中的《五行》《六德》篇,大体上可以确认是子思或其门人作品。其中《六德》篇云:
故夫夫,妇妇,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六者各行其职,而讪誇无由作也。
“各行其职”,各自遵守自己角色所要求的道德规范,履行相应的道德义务,才能在这一体系之中获得尊重和相应的权利,君臣父子夫妇都不例外。
《孟子·离娄上》:
孟子曰:“规矩,方员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孔子曰:‘道二,仕与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
【孟子说:“圆规和曲尺,都是方圆的极致;圣人,做人的极致;要做君主,就要尽君主之道;要做臣子,就要尽臣子之道;这两者只要效法尧和舜就可以了。不能像舜服事尧那样服事君上,便是对君主的不恭敬;不能像尧治理百姓那样治理百姓,便是对老百姓的残害。孔子说:治理国家无非二者,行仁政和不行仁政罢了。暴虐百姓太过分,君主就会为臣下所杀,国家随之灭亡;不太过分,君主也岌岌可危,国力也将随之削弱,死了也将谥号为‘幽’‘厉’,即使他有孝子贤孙,经历百世也不能改。】
其实,孟子比孔子更加激烈: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再看荀子。《荀子·君道》:
请问为人君?曰:以礼分施,均遍而不偏。请问为人臣?曰:以礼待(侍)君,忠顺而不懈。请问为人父?曰:觉惠而有礼。请问为人子?曰:敬爱而致文。请问为人兄?曰:慈爱而见友。请问为人弟?曰:敬诎而不苟。请问为人夫?曰:致功而不流,致临而有辨。请问为人妻?曰:夫有礼而柔从听侍,夫无礼则恐惧而自竦也。此道也,偏立而乱,俱立而治,其足以稽矣。请问兼能之夸何?曰:审之礼也。古者先王审礼以方皇周浃于天下,动无不当也。
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不同的社会角色,都有相应的道德要求。《荀子·子道》:
入孝出弟,人之小行也;上顺下笃,人之中行也;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
可以说,从孔子到子思、孟子,甚至荀子,都没有后世所谓的忠君思想。
【请问为人君?曰:以礼分施,均遍而不偏。】:请问怎样做君主?回答说:要按照礼义去施舍,公平而不偏私。
【请问为人臣?曰:以礼待(侍)君,忠顺而不懈。】:请问怎样做臣子?回答说:要按礼义去侍奉君主,忠诚而不懈怠。
【请问为人父?曰:觉惠而有礼。】:请问怎么做父亲?回答说:要宽厚仁爱而有礼节。
【请问为人子?曰:敬爱而致文。】:请问怎样做儿子?回答说:要敬爱父母而有礼貌。
【请问为人兄?曰:慈爱而见友。】:请问怎样做兄长?回答说:要仁慈地爱护自己的弟弟而付出自己的友爱。
【请问为人弟?曰:敬诎而不苟】:请问怎样做弟弟?回答说:要恭敬顺服而一丝不苟。
【请问为人夫?曰:致功而不流,致临而有辨。】:请问怎样做丈夫?回答说:要尽力取得功业而不放荡淫乱,要亲近妻子而有一定的界限。
【请问为人妻?曰:夫有礼而柔从听侍,夫无礼则恐惧而自竦也。】:请问怎么做妻子?回答说:丈夫遵守礼义就温柔顺从侍候他,丈夫不遵守礼义就诚惶诚恐而独自保持肃敬(谨慎)。
【此道也,偏立而乱,俱立而治,其足以稽矣。】:这些道理,只是部分做到,那么天下仍会混乱;如果全部做到,天下就会大治,它足够用来作为楷模了。
【请问兼能之夸何?曰:审之礼也。】:请问要全部做到该怎么办?回答说:必须弄清楚礼义。
【古者先王审礼以方皇周浃于天下,动无不当也。】:古代先王弄清了礼仪而普遍施行于天下,行动没有不恰当的。方皇:翱翔。周浃,普遍深入。
【入孝出弟,人之小行也;上顺下笃,人之中行也;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在家孝敬父母,出来敬爱兄长,这是做人最起码的道德操守;对上顺从对下厚道,这是做人的中等道德操守;顺从道义而不顺从君主,顺从道义而遵从父亲,这是做人最高的道德操守。





摘自鲍鹏山《孔子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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